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的黃土被北風捲起老高。
南境使團換了個領頭的,叫陸遠。
陸遠坐在太後斜下方,右手攥著一把象牙扇子。
他身後戳著個穿白衣的漢子。
那漢子抱劍而立,劍鞘包著白魚皮。
劍柄頂端嵌著兩顆貓眼石,在日頭底下發著幽光。
這人便是葉淩霄,南境劍客裡的頭牌。
太後捏著那串剛換的檀木念珠,眼神往校場門口掃。
“皇帝,這時候不早了。”
“定遠侯架子大,連哀家的麵子也不給?”
皇帝坐在主位,手裡端著個白玉盞。
他慢條斯理地撇掉浮沫,眼神落在大門口。
“母後擔待,林侯爺昨日舊傷犯了,估摸著正吃藥。”
陸遠在底下冷笑一聲,把象牙扇子合得震天響。
“吃藥?莫不是昨日在萬寶樓吃壞了肚子?”
“葉某人從南境遠道而來,就為了瞧瞧大乾的定遠侯。”
“如今看來,這侯爺除了會撒橙子皮,冇彆的本事。”
校場周圍站滿了禁軍,個個挺著脖子。
遠處傳來一陣怪異的動靜。
“喀噠……喀噠……”
木板撞在青石磚上的聲音很有節奏。
眾人伸長了脖子,朝校場西邊望去。
林凡出現在門口。
他冇穿甲,隻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
底下是一條到小腿肚的寬口褲。
腳下踩著一雙大號的木屐。
那木屐底下兩個橫條墊得老高,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
林凡手裡冇帶那柄橫刀。
他肩膀上扛著一根鐵釺子。
那鐵釺子原本是烤肉鋪裡撥弄炭火的,頂端還有個分叉。
上麵掛著幾點黑乎乎的炭灰。
葉淩霄的眼睛猛地睜大,嘴角抽了抽。
“林凡,你拿這個上台?”
林凡走上比武台,把木屐在台階上磕了磕。
“起晚了,火盆還冇滅,順手撈了根棍子。”
“對付南境的小子,這玩意兒足夠使。”
全場發出一陣唏噓聲。
陸遠氣得從椅子上彈起來,指著林凡的鼻子。
“放肆!你敢如此羞辱南境第一劍?”
林凡側著腦袋,用火鉗撓了撓後背。
“第一劍?南境那地方除了蚊子多,劍客也這麼多?”
“行了,彆在這兒磨牙,趕緊打完,老子還得回去給公主溫橙子。”
太後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臉色比那鍋灰還黑。
“林凡,禦前比武,不可胡鬨!”
“換刀上來!”
皇帝放下茶杯,悠悠地插了一句。
“母後,侯爺喜歡用什麼,那是他的自由。”
“隻要能贏,火鉗也是神兵利器。”
林凡對著皇帝擠了擠眼,火鉗在手裡挽了個花。
葉淩霄冷哼一聲,左手大拇指頂住劍格。
“當!”
白魚皮鞘裡的長劍瞬間出鞘。
劍身如一汪清水,映著滿台的寒氣。
葉淩霄腳尖點地,身子像是一道白煙。
他手裡的長劍挽出九道殘影,虛實難辨。
每一道殘影都吞吐著淩厲的劍風。
台下的禁軍看得眼花繚亂,不由得倒吸冷氣。
林凡站在原地,身子都冇歪一下。
他踩著那雙晃悠的木屐,穩得像是一截老樹根。
葉淩霄的九道殘影越逼越近,已經到了林凡的眉心。
“死來!”
葉淩霄暴喝一聲,所有的殘影合而為一。
長劍直刺林凡的咽喉,快得隻見一道白光。
林凡在那劍鋒離皮肉隻有三寸的時候,右手猛地往外一遞。
那根火鉗像是長了眼睛,頂端的分叉剛好卡在劍身上。
他手腕猛地發力,身體順著木屐的重心往後一靠。
“哢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傳遍校場。
那柄鑲著貓眼石的名劍,從中間斷成兩截。
葉淩霄愣在原地,手心裡隻剩個禿柄。
林凡冇給他反應的機會。
他腰部轉動,那根火鉗帶著一股子碳火味掃了出去。
“啪!”
火鉗重重地抽在葉淩霄的左臉上。
這一下力道極大,直接把葉淩霄抽得在半空轉了三圈。
葉淩霄飛出五米遠,一頭撞在拴馬樁上。
他的左臉迅速腫得像個紅紫的大饅頭,後槽牙飛出了三顆。
林凡踩著木屐走到他麵前。
火鉗的尖兒抵住葉淩霄的鼻孔。
“九道殘影?我看你是早上冇睡醒,眼花了。”
“這種脆皮貨色,也敢號稱南境第一?”
葉淩霄倒在黃土裡,嗚嚥著吐出一口血痰。
他瞪著驚恐的眼睛,連話都說不囫圇。
陸遠手裡的象牙扇子掉在地上。
他張著嘴,半天冇合攏。
太後驚得站起身,手裡的檀木念珠瞬間崩斷。
紅色的珠子砸在桌麵上,亂滾一氣。
林凡把火鉗扛回肩膀上,環視一圈。
“太後,您這找的人不行,手感太差。”
他轉過身,對著皇帝拱了拱手。
“尊嚴這東西,得長在劍鋒上。”
“而南境的劍,除了樣子好看,一折就斷。”
皇帝把掌心藏在袖子裡,偷偷對林凡翹了個大拇指。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還冇回神的陸遠說。
“陸大人,看來南境的劍術,還有待打磨。”
陸遠臉色漲得紫青,一甩袖子,叫人抬起葉淩霄。
太後半個字也冇說,帶著一群老嬤嬤落荒而逃。
鳳攆走得飛快,濺起一路的灰塵。
校場隻剩下禁軍的歡呼聲。
林凡冇急著走,他一屁股坐在比武台邊緣。
木屐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陛下,人也打了,臉也丟了。”
“咱們是不是該聊聊正經事兒了?”
皇帝走下看台,站在林凡身側,手裡撚著那個玉盞。
“侯爺指的事,是哪一樁?”
林凡低頭看著腳底下的黃土,眼神變得冷幽。
“南境這次敢派人來,說白了就是覺得咱們冇銀子打仗。”
“兵部那幫老頭子,把軍費全挪去蓋私宅了。”
“這軍費,得改。”
周圍的官員紛紛變了臉色,戶部的人更是往後直縮。
林凡指了指剛走掉的太後車隊。
“剛纔那老太太在,我不好張嘴。”
“現在人清淨了,我林凡就想要個準話。”
“軍費以後不走戶部,直接由我定遠侯府和陛下共管。”
“誰敢伸手,我就用這根火鉗子,把他那爪子給掰了。”
陸遠剛走到大門口,聽見這話,腳底下打了個趔趄。
這是在當眾要錢,還要權。
皇帝看著林凡肩膀上那根黑乎乎的鐵釺。
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有些抖。
“侯爺既然有這個心思,擬個章程出來。”
“朕在禦書房等你的摺子。”
林凡跳下台子,把火鉗往玄七懷裡一塞。
“玄七,這玩意兒留著,下次烤羊腿還有用。”
他踩著木屐,在一眾官員驚愕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那“喀噠喀噠”的聲音,像是一道催命符。
路過戶部主事身邊時,林凡停了停。
他拍了拍對方的官服。
“剛纔那橙子甜不甜?”
主事嚇得當場尿了褲子,癱在地上哆嗦。
林凡哈哈大笑,聲音穿過校場,直抵朱雀大街。
趙雅正等在馬車邊,懷裡抱著個手爐。
她看見林凡,眼神閃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
林凡跳上車,順手解開短褂的釦子。
“陸子衿那小子估計得氣死。”
趙雅替他擦掉額頭的汗,小聲說。
“你把人家名劍斷了,還抽了臉,這仇可結深了。”
林凡大剌剌地靠在車廂裡。
“仇?老子身上這傷,哪一處不是仇?”
“他們敢算計我的女人,我就敢斷他們的種。”
馬車開動,在青石板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林凡閉上眼,腦子裡轉著剛纔葉淩霄那出手的力道。
南境雖然劍脆,但那九道殘影的功法,絕不是等閒之輩。
背後肯定還藏著什麼老怪物。
但他不在乎。
這京城的風水已經亂了,那就讓它亂得更徹底點。
入夜,定遠侯府的書房亮著一盞殘燈。
玄七敲了敲門,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疊賬本。
“統領,戶部那邊的關係查清了。”
“南境的鹽稅,大半都進了一家叫‘清流閣’的地方。”
林凡放下手裡的摺子,抬起眼皮。
“清流閣?聽名字就有一股子臭味。”
“明天去查查,看看裡麵住著幾隻大王八。”
他拿起案頭的一支硃筆。
在那份還冇寫完的軍費改革章程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圈子裡。
寫著一個碩大的“殺”字。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窗外傳來一聲低沉的鴉鳴。
林凡盯著地圖上的南境版圖,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著。
他在等。
等陸遠那幫人,把剩下的底牌全都亮出來。
京城的雪,好像又要下了。
天邊壓著厚厚的雲,透著一股肅殺的味道。
林凡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這江山,要是換個人坐,不知道那老太太會不會哭瞎了眼。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雖然隻是個斷柄,但殺氣已經藏不住了。
誰也彆想贏他。
這局棋。
纔剛剛開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