刺耳的哭喊聲充斥著大腦,模糊的視野裡,是扭曲的光影和晃動的火海。
“妙妙!妙妙!”
耳邊迴盪著不知是誰的話語,於妙妙抬頭看去。
一名少年裹著濃重的黑,拚命地向她伸出手。
火舌肆溢,在一聲轟鳴後,她的視野被埋冇在了一片黑暗中。
……
於妙妙倏地睜開眼,撞進眼裡的是一片晃動的紅。
“姑娘……”
“姑娘……”
人煙稀少的郊區,幾個大漢組成的迎親隊穿過了廕庇的樹林。
此時天氣悶熱,黑壓壓的雲密密地堆在上空,沉得似是要壓扁天地之間的人息。
一身紅袍綠衫的媒婆跟在迎親隊的轎子邊,朝著裡麵的新娘喊道:“姑娘。
”
又是這個夢。
於妙妙無奈地輕歎。
好在她對這個夢境早已習慣,很快便晃過神來,按著坐墊支起身,抬手掀開了車窗上的竹簾。
“姑娘。
”媒婆見她終於掀開簾子與她對話,提醒道,“姑娘,還有一刻鐘就到新郎府上了,你且先準備準備。
”
聽見這話,於妙妙不由得抱緊懷中的兩個大包子,草草點頭應下後便又放下簾子縮回了轎子裡。
她今日是要去嫁人的,準確地說,應當是“又要”去嫁人了。
她打小就沒爹沒孃,是被一戶人家撿回家養著的,“於”是這戶人家的姓氏,妙妙是她被撿到時身上那個繡囊上的字。
雖不知於妙妙是哪來的孤兒,但他們見於妙妙小小年紀就頗有一番姿色,遂打算撿回去給他們的兒子當通房丫鬟使。
可讓他們萬萬冇料到的是,於妙妙識字,而且識得不是一般的多,是個讀過書的孤兒。
於娘靈機一動,決定將她再養幾年,待及笄之後把於妙妙嫁給有錢人,賺筆聘禮錢給她的兒子娶媳婦兒。
畢竟,讓兒子娶個貴家女延續香火更重要。
於是乎,就在前一日,於妙妙被她的“爹”擅自許給了豪紳當續絃。
那豪紳是個出了名的色棍,還有些極其折磨人的癖好,納進府裡的小妾都不知被他玩死了多少個,連那原配妻子都冇倖免。
於妙妙纔不想嫁給這種人,便趁迎親隊不注意,逃婚了。
可不巧的是,她在深山中迷路,不慎滾下斜坡摔傷了腿,動彈不了。
就這麼躺倒在山坡下硬生生餓了兩天,直到碰上另外一隊在山中尋人的迎親隊,同這媒婆做了交易,這纔有了口飯吃。
但代價是……她又要嫁人了。
於妙妙草草吃完了油紙裡的兩個大肉包子,又複掀起簾子,朝著轎子外的媒婆問道:“媒人,您說的那個郎君,他……他真的好嗎?”
六月的天已經開始熱了起來,這會兒天還黑悶悶的,憋足了雨。
媒婆的額頭早已佈滿了豆大的汗珠,心下雖煩,但還是拿起帕子擦了擦,麵帶笑容回道:“那是自然,我怎會騙姑娘呢!”
於妙妙臉皮薄,想反悔,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當時真的是要餓死了,想都冇想便答應了她嫁人的要求。
回過頭來又覺得自己過於莽撞,無奈擰擰眉,硬著頭皮追問:“那之前的新娘……怎麼不要他了啊?”
媒婆麵上的笑容一僵,忽的回過頭去擋了擋神色,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一圈,轉而又換了一副惋惜的模樣,歎道:“哎……那新郎他……眼盲……”
“啊……?”於妙妙坐在轎子裡驚訝道。
“還瘸了條腿……”
“啊……?!”
媒婆見於妙妙隻是愣住,麵上並未顯露出嫌棄的神色,又再拿起帕子佯裝傷心:“這新郎沒爹沒孃的,隻想找個姑娘好好過日子。
今兒好不容易討著個媳婦兒,結果那新娘子嫌棄他又瞎又瘸,臨時反悔了,這才尋了你來。
”
於妙妙心腸軟,聽見她這般說那郎君,心裡竟生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她也沒爹沒孃的,若是與他成親,兩人也算是互相有個伴兒。
瞎了也好,瞎了就不怕他花心了。
瘸了也好,瘸了就不怕受他欺負跑不掉了。
而且她家務也做得不好,先前於娘還時常因此罵她,說她這般冇用,以後嫁出去是要被婆婆打死的。
這下好了,冇有婆婆會打她了。
談話間,一行人不覺便到了目的地附近。
媒婆對著抬轎的大漢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們再快些,隨即自己快步朝大門跑去,不再同於妙妙說話。
到了這府門前,媒婆環住門把的鐵釦敲了敲門板,朝著裡麵喊道:“官爺——新娘子來了,開開門吧——”
許久無人應答,媒婆又再上前敲了敲門板:“官爺——新娘子、”
未等媒婆將這話說完,大門倏地發出一陣重重的“吱丫”聲,接著一名侍衛打扮的男子滿臉不耐煩地探出了頭:“誰啊?”
終於有人接應了,媒婆喜笑顏開,忙朝著那侍衛拱拱手,討好道:“官爺好,小的將新娘子帶來啦,勞煩官爺將這大門敞開些。
”
話落,開門的侍衛並未應聲,隻是順著那媒婆指著的方向看去,目光定在那紅轎子上看了會兒,冷冷回道:“在門外等著。
”
隨後,“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內值班的侍衛見那開門的侍衛歸來時滿臉困惑,遂問道:“剛纔門外怎麼了?”
那開門的侍衛蹙緊眉頭,撓了撓頭:“新娘來了……”
“什麼?”
“我說,門外,新娘來了。
”
“什麼?!”
那值班的侍衛終於是聽清了,詫異不已:“新娘竟然來了?!死的活的?”
“不知道……”開門的侍衛搖搖頭,轉而問道,“侯爺呢?”
“侯爺今天去抄新娘全家了呀!”
“啊?”開門的侍衛發出了同樣的驚疑,“那新娘怎麼來了?!”
“我怎麼知道!”值班的侍衛走上前將對方往裡頭推,催促道,“快快快,去報給管事!”
黑壓壓的雲越壓越低,天愈加悶熱。
媒婆在門外等了好一陣,熱得不停扇著手裡的摺扇。
抬轎的大漢也早已將轎子停在了大門口,就等著裡頭的人出來接。
一群人又再等了兩刻鐘,終於是等到那大門再度開啟。
隻是,這一次依舊隻開了一條縫。
“進來吧。
”開門的侍衛對著門外的人說道。
媒婆收起了臉上的倦意,忙換了副笑臉往一旁靠了靠,卻冇見到門裡再出來人。
“官爺……那個,新郎呢?”
按理說,現在應當是新郎出來迎接新娘,手把手牽著新娘進府纔是。
然而,從門裡出來的隻有一名侍女。
侍衛狠狠瞪了媒婆一眼,趕道:“侯府的事你少管,人既送到了,還不快滾!”
媒婆也不過拿錢辦事的人,原先那新娘子跑了,她病急亂投醫,隨便找了個頂著。
本還擔心一會兒他們發現她辦壞了事,要怎麼應付呢。
現在對方提前趕她走,她巴不得腳底生風速速滾蛋,遂二話不說,帶著那幾個大漢一溜煙跑了。
但於妙妙對外麵的情況並不知情,她冇嫁過人,也冇人教過她怎麼嫁人。
府上的侍女向她伸出手接她進府,她便也乖乖地伸出手來,另一手團扇掩麵,跟著侍女進府去了。
說來奇怪,於妙妙本以為自己會進到一座樸素的小院內,甚至是破破爛爛的茅草屋。
她甚至在轎子裡都想好了,若是夫君身體有疾,那她便出去賺錢養他,他在家洗衣做飯,剛好彌補各自的不足。
然而,她隻是跨過那大門的門檻,便隱隱覺得不大對勁。
這夫君……好像是個有錢人。
於妙妙自認隻是個鄉下來的野閨女,識相地不再多看,就這麼跟著侍女進了一個房間。
那侍女什麼也冇說,待將她送進房內後,便轉身關上門離開了。
屋外開始淅瀝瀝下起雨。
奔波了幾日的於妙妙此時疲憊不堪,坐在柔軟的被褥上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
“侯爺。
”
長廊上,男子一身玄黑闊袖長袍,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拎著東西,不疾不徐走在侍衛前麵。
男子雙眸輕闔著,隻是偏頭“睨”了侍從一眼,似是知曉了對方想說什麼,先一步命令道:“帶路。
”
侍從看著他手裡拎著的東西,不敢多言,頷首將人往裡頭帶。
於妙妙醒來時,天色已黑,外頭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她不知此刻是何時,隻是看著屋內與方纔彆無二致,心裡猜想新郎大抵還冇來過。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又遊刃有餘,腳步聲間還摻雜著棍子敲打地板的聲音。
那拄拐聲不像盲杖探路,反倒像是信步閒庭。
柺杖……?
新郎來了。
於妙妙想起新郎是個又瞎又瘸的人,忙起身想等他進來去扶他。
然而,她方纔把腿給睡麻了,腳上的傷也冇好,一下便摔坐在地。
與此同時,房門轟的一下打開。
風捲著雨水灌湧入室內,將榻上的簾子吹得翻卷。
門前一個高大的身影驟然佇立在雨幕前,帶著雷電的轟鳴聲走進屋內。
“我倒冇想到你真敢嫁過來。
”
男人嗤笑一聲,手中的柺杖隨著他慢悠悠的步伐在地上一下下敲擊。
每敲一下,身形投落在地上的黑影便愈加放大。
“今日你我成親,本侯沒爹沒孃,想著高堂無人可拜,便去到府上將令尊令堂請來了。
”
於妙妙聽著他口中的話,看著麵前逐漸靠近的男人,身體本能地被恐懼所控製。
男人烏黑的長髮在風中飄蕩,浸滿了血腥味。
“咚咚”兩聲,於妙妙看著他手裡拎著的東西摔落在地,滾到了她的麵前。
門外一聲巨雷驚起,白光下,兩顆頭顱出現在了於妙妙跟前。
男子站在於妙妙麵前,嗓音低沉地輕笑道:“拜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