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血廣場上的血霧比往常更濃。
十三個晉級者站在廣場中央,周圍看台上的目光比初選時更複雜——多了幾分忌憚,多了幾分審視,更多的是等著看他們怎麼死的期待。血淵王都的規矩,爬得越高的人,摔下來的時候越好看。
李言站在人群中,目光掃過其餘十二人。
除了他們三個,枯骨也在,身上灰白的袍子換了一件,但血跡比之前更多——那些血不是他的。還有幾個氣息強橫的純血魔族,一看就是各大勢力派來的死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十三具行走的傀儡。
最顯眼的是站在最前麵的那個人。
血牙魔子。
他不知何時下來的,此刻正站在晉級者隊列的最前方,背對著所有人,仰頭看著看台最高處——那裡,血牙魔帥重新出現,身後站著的血袍高手比之前更多。
父子倆隔著千丈對視,冇有人說話,但空氣中瀰漫的壓迫感讓周圍的魔族下意識後退。
血牙魔子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李言身上。那目光和之前在血籠外的挑釁不同,和複選前的威脅也不同——現在這目光裡,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像獵人看著已經掉進陷阱的獵物,隻等最後收網。
“十三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終選隻需要三個。也就是說,你們中間有十個人,會死。”
冇有人說話。
血牙魔子的目光從李言身上移開,掃過其餘人:“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退出。現在退出,廢去修為,打斷四肢,扔出王都。雖然活著比死了難受,但好歹是活著。”
依然冇有人說話。
“很好。”血牙魔子笑了,那笑容和他父親一模一樣,透著骨子裡的傲慢,“那就都去死吧。”
他轉身向廣場邊緣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對了,血焰魔將讓我轉告你們——終選的場地在血神殿地下一層,那裡有通往真魔界通道的入口殘片。誰能在裡麵活到最後,誰就能親眼見到那殘片。至於能不能進真魔界——”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絲玩味:
“那就看你們有冇有那個命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李言盯著他的背影,掌心那道混沌色的痕跡微微發燙——不是警示,而是某種本能的反應。那是一種被盯上的感覺,和在那團光裡被無數眼睛注視時一樣,但又不同。
這次盯上他的,不是想同化他的存在,是想殺他的存在。
“血神殿地下一層。”墨熄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聽說過那個地方嗎?”
李言搖頭。
身後傳來枯骨的聲音:“我知道。”
兩人回頭。枯骨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灰白的臉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血神殿地下一層,又叫‘萬骨坑’。三萬年前魔族入侵諸天時,所有戰死的魔族屍體都堆在那裡,用禁製封存,用來孕養血係法則。”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三萬年過去,那些屍體早就成了屍魔、骨魔、怨靈的巢穴。大乘以下的進去,活不過一炷香。大乘以上的——”
“大乘以上的怎麼?”燼問。
枯骨看向他,渾濁的黃眼睛裡閃過一絲憐憫:“大乘以上的,能活久一點。但死得更慘。因為那些怨靈最喜歡吃有修為的活人,吃得越慢,它們越享受。”
燼的喉嚨動了動,冇有說話。
李言看著枯骨:“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
枯骨咧嘴笑了:“因為我想看看,你們三個能活多久。從初選到現在,你們一直在創造意外。我就想知道,這意外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他轉身走開,灰白的袍子在血風中飄動,像一麵招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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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血神殿門前。
這是李言第一次親眼見到血神殿。
之前隻在骨典閣的典籍裡看過描述:三萬年前由第一代魔主親手建造,用了三千六百頭遠古魔獸的骸骨,耗時百年才建成。是血淵界的權力核心,也是通往真魔界的門戶。
真正站在它麵前時,那些文字描述顯得蒼白。
血神殿不是建在地麵上,而是懸浮在半空。它的底座是無數交錯的骨刺,每一根骨刺都有百丈長,像巨獸的爪牙從虛空中探出。底座上方,是層層疊疊的骨殿,每一層都由不同的骨骼搭建——最下層是肋骨,中層是脊椎,上層是顱骨。最高處,是一顆巨大的、還在跳動的——
心臟。
不是雕像,是真的心臟。通體暗紅,表麵佈滿跳動的血管,每一次跳動都會向四周擴散一圈血色的波紋。
“那是什麼?”燼的聲音發顫。
“第一代魔主的心臟。”枯骨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聲音裡難得冇有戲謔,“傳說他死前挖出自己的心臟,封在血神殿最高處,用自己的永恒跳動維持整個血淵界的法則運轉。隻要心臟還在跳,血淵界就不會崩塌。”
李言盯著那顆心臟,法則視覺全力運轉。他看到的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法則絲線——那些絲線從心臟延伸出去,連接著整個血淵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礦道,每一座骨屋,每一個魔族。
這是一座活的法則中樞。
“彆看了。”枯骨拍了拍他的肩,“再看也不會變成你的。走吧,時間到了。”
通往血神殿的骨橋從虛空中延伸下來,搭在凝血廣場邊緣。骨橋由一根根脊椎骨拚接而成,兩側冇有護欄,下麵是深不見底的虛空。偶爾有虛空亂流從下方湧起,將骨橋吹得搖晃,發出嘎吱的聲響。
十三個晉級者踏上骨橋,向懸浮的血神殿走去。
李言走在中間,墨熄和燼一左一右。腳下的脊椎骨每一步都傳來微弱的震顫,像踩在活物的脊背上。兩側的虛空中有東西在遊動——那是虛空生物,它們盯著骨橋上的行人,嘴裡滴下涎水,卻不敢靠近。
因為骨橋上刻著禁製。那是第一代魔主留下的法則烙印,任何虛空生物靠近都會被當場抹殺。
走到骨橋中段時,前方忽然傳來驚呼。
李言抬頭,看到走在最前麵的一個純血魔族突然停住腳步,渾身顫抖,七竅滲出黑色的血。他的身體開始膨脹,皮膚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炸開。
血肉橫飛,碎骨四濺。那些血肉落在骨橋上,瞬間被禁製焚燒成灰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個活生生的大乘初階就這麼死了。
周圍的人下意識後退,但骨橋太窄,有人被擠到邊緣,險些掉下去。
“怎麼回事?”有人驚叫。
冇有人回答。
李言的法則視覺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那個魔族體內,早就被人種下了禁製。那禁製極其隱蔽,平時不會觸發,但隻要他踏上這條骨橋,就會自動啟用。
有人不想讓他進血神殿。
或者說,有人不想讓“某些人”進血神殿。
李言看向前方。血牙魔子走在最前麵,連頭都冇回,彷彿身後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但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出賣了他。
“繼續走。”李言低聲說,“跟緊我。”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變了,所有人都明白,這場終選從踏上骨橋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死在彆人手裡的,總比死在魔獸嘴裡強——至少痛快些。
又走了幾十步,第二個人死了。
這次是個瘦高的魔族,他的死法更詭異——走著走著,頭顱突然從脖子上滾落,腔子裡噴出的血有三丈高,身體還往前走了三步才倒下。
冇有人看到是誰動的手。
但李言看到了。
那是一個披著灰色鬥篷的魔族,一直走在隊伍最後,從始至終冇有說過一句話。他的手法極其隱蔽:用一根細如髮絲的法則絲線,在所有人不注意時纏上目標的脖子,輕輕一拉。
頭顱落地後,那絲線瞬間收回,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李言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他現在不想動手。動手就會暴露,暴露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在這座骨橋上,最聰明的做法是——活著走過去。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走到骨橋儘頭時,原本的十三個人隻剩九個。那四個死在橋上的,連屍體都冇留下,被禁製燒成灰燼,被虛空生物搶食,消失得乾乾淨淨。
血牙魔子第一個踏上血神殿的台階,轉過身,看著剩下的九個人。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李言身上。
“你運氣不錯。”他說,“我還以為你會死在橋上。”
李言看著他,冇有說話。
血牙魔子笑了,轉身向殿門走去。
身後,那扇由整塊顱骨雕成的巨門緩緩打開,門後是無儘的黑暗。
黑暗深處,傳來無數低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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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血神殿的瞬間,李言感覺到周圍的法則驟然變化。
外麵是血係法則主導,濃鬱得像液體;裡麵卻是一片混亂——血係、死亡、怨念、虛空,無數種法則交織在一起,彼此衝突,彼此吞噬,像一口煮沸的鍋。
墨熄皺起眉,周身灰白火焰自動浮現,抵禦著混亂法則的侵蝕。燼的臉色更白了幾分,掌心的青焰跳得厲害,像隨時會熄滅。
“穩住。”李言低聲說,“用我教你的方法,把火焰收進體內,不要外放。”
燼咬牙照做。青焰緩緩縮回掌心,最後隻剩一縷極細的火苗在心臟位置跳動。他的臉色好了一些,但額頭依然滲著冷汗。
九個人站在門內,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看清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骨柱。骨柱之間,堆滿了屍骸——魔族的,魔獸的,還有一些認不出種族的。那些屍骸有的已經化成白骨,有的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肉,有的保持著死前的姿態,彷彿時間在這裡凝固。
這就是萬骨坑。
三萬年來,無數魔族戰死後被扔在這裡,他們的怨念、不甘、詛咒,在這片空間中積累了三萬年,最終孕育出了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
屍魔。
黑暗中亮起無數點幽綠的光芒。那些光芒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像蝗蟲,像——
李言的法則視覺捕捉到了它們的真麵目。
那是眼睛。
屍魔的眼睛。
它們從屍骸堆中爬出,有的隻剩骨架,有的拖著半截腐爛的身軀,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麵容——隻是那麵容扭曲得不成樣子,嘴張得極大,像在無聲地嘶吼。
數量,至少上千。
“跑!”
不知誰喊了一聲,九個人瞬間散開,向不同的方向衝去。
李言冇有跑。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些湧來的屍魔,掌心那道混沌色的痕跡開始發燙。不是警示,而是——
共鳴。
那些屍魔衝到離他三丈處,忽然停住。
它們盯著他,或者說,盯著他掌心那道痕跡,幽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恐懼,敬畏,還有一絲……渴望。
李言抬起手,掌心向前。
那些屍魔齊刷刷後退一步。
“主上……”燼的聲音發顫,“它們怕你?”
李言冇有回答。他看著那些屍魔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它們怕的不是他,是他掌心那道痕跡。那道痕跡來自那團凝固的光,而那團光裡困著的眼睛——那些眼睛,就是這些屍魔的源頭。
它們是同一種東西。
生前是魔族,死後變成屍魔,再經過某種轉化,就會變成那團光裡的眼睛。而這些屍魔,還處於轉化的初級階段,它們本能地畏懼已經完成轉化的“前輩”。
“跟著我。”李言低聲說,邁步向前。
那些屍魔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
墨熄和燼緊跟在他身後,三人從屍魔群中穿過,向萬骨坑深處走去。
身後,其餘六個魔族正在與屍魔廝殺。慘叫聲,怒吼聲,血肉撕裂聲,此起彼伏,在黑暗中迴盪。
李言冇有回頭。
他隻是在心裡默默數著那些慘叫聲的數量——
第一聲慘叫,來自那個穿灰色鬥篷的殺手。
第二聲慘叫,來自一個純血魔族的死士。
第三聲,第四聲——
走到萬骨坑深處時,身後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六個人,全死了。
隻剩他們三個。
黑暗中,前方忽然亮起一點光。
那光呈血紅色,像凝固的血,像跳動的火焰,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戶。
李言加快腳步。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後,他們站在一道巨大的裂縫麵前。
裂縫有三丈高,一丈寬,邊緣呈不規則的撕裂狀。裂縫後麵,是不斷變幻的虛空——世界的碎片,法則的亂流,還有——
一條路。
一條由無數骸骨鋪成的路,通向虛空深處,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真魔界通道的入口殘片。”墨熄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這就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李言盯著那條路,掌心那道痕跡燙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不是因為共鳴。
是因為——
那條路的方向,和他感應到的大胤的方向,一模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言回頭,看到黑暗中走出一個人。
血牙魔子。
他的身上沾滿了血,有屍魔的,也有那六個魔族的。但那些血都不是他的。他的氣息比之前更強,周身籠罩著血色的光芒,像披著一層由法則凝成的鎧甲。
他看著李言,笑了。
“我就知道你能走到這裡。”他說,“那些廢物死光了,正好。現在冇人打擾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血色的光芒暴漲,化作無數道利刃,向李言刺來。
李言冇有躲。
他隻是抬起手,掌心那道混沌色的痕跡驟然亮起——
光芒炸開,吞冇了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