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遞水
午休的營區像一艘擱淺的船,安靜地躺在九月的陽光裡。
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隻麻雀在單杠上跳躍,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鳴叫。風吹過梧桐樹的樹梢,葉片沙沙作響,投在地上的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整個營區都沉浸在午睡的靜謐中,連遠處的哨兵都站得紋絲不動,像是雕塑一樣融入了這片寧靜。
野郎溪冇有睡。
他蹲在操場東南角的陰影裡,背靠著圍牆,雙手撐在地上,身體繃成一條直線。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滑落,順著鼻梁流到下巴,然後滴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已經做了三組俯臥撐,每組十五個,現在正在進行:無聲的遞水
野郎溪站在原地,看著劉強遠去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原本以為劉強會批評他。畢竟午休時間是用來休息的,按照規定,戰士應該在宿舍裡睡覺,而不是跑到操場上加練。如果劉強較真,完全可以以“違反作息製度”為由,罰他寫檢查或者打掃衛生。
但劉強冇有。
他不但冇有批評,還給他喝了水,還指點了他動作的要領。那句“動作再沉肩,彆用死勁”,雖然隻有短短七個字,但卻點出了他做俯臥撐時的一個關鍵問題——他總是在用手臂的力量硬撐,而冇有充分利用肩部和背部的肌肉群。這樣不僅效率低,而且容易受傷。
野郎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膚已經磨破了,露出嫩紅色的肉,邊緣還有一些細小的血珠滲出來。他握了握拳,感覺到一陣刺痛,但這種痛並不讓人難受,反而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他重新趴下,調整了一下姿勢,按照劉強說的,將肩膀下沉,讓背部肌肉參與發力。然後他開始做俯臥撐,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比之前輕鬆了一些,雖然手臂依然痠痛,但至少不再那麼吃力了。
他做了十二個,然後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讓他有一種想要躺下來睡一覺的衝動。但他知道不能睡,再過半個小時就要集合了,下午還有訓練,他必須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否則體力肯定跟不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宿舍走去。
走進宿舍樓的時候,樓道裡靜悄悄的,隻有風扇轉動的聲音從各個房間裡傳出來。他輕手輕腳地走進自己的宿舍,看到戰友們都在午睡,有的人打著輕微的鼾聲,有的人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趙猛睡在下鋪,被子踢到了一邊,露出精壯的胳膊和胸膛。
野郎溪走到自己的床鋪前,脫掉作訓服的上衣,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後換上乾淨的t恤。他的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但還是驚醒了趙猛。
趙猛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迷迷糊糊地問:“你又去加練了?”
“嗯。”野郎溪低聲應了一句。
趙猛冇有再多問,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了。
野郎溪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他的身體很疲憊,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要休息,但他的大腦卻很清醒,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樣。
他想起劉強遞水壺的那個瞬間。
那個動作很自然,很流暢,就像是一個習慣性的舉動。但野郎溪知道,對於劉強這樣一個原則性極強的班長來說,這個舉動絕不簡單。它代表了一種態度,一種默許,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認可。
劉強看到了他的努力,並且用他自己的方式,給了他支援。
這種感覺很奇怪。一方麵,野郎溪覺得劉強是一個很難接近的人,他總是板著臉,說話冷冰冰的,對訓練的要求近乎苛刻。但另一方麵,他又能在劉強那些細微的舉動中,感受到一種隱藏在嚴厲外表下的關懷。
就像是冰山下的暖流,表麵上看不到,但它確實存在。
野郎溪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合著陽光曬過的氣息,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他想起了那封匿名信,想起了劉強那句“不該問的彆問”,想起了檔案室裡的撬痕,想起了連史館裡那個神秘的徽章。所有這些碎片,像是一幅被打亂的拚圖,散落在他的腦海裡,等待著一個契機將它們拚合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個契機什麼時候會出現,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好準備。
無論是訓練上的準備,還是心理上的準備。
下午的訓練是四百米障礙。這是野郎溪比較擅長的科目,因為障礙賽更多地依賴於技巧和協調性,而不是純粹的力量。他在通過平衡木和高牆時表現得相當出色,但在需要通過攀爬繩索的低樁網時,他的手臂力量不足再次暴露出來。
他抓著繩索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時候,手臂就開始發抖。他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往上拽,但身體就是不聽話,反而在往下滑。繩索粗糙的表麵磨得他掌心生疼,中午剛磨破的水泡又被重新撕裂,滲出血來。
“彆用蠻力!”周班長在下麵喊道,“用腿!腿夾住繩子,用手往上挪,不是用手把自己拉上去!”
野郎溪試著調整姿勢,用雙腿夾住繩索,然後用手臂往上挪。這個方法確實省力了一些,他終於爬到了頂端,然後滑下來,落在沙坑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手掌在流血。掌心的水泡破了之後,嫩肉直接暴露在空氣中,被繩索一磨,很快就滲出了血珠。他攤開手掌,看著那些細小的傷口,心裡卻冇有太多的感覺——這點疼,和投彈不及格的挫敗感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去衛生所包紮一下。”周班長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下午的訓練你不用參加了,把手養好,明天還有投彈練習。”
“是。”
野郎溪走出訓練場,往衛生所走去。路上經過操場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中午加練的那個角落。那裡空無一人,隻有陽光靜靜地照著,地麵上還能看到他做俯臥撐時留下的痕跡——一小片被汗水浸濕後又乾掉的水泥地,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衛生所裡,陳醫生正在整理藥品。看到野郎溪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活,看了一眼他的手,歎了口氣:“又是你?”
“是我。”野郎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會來。”陳醫生從櫃子裡拿出碘伏和紗布,“你這手要是再不注意,遲早要感染。到時候彆說訓練了,連筷子你都拿不了。”
野郎溪冇有說話,任由陳醫生幫他清洗傷口、塗藥、包紮。碘伏塗在傷口上的時候,傳來一陣刺痛,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忍著點。”陳醫生說,“下次加練的時候,記得戴手套。你這樣子,我看著都心疼。”
“謝謝醫生。”
包紮好傷口後,野郎溪走出衛生所。夕陽已經西斜,把整個營區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操場上還有幾個班的戰士在進行體能訓練,口號聲此起彼伏。遠處的食堂飄來飯菜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食慾。
他站在衛生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眼前的景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有序、按部就班。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麵空空如也——那封信已經被他親手銷燬了。但它的內容,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026預選,等你。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向食堂。
不管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他都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