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三頭魔獸的屍體還在冒煙。
李言蹲下身,手指沾了一點魔獸的血,放在鼻端嗅了嗅。血裡混雜著濃鬱的硫磺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腐蝕性氣息——這裡的魔獸和血淵界的完全不同,體內的能量更加暴烈,也更加混亂。
“主上,”燼湊過來,“這地方怎麼連天都是灰的?血淵界好歹還有個紅的。”
李言站起身,看向遠處那座黑色的城池:“真魔界有三十六個域,每個域的法則都不一樣。這個域應該是以‘灰’為主。”
“灰?”
“你看。”李言指了指四周,“地麵是黑的,天是灰的,煙是灰的,連空氣裡飄的都是灰。這裡的法則核心應該是‘灰燼’——燃燒之後剩下的東西。”
墨熄皺眉:“那豈不是對你很不利?你的火在這裡——”
“不一定。”李言打斷他,“灰燼是燃燒的產物,但也是火焰的延續。隻要還有溫度,灰燼裡就能重新燃起火。”
他抬腳踢了踢地上的魔獸屍體,屍體翻了個麵,露出肚皮上的一道傷口。傷口裡還在往外滲血,血是黑色的,黏稠得像瀝青。
“這東西的血有腐蝕性,彆碰。”李言說,“走吧,去那座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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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朝黑色城池的方向走。
地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裂縫,有些裂縫寬得能掉下去一個人。裂縫裡冒著灰色的煙,煙的臭味越來越濃,熏得燼直揉眼睛。
“這什麼味兒啊,”他甕聲甕氣地說,“像燒焦的頭髮拌上爛肉。”
“閉嘴。”墨熄踢了他一腳,“省點力氣走路。”
走了半個時辰,城池越來越近。
近了才發現,這城不是建在地上的,是建在一個巨大的坑裡。坑的邊緣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鑿出密密麻麻的石階,通向坑底。坑底鋪滿了黑色的建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堆腐爛的蘑菇。
“這城……怎麼建坑裡?”燼探頭往下看,坑深得看不見底,“下雨不得淹了?”
“這地方不下雨。”墨熄說,“下的可能是灰。”
李言站在坑邊,法則視覺穿透灰霧,看到坑底的情況。
城裡有活物。很多活物。有的像人形,有的不像,都在移動。城的中央有一座更高的建築,像座塔,塔尖冒著濃煙,煙柱直沖天際,混入那層灰色的天幕。
“下去看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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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很陡,每一級都有膝蓋高,踩上去滑溜溜的,長滿了青苔一樣的東西。但那不是青苔,是某種灰色的菌類,踩碎了會冒出刺鼻的臭味。
燼捂著鼻子,走得小心翼翼。
下到一半,石階突然斷了。
前麵是一道三丈寬的缺口,缺口下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對麵隱約能看到石階的延續,但中間這段徹底塌了。
李言冇停步,直接跨了出去。
他的腳踩在空處,卻冇有墜落——混沌火焰在腳下凝成一塊透明的踏板,托住他的身體。他一步一步向對麵走去,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會亮起一朵混沌色的火花。
燼在後麵看得眼睛發直。
墨熄推了他一把:“跟上,踩著主上的腳印走。”
燼硬著頭皮邁出腳,踩在李言剛纔踏過的位置。腳下確實有東西,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但不會掉下去。他走得飛快,幾步就跨過了缺口。
墨熄最後一個過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缺口,眉頭皺了皺。
“有人故意破壞的。”他說。
李言點頭:“說明下麵的人不希望上麵的人下去。”
“那咱們還下去?”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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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坑底。
坑底比上麵看著更破。
街道很窄,兩旁擠滿了低矮的骨屋,骨頭上長滿了灰色的苔蘚,有的地方已經塌了。街上到處是垃圾和腐爛的東西,蒼蠅一樣的小蟲子成群結隊地飛,聞到活人的氣味就撲上來。
李言揮手拍散一群蟲子,繼續向前走。
街上開始出現魔族。
有的靠在牆根,渾身臟兮兮的,眼神空洞;有的蹲在角落裡,抱著什麼東西在啃;有的拖著殘廢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們看到李言三人,有的躲開,有的一動不動,有的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這……這什麼情況?”燼壓低聲音,“真魔界不是比血淵界高級嗎?怎麼混成這樣?”
墨熄搖頭:“不是每個地方都高級。真魔界有三十六個域,貧富差距比血淵界還大。這個域估計是最窮的那種。”
李言冇說話,繼續向前走。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前麵突然傳來吵鬨聲。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有人在打架。準確地說,是幾個穿得稍微體麪點的傢夥在圍毆一個瘦小的魔族。那瘦小的魔族被打得蜷縮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圍毆的人一邊打一邊罵:“偷東西?敢偷老子的東西?知道老子是誰的人嗎?”
瘦小魔族不吭聲,隻是抱著頭。
李言看了一會兒,轉身準備繞路。
剛邁出一步,那個瘦小的魔族突然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混血種,最多一百來歲,滿臉是血,但眼睛很亮。他看到李言,愣了一下,然後拚命朝他喊:“大人!大人救命!”
圍毆的人同時停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李言。
領頭的是個光頭壯漢,大乘初階,臉上有道疤。他打量了李言幾眼,皺起眉頭:“外來的?”
李言冇說話。
光頭壯漢往前走了一步,下巴一抬:“問你話呢,啞巴了?”
墨熄的手按上了刀柄。
李言抬手製止他,看著光頭壯漢,淡淡地說:“路過。”
“路過?”光頭壯漢笑了,“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灰燼域,第七十二號礦坑。路過的人,都得交過路費。”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五顆上品血丹,或者等值的東西。交了,放你們走。不交——”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李言看著他,忽然問:“剛纔那個偷你東西的,偷了什麼?”
光頭壯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更開心了:“怎麼,想替他出頭?那小子偷了我一顆火種,下品的。按規矩,偷東西的打斷四肢扔礦坑裡喂蟲子。你要是想替他出頭也行——拿十顆上品火種來,我放他一馬。”
李言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十顆火種——都是之前在焚天峰上收集的,中品和下品混在一起。
光頭壯漢眼睛都直了。
他伸手要接,李言卻把火種收了回去。
“人先放了。”
光頭壯漢的臉垮下來,但看到那些火種,還是揮了揮手。幾個手下鬆開那個瘦小的魔族,那小子爬起來,踉踉蹌蹌跑到李言身後。
李言把火種扔給光頭壯漢。
光頭壯漢接住,低頭數了數,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行,夠爽快。走吧,今天心情好,不為難你們。”
李言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身後突然傳來風聲。
他冇有回頭,反手一掌拍出。
混沌火焰凝成一道屏障,擋住刺向後心的匕首。匕首刺在屏障上,寸寸碎裂,握著匕首的手也跟著碎裂——從手指開始,到手腕,到小臂,一路碎到手肘。
光頭壯漢的慘叫聲響徹整條街。
李言轉過身,看著他。
光頭壯漢抱著斷臂,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他的幾個手下早就跑得冇影了,街上那些圍觀的人也躲得遠遠的。
“你……你……”光頭壯漢臉色慘白,“你知道我大哥是誰嗎?”
李言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光頭壯漢嘴唇哆嗦,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言從他懷裡掏出剛纔那十顆火種,收好,然後一腳把他踢翻在地,從他身上踩過去,繼續向前走。
那個瘦小的魔族愣在原地,看著李言的背影,突然追了上去。
“大人!大人等等!”
李言冇停。
瘦小魔族跑得氣喘籲籲,跟在他身後:“大人,我知道您不稀罕我這條命,但我得說清楚——我叫灰鼠,從小在這礦坑長大,哪兒都熟。您救了我,我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要去哪兒?我帶路!”
李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灰鼠滿臉是血,但眼睛很亮,和剛纔在街上被打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你剛纔偷的那顆火種呢?”李言問。
灰鼠愣了一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顆下品火種,遞過來。
李言冇接:“自己留著。”
灰鼠的眼睛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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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鼠帶路,三人在坑底七拐八繞,最後來到一座塌了半邊的骨屋前。
“這是我住的地方。”灰鼠推開門,“破是破了點,但比外麵安全。那些礦坑的狗腿子不敢來這兒——這兒鬨鬼。”
燼探頭往裡看:“鬨鬼?”
灰鼠嘿嘿一笑:“騙他們的。我故意傳出去的,省得他們來煩我。”
屋裡確實破,到處是灰,角落裡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灰鼠三兩下收拾出一塊地方,讓李言三人坐下,自己蹲在門口望風。
李言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問:“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灰鼠回頭,撓了撓頭:“大人救了我啊。”
“就因為這個?”
“這個還不夠?”灰鼠眨眨眼,“我在這礦坑活了八十七年,冇人救過我。今天大人不但救了,還給那些狗腿子十顆火種。十顆啊!夠我掙十年的!”
李言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灰鼠蹲回來,壓低聲音:“大人,你們是從外麵來的吧?上麵來的?”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們身上冇灰。”灰鼠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在這兒待久了,渾身都是灰,洗都洗不掉。你們仨乾淨得跟剛洗過澡似的,肯定是從上麵新下來的。”
李言冇否認。
灰鼠眼睛更亮了:“上麵什麼樣?真的像傳說中那樣,天是紅的?”
“有紅的有藍的。”燼插嘴,“看你去哪個界。”
灰鼠羨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言:“大人,你們來灰燼域乾啥?這兒窮得鳥不拉屎,除了礦坑就是礦坑,冇什麼好東西。”
李言看著他:“你知道怎麼去其他域嗎?”
灰鼠點頭:“知道啊。每個礦坑都有傳送陣,給那些收礦的商人用的。但得有令牌,冇令牌不讓用。”
“令牌哪兒弄?”
“買唄。”灰鼠說,“黑市上有賣的,就是貴。一塊最低級的令牌都要五百顆上品血丹。”
燼倒吸一口涼氣。
五百顆上品血丹?他在血淵界攢了一輩子,連一顆上品都冇見過。
李言倒是很平靜,從懷裡掏出那顆三頭魔獸的火種——上品,拳頭大,還在微微跳動。
“這個值多少?”
灰鼠眼睛都直了:“這……這是三頭魔犬的火種?大人您殺了三頭魔犬?”
“路上遇到的。”李言說,“值多少?”
灰鼠吞了口唾沫:“最少……最少三百顆上品血丹。這玩意兒稀有,那些煉器的搶著要。”
李言點點頭,收起火種:“帶我去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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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在礦坑最深處。
下到那裡要坐一種叫“灰籠”的東西——就是一個大鐵籠子,用鐵鏈吊著,靠人力往下放。灰鼠說礦工們每天就是這麼下井的,一籠能裝三十個人,下去一趟要半個時辰。
李言三人擠在灰籠裡,周圍全是礦工。他們滿臉是灰,眼神麻木,渾身散發著汗臭和硫磺味。看到李言三人,有人多看了兩眼,但冇人說話。
灰籠一路下沉,周圍越來越暗,最後隻剩籠子頂部掛著的幾盞骨燈照明。
半個時辰後,籠子一震,到底了。
灰鼠第一個跳出去,回頭招手:“大人,這邊。”
黑市比上麵熱鬨得多。
一條狹窄的巷道,兩邊擠滿了地攤。攤主們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各種東西——火種,礦石,武器,防具,還有叫不出名字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爭吵,偶爾還傳來幾聲慘叫,是被偷了東西的人在追賊。
灰鼠輕車熟路地在人群中穿梭,最後在一個攤子前停下。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魔族,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十幾顆火種,都是中下品。他抬頭看了灰鼠一眼,又看了李言三人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灰鼠,你小子還活著?”老魔族的嗓子像破鑼。
“托您的福,活著。”灰鼠蹲下,“老獨眼,有好貨嗎?”
老獨眼瞥了他一眼:“你有錢嗎?”
灰鼠回頭看向李言。
李言上前,把那顆三頭魔犬的火種放在攤子上。
老獨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捧起火種,翻來覆去地看,還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最後抬起頭,盯著李言。
“你殺的?”
李言冇回答。
老獨眼笑了,露出一口爛牙:“行,不問。這東西我要了。三百五十顆上品血丹,怎麼樣?”
灰鼠在旁邊急得直扯李言的袖子——這個價已經比預料的高了。
李言搖頭。
老獨眼眉頭皺起來:“嫌少?四百,不能再多了。”
李言還是搖頭。
老獨眼的臉垮下來:“你到底想怎樣?”
“不要血丹。”李言說,“要令牌。去其他域的令牌。”
老獨眼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把那顆火種放下,歎了口氣。
“那玩意兒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他說,“得有門路。”
“你有門路嗎?”
老獨眼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有。但代價不低。”
李言把那顆火種推到他麵前:“這個夠嗎?”
老獨眼看著火種,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夠。還得加東西。”
“加什麼?”
老獨眼湊近他,壓低聲音:“幫我殺個人。”
李言看著他,冇說話。
老獨眼繼續說:“灰燼域的域主,你們聽說過嗎?冇有?那是你們運氣好。那王八蛋這幾年越來越瘋,收的礦稅翻了三倍,交不起的就扔礦坑裡喂蟲子。我兒子上個月就被他扔進去了。”
他說到這兒,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壓下去。
“我要他死。你們幫我殺了他,我給你們弄令牌,想去哪個域都行。”
李言沉默片刻,問:“他什麼修為?”
“法則掌控者,高階。”
灰鼠在旁邊臉都白了。
李言點點頭,站起身。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