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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連 第六章

作者:徐貴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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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驍的重新崛起是在我軍第二次授銜之前,當時我已經被調出特務連,在師部偵察科當參謀,陳驍留在我們一團擔任副參謀長。從股長到副參謀長當然算是提升,但是陳驍兩年前的那次提升,並不是因為他在工作上有多麼出色,他乾得多麼漂亮,而是因為他熬的年頭實在太長了。他是七十年代中期的兵,比王曉華和耿尚勤兵齡都早,儘管他當兵的時候隻有十七歲。他提升副參謀長的那年春天,我是先被任命為二營副營長,之後再調到師機關,也就是說,如果他再不提升的話,我們就是一個級彆了。

擔任了副參謀長之後,陳驍還是那副老樣子,不緊不慢,不冷不熱。司令部分工他管直屬隊,手下有通訊連、特務連、防化連、工兵連,差不多是一個加強營了。他是直屬隊的黨委副書記,書記是政治處副主任王曉華。事實上他根本不管事,大事由書記王曉華拍板,小事由各個連隊自己決定。他在乾什麼呢?他在搞他自己的那一套,讀書,什麼書都讀,外軍知識,世界區域性戰爭資訊,小說,詩歌,等等,書讀得好像學富五車,官當得一塌糊塗。連隊乾部去向他請示工作,比如黨員發展計劃,義務兵改轉誌願兵名額,他不耐煩地說,這點小事也要問我?你們自己定,拿不準的請示王副主任就行了。所以那個時期部隊就有個說法,說陳驍基本上就是個聾子的耳朵,是個擺設,冇有什麼作為。

我可以跟你這麼說,這幾年,陳驍不僅在崗位上冇有什麼建樹,生活上也基本上冇有什麼業餘愛好。我知道他讀書很多,但讀書麵並不寬,無非是軍官修養和軍事變革的書。他的那個書櫃我曾經翻過,翻來覆去索然無味。每天晚上,從看完新聞聯播到熄燈這一段時間,陳驍大都在辦公室度過。此人還十分排斥應酬,他可以喝一點酒,隻是同對脾氣的人一起喝,對各種名目的宴會和交際場合都不屑光臨。尤其是彆人好心好意地給他介紹女朋友,有幾個還相當不錯,對他也很有意思,這哥們兒壓根兒不見,從來都是婉言謝絕,以至於王曉華有一次跟我說,完蛋了,陳驍完蛋了,廢掉了。

我覺得問題不那麼簡單,以我對陳驍的瞭解,他是不會輕易把自己廢掉的。愛情的力量有多大?愛情的力量可以引發一場戰爭,可以廢掉像南唐後主那樣的皇帝,但是它廢不掉陳驍。

有一次陳驍到師部辦事,晚上我請他吃飯,那一次他喝酒了,我們兩個單身漢談起這幾年的情況,我勸他不要太封閉了,不要動不動就是打仗,動不動就是實戰如何如何,動不動就是問題。有些人認為你好高騖遠,有些人認為你嘩眾取寵,還有些人認為你居功自傲。

他捏著酒杯,眯縫著眼睛覷著我說,那你說我該怎麼做?

我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合群隨眾,跟大家一樣,上級指示怎麼做就怎麼做,彆人怎麼做就怎麼做。你當個團裡的副參謀長,給首長當個智囊,他說做什麼,你就解決怎麼做和做得怎麼樣的問題。不能老是首長說做這個,你偏要做那個,首長說這樣做,你偏要那樣做。

陳驍說,我有我的原則,我這個副參謀長總得有自己的觀點吧,我又不是執筆太監!無論是作計劃還是搞方案,無論是組織訓練還是行政管理,我選擇我認為最科學的、最能提高效率的去做,應該同首長的思路是不矛盾的。

我說,事實上是出現了矛盾。

陳驍說,那不是我的問題。

我說,難道都是首長的問題?

陳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大環境出了問題,是我們的帶兵理念出了問題,是我們的戰爭準備出了問題,也是我們這支部隊的地位和作用出了問題。

我說陳驍,我們必須麵對現實,當年你告訴我,要先治窩後治坡,你得有地位,也就是說得有職務,當你成為師長軍長的時候,你的理念纔會得到貫徹。

陳驍說,你說得對,這就是韜光養晦,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問題是,我可能不具備這方麵的素質。我跟你講一個秘密,我不想在野戰部隊呆下去了。

我驚訝地問,為什麼,難道我們的生活還不讓你滿意嗎?組織上對你已經夠照顧的了。

陳驍說,我又不是豬,我為什麼要組織照顧?

我說那是為什麼?

陳驍說,我知道,你們都認為我職務低,是因為我不識時務。其實我告訴你,就是這個職務,我都感到慚愧,冇有榮譽感,冇有成就感,無非是混天度日熬年頭而已。我認為西方有些發達國家的軍隊,對於職務晉升的規則有好多是值得我們學習的。職務是什麼?職務就是履行職責的平台,吾職即吾責。一個人一輩子能夠做的事不多,一個人在一個領域裡能夠做的事不多,一個人在一個崗位上能夠做的事就更不可能很多。從根本上講,作為一名軍官,還是要想打仗的事。軍人不想打仗的事,你把什麼都玩得出神入化,也是不務正業。現在你讓我當個師長軍長,如果我冇有戰功,我是不會安心的,我不希望神話落在我的頭上,我希望我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有功之臣。如果我能當將軍,我希望我是一個戰功累累的將軍而不是按資排輩的將軍,更不是找靠山拉關係跑來的將軍,否則我寧可什麼也不是。

我對陳驍說,我記得你說過,地位決定作用,像你這樣十年如一日,老是當一個下級軍官,那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

他說你說得對,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的確是個問題。我跟你說實在話,現在要想當官,付出的成本太大——我說的還不是拍馬溜鬚那一套,最重要的是要放棄自尊和原則,更重要的是要放棄自己的追求。說實在話,我覺得在這種狀態下當官,越來越缺乏成就感,也越來越缺乏榮譽感。我還是先耗著吧。

我說,韜光養晦?蓄勢待發?

他苦笑說,你這麼理解,對我還的確是個安慰。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覺得連我和陳驍的共同語言都少了,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我覺得陳驍可能真的完蛋了,由認真而迂腐,由執著而偏執,變成了一個跟這個社會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人。

陳驍後來果然向上麵打了個報告,要求轉業,或者調動工作,到院校去當教員。這件事情還驚動了闞軍長,闞軍長給陳驍打了一個電話,抑揚頓挫地把他損了一頓。闞軍長說,陳驍同誌,陳副參謀長,你的日子現在好過啊,不帶兵,不管兵,屁股後麵冇有兵。不操心,不著急,不生氣。還不舒服嗎,為什麼要求轉業?

陳驍說,軍長這是批評我還是表揚我?我不想帶兵管兵嗎?不給我部隊管,我總不能爭權奪利吧?

闞軍長說,你當然不會爭權奪利,你在臥薪嚐膽呢,夜讀兵書,運籌帷幄,內知千年戰事,外觀世界風雲,還忙乎著調動。你想乾什麼,當戰略家啊?二十七師小池塘盛不下你這條大魚了是不是?

陳驍說,我發現我不太適應部隊工作了,也許換個環境換個活法更好一些。

闞軍長說,這是要挾組織啊,嫌官小了是不是?

陳驍說,當然嫌官小了。我這個資曆,這個水平,當個團長應該不成問題吧?您老人家在我這個年齡上,早都是團長了,而我混到現在,居然纔是個團裡的副參謀長,正營級。

闞軍長說,你能跟我比嗎?我那是出生入死打出來的。

陳驍說,我也想出生入死地把自己打出來,可是允許嗎?老話說,人挪活,樹挪死,在這裡我伸不開拳腳,我滾蛋行不行?

闞軍長說,據我所知,你滾蛋不行。轉業不可能,調動也不可能。你還得在二十七師老老實實地呆著,而且短時期內還不會升官。

陳驍說,我不想耗費我的青春,我在這裡無所事事。

闞軍長說,牢騷太盛防腸斷。二十七師怎麼耗費你的青春了?二十七師對你天高地厚,把你從一個普通戰士培養成為一名指揮員,你翅膀硬了,就想遠走高飛,冇門。

陳驍說,我希望我能有一個可以充分展示我的才能和智慧的工作。

闞軍長說,陳驍你給我聽著,可以充分展示你才能和智慧的工作有的是,你現在的崗位就是,隻不過你自己冇有意識到。不要期待轟轟烈烈的時代,隻有你自己在時代裡轟轟烈烈。再打報告調動或者轉業,我們就認為你是變相鬨情緒,後果你自己想吧。

我到師部偵察科當參謀的下半年,軍裡下來一個副軍長,名叫勞國梁,是從蘇聯留學回來的少壯派軍官,年齡才四十多歲,傳說是要接闞大門的班的。

勞副軍長那次來到我們二十七師,是來檢驗部隊戰備情況的,主要是檢查我們一團,還要搞團營規模陸戰對抗現場會。師政委徐善笠和副師長康必緒親自坐鎮一團,我作為師工作組成員,也回到一團。

自然要準備彙報材料,這個東西問題不大。師裡讓一團司令部作訓股拿出幾套方案,團長李彤帆親自修改,幾易其稿,終於成形。草案交到師工作組後,我看了幾遍,覺得不大對勁,因為我發現這個方案基本上還是過去那種模式,紅藍演習,導調部設置情況,最後是紅軍勝利,藍軍慘敗——他不可能不慘敗,因為對抗演習的結局已經規定了就是他慘敗,他慘敗不慘敗的結局不是他說了算的,而是由導調部說了算。而我已經摸到軍部工作組的意向,勞副軍長這次可能是要搞突然襲擊,他不會按照你的既定方案去檢查你,他將會隨機應變出情況,一是根據目前國際戰爭中呈現的趨勢,陸軍的地位和作用;二是根據我軍的現有裝備和兵力火力配置。

在師部工作組的方案討論會上,我說出了我的擔憂,我們在這裡如此這般地準備,看似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可萬一要是颳起了西風怎麼辦?

徐政委說,這些年我總覺得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我們不能老是拿著解放戰爭或者朝鮮戰爭的模式來構思未來的戰爭。

康副師長說,現在情況很複雜,上麵來檢驗,如果是走過場,我們誰都不怕,誰都會走過場。如果他不走過場,要真槍實彈地檢查,尤其是結合世界戰爭呈現的新情況新樣式來檢查,我們準備的這一套就會抓瞎。

徐政委說,要有兩手準備,一是按部就班,還是那個搞法,常規準備還不能放鬆;二是動真格的,要把問題想得細一點,要把情況準備得充分一點,要把應對的措施想得周密一點。

會議後來決定,兩條腿走路,一條是按照老辦法,把對抗演習變成對抗表演,不搞真槍實彈,不搞突然襲擊。這一套方案容易,作訓科熟門熟路,大家都是多年摸爬滾打出來的,從演練開始到機動,到展開,到攻防戰鬥開始,到占領陣地紅旗插上山頭,什麼時間段哪支部隊到達哪個位置等等,程式上大家都很清楚。有些環節,甚至把從前做過的計劃拿出來,把地名時間稍微修改一下就能用。

第二套方案就比較難辦。假如勞副軍長當真不按常規出牌,他就是要搞一個現代戰爭的模式,就是要搞一個區域性戰爭的模式,那可能就比較麻煩。眾所周知,我們這支部隊是陸軍步兵,都是老槍老炮,裝備編製幾十年變化不大,打法和觀念也是幾十年變化不大,這些老牌子的,有了一把子年紀了的裝備,在解放戰爭中朝鮮戰場上不曾丟臉而且十分賣力,讓交手的對方頗感棘手。然而,五十年後,發達國家已經在非戰爭狀態下把“人的因素”不動聲色地滲透進先進武器裝備的研製之中,使人的智慧在兵器中得到充分延伸。海灣戰爭和其它一些區域性戰爭中出現的微電子、航天、遙感、夜視、隱身、電子對抗、精確製導等等。這些東西我們隻是聽說過,連見也冇有見過。你讓我對照老槍老炮去搞現代戰爭方案,就像你讓一個叫花子去思考皇帝宮殿的裝修一樣,他見都冇有見過,當然也就不可能有那個想像力。

徐政委和康副師長商量了一下,把我們這次接受檢驗的第二套準備方案定位為:立足現有裝備編製,在高技術戰爭中有所作為。

應該說,我們的這兩位首長是有思想的,是有眼光的,也是有辦法的。部隊狀況跟不上世界軍事革命發展的大趨勢,並不是他們的責任,當然也不是我們軍長闞大門的責任。

這個定位一確立,剩下來的問題便是由誰牽頭準備第二套方案。榮幸和不幸的是,康副師長指名由我們偵察科負責,偵察科長劉爽橋又指定由我具體落實。

可想而知,這是多麼大的信任,對我來說又是多麼的大的壓力!近些年我一直在基層工作,雖然我愛學習,關注戰爭,但那種關注是低層次的,譬如先進的兵器發展,外軍的軍事教育,軍官服役製度,士兵福利待遇,最多也就是主動方的小分隊突擊戰術,被動方的防禦戰術,等等。而現代戰爭條件下的營團攻防戰術,實際上已經接近戰役層次了,到了這個層次,我就抓瞎了。但是既然首長點了將,我也不能推托,隻得應承下來,並像黃繼光堵槍眼那樣信誓旦旦地向首長保證,堅決完成任務!至於拿什麼完成任務,我心裡一點底也冇有。要知道,這些東西在八十年代中後期,都是新課題。

千鈞一髮之際,我想到了我的老班長。當然不是耿尚勤,耿尚勤現在再也不可能給我支招了。也當然不會是王曉華,王曉華現在是一個春風得意的政工乾部,主要精力都在研究部隊基層思想政治工作方麵。

那麼,隻有陳驍了。

我去一團找陳驍,陳驍說,我幫不了你,我的觀點同現實距離太大,你要我幫你搞方案,冇準又搞出一個大而無當的東西,那時候,紙上談兵的就不是我了,而是你,那你就砸了。

我說死馬當活馬醫,我一籌莫展,你總不能看著我出洋相吧,咱們就給他們拿出一個標新立異的東西,要麼流芳千古,要麼遺臭萬年。我們總得有個交代吧。

我這麼一說,陳驍才動了心。然後我們就開始分析。

陳驍問,這回勞國梁副軍長是動真的還是走過場?

我說,不排除還是走過場,但我的任務是應對他動真的。

陳驍說,那麼,我們來分析,他是來抓政績的還是做實事的。

我說,不排除他來抓政績,但是我們要做的是應對他做實事。

陳驍說,那好,我們先來分析一下在未來戰爭中陸軍,具體地說來就是步兵的作用,因為這次檢驗的是我們步兵一團的戰鬥力。步兵是乾什麼用的?

我說,過去是攻城掠地,開疆拓土,把紅旗插在勝利的高地上。

陳驍說,你看過英國和巴拿馬戰爭資料嗎?

我說,我看過一些,但是覺得跟我們的國情不同。

陳驍說,戰爭的規律是冇有國界的,但是戰爭的規律有時代性。同一個時代,當世界範圍內出現新的軍事格局、新的戰爭模式,再具體地說,出現了新的裝備和新的戰鬥力結構,出現了新的戰法,即便是對最貧窮的第三世界國家,哪怕是索馬裡和柬埔寨,都是有影響的。

我說,你這話一說就靠譜,我知道我們不能老是搬著過去的那一套了,那一套打蔣介石還湊合,打現代的美國鬼子和日本鬼子都不靈了。

陳驍說,你開什麼玩笑!那一套連打國民黨也不靈了,國民黨又冇有搞“文化大革命”,國民黨這些年也冇有閒著。

我說,我們還是就事論事吧。

陳驍說,現在我們來判斷勞副軍長這次考覈的範圍,第一,多兵種協同是最近的時髦口號,但是師團以下的部隊,主要是步兵和炮兵和坦克兵的協同。這次考覈之所以不明確製定科目,可能就是要部隊儘其所能地展示戰鬥力,步兵和坦克兵、炮兵的協同可能會成為這次考覈的基點。第二,現代戰爭已經呈現多元化、立體化局麵,工兵、防化、防空、電子對抗等等技術性強的兵種,要用夠用足,這也可能是這次考覈的難點。第三,鑒於國際上出現的戰爭模式,區域性戰爭占主導地位,勞副軍長是新派人物,不可能不受影響,因此快速機動、快速展開和快速撤離可能會成為這次考覈的重點。

陳驍說完他的“三點論”,把雙臂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問,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我想了一會兒,覺得陳驍的分析很有道理。我說老班長你給我指點迷津,具體怎麼實施是關鍵。

陳驍說,你可以在方案裡建議,以步兵防禦為基本前提,同時準備若乾小分隊應對突然情況,比如獲取最新情報,在敵情發生重大變化時突襲對方通訊樞紐,破壞指揮係統,甚至直接擒拿對方最高指揮官等等。

我說,你是說要充分發揮特務連的作用?

陳驍說,特務連兵力有限,對於步兵分隊的使用要改變大兵團規模使用、堅守陣地集團衝鋒的打法,而以精銳的、秘密的、滲透性強的小分隊執行決定性的關鍵任務。我記得我看過一部蘇聯電影,二戰時期,一個孩子給德軍送飯,把沙子灌在德軍的炮管裡,結果戰鬥打響後,導致這些火炮炸膛,德軍部隊不僅冇有對蘇聯紅軍構成威脅,反而使自己損失慘重。這雖然是藝術作品,但是藝術來源於生活,戰爭的智慧往往產生於戰鬥基層,我們要善於總結。

我說還是你說的那句話,四兩撥千斤。

陳驍說,我再說一遍,兩個原則,第一是,決定戰爭勝利的是人而不是物,因此我們不能因為我們的裝備差就覺得一無是處無所作為,世界上最強的武器永遠都是人。第二,辯證地看,雖然人是決定戰爭勝利的重要因素,但是並不等於人海戰術就能取勝。

我說,我好像明白一點了,我再考慮考慮。

陳驍說,還有一點,現代區域性戰爭的一個重要特征是,戰場的選擇一個是城市,因為既然不是攻城掠地,那麼政治打擊和經濟打擊就是目的,政治打擊和經濟打擊的重點在城市,尤其是重要城市,因此我們的防禦計劃裡麵要有城市攻堅戰甚至巷戰方麵的考慮。通常情況下,這樣的戰爭一般都是不對稱戰爭,戰爭的最後階段會轉到山地作戰,因此山地遊擊戰也要考慮。我們當年在黑三角緝毒剿匪的時候,也遇到過這種情況,有些經驗和打法是可以借鑒的。

後來我用了兩天兩夜的時間,按照陳驍的基本判斷和對兵力火力使用的初步設想,將其細化,搞了一個《現代區域性戰爭中步兵兵力火力在戰鬥各階段的運用》,設想了二十六種情況分析,並相應提出了二十六種應對措施。方案報上去以後,徐政委和康副師長又組織討論,康副師長說,我看這個東西基礎有了,我們大家集思廣益,把可能遇到的問題再想細一點,把可能會出現的突然情況再考慮充分一點,把應對的措施再考慮周密一點。

徐政委說,即便它不是錦囊妙計,但它是我們二十七師機關的最高水平了。考覈成敗與否,一錘子買賣了。考覈成績好,說明我們二十七師有戰鬥力,考覈不好,暴露出來問題也不是壞事。

我當然清楚,首長嘴裡這樣說,表現得境界很高,但是誰希望上級來考覈自己考砸啊。

後來就考覈,考覈場地是在我們平原市西部太行山的臨縣皇崗嶺。詳細情況我就不介紹了,我跟你講,勞副軍長率領的軍司令部考覈組給我們二十七師一團設置的情況基本上冇有跳出我和陳驍準備的範圍,但是實戰檢驗卻出了很多問題。譬如對抗考覈拉開序幕之後,我們偵察科的三架無人駕駛飛機,一架飛了二十米就一頭栽下來了,另一架剛飛上去,一口氣不靈了,落到所謂的藍軍陣地上了。再比如,一營的穿插分隊剛剛到達指定位置,就發現所有的通訊設備全部失靈了,原來是勞副軍長指示軍直通訊團搞的電子乾擾。導調部要求穿插分隊憑藉野外生存基本能力集結隊伍,結果一天一夜一個營歸隊的不到一半。再譬如我們特務連搞城市巷戰,場地是在西郊一個小鎮上,前麵三個情況,無非是快速機動,擒拿捕俘,虎穴救援,勉強完成了,到了後來,導調部出了一道情況,讓特務連深入敵後破壞敵炮兵陣地,連長武曉慶率領一個排,駕駛摩托車風馳電掣地往所謂的敵人炮兵陣地鳳凰山反斜麵衝擊,結果被導調部當場宣佈,特務連遭到對方火力攔截,全軍覆冇,武曉慶被宣佈“陣亡”。

在進攻戰鬥中,炮兵火力準備老是不到位,老是放馬後炮,馬後炮一般都是落在自己的進攻地段。一團的參謀長李開傑急眼了,指揮配屬的炮兵營直接隨步兵行動,結果步兵還冇有發起衝擊,炮陣地又被敵人摧毀了。

還有更出洋相的,就是同坦克兵的協同,就像過去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外國的戰鬥樣式是坦克大戰,槍對槍炮對炮,我們的是步兵跟著坦克衝擊,坦克一遇上阻擊,癱瘓了幾輛,我們的步兵自己一擁而上,跟藍軍的坦克打肉搏戰,扔手榴彈,有的硬是爬上人家的坦克,喝令繳槍不殺。藍軍的坦克兵不乾了,他們說,你們扯球淡,這是對抗演習,要是真打,我們已經把你消滅一百次了,還輪到你來喊繳槍不殺?

雙方爭執不休,鬨到導調部,勞副軍長苦笑,我們的徐政委苦笑,康副師長也苦笑。

一言以蔽之,方案是好方案,但是實際檢驗起來,漏洞百出,大都是因為部隊平時訓練花拳繡腿造成的。用陳驍的話說,把演習變成演戲,那怎麼行,彆說打仗了,最後連演戲都演不好。

後果可想而知。

據說勞副軍長後來向闞軍長彙報說,從這次檢驗的情況看,二十七師一團基本上不會打仗。

據說我們的闞軍長當時一言不發,據說我們的闞軍長後來很惱火。我們的闞軍長說,二十七師一團是一支拳頭部隊,不知道打過多少勝仗,幾年前我還帶領他們去密西西那緝毒剿匪,在黑三角戰鬥中所向披靡,怎麼轉眼之間就不會打仗了?

據說勞副軍長說,幾年前黑三角緝毒剿匪,一團打出了八麵威風是不錯,但那畢竟不是現代戰爭。現在是科技時代,是新情況。

據說我們的闞軍長說,不能全盤否定,不能崇洋媚外。再打一次。

勞副軍長把我們的考覈預案要了過去,組織機關認真地研究了一番,後來發現了問題,向闞軍長表態說,堅決擁護闞軍長的決定,我們這就向軍區報告,重新考覈一次。

這就苦了我們二十七師機關的參謀了,我們吸取了教訓,重新分析了形勢,重新作出了判斷,又重新製定方案,準備了足足三個半月。

這一年我們一團的團長是李彤帆,參謀長是李開傑。但是勞副軍長來搞第二次考覈的時候,指定團長和參謀長作為基本指揮所的指揮員,掌握部隊,另外指定由一名副團長開設前進指揮所,負責組織行動。當時一團的一名副團長在住校學習,另一名副團長是馬見需,後勤管理員出身,當過管理股長,伺候首長吃喝拉撒睡遊刃有餘,對於軍事指揮基本上是外行。師裡很擔心,讓這麼一個管夥食管首長服務出身的副團長來應對勞副軍長的現代戰術考覈,牛頭不對馬嘴。

這個時候,我們的徐善笠政委和康副師長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人,陳驍。

後來師黨委為此專門開了一個會,給陳驍下了一個代理副團長的臨時任命。

陳驍當然知道上次考覈的結果,當我把情況向他通報的時候,陳驍笑了,笑得很開心,我有點懷疑他是幸災樂禍。

我說老班長,你可以看我的笑話,但是你不能看一團的笑話,一團是我們的老部隊啊!

陳驍說,我不是看你的笑話,更不是看一團的笑話。我高興啊!我高興終於有人關注到我們戰鬥力方麵的問題了。你知道一個病人首先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麼嗎?

我被他問得莫名其妙,我說一個病人首先最需要做的事情當然是確診病情,然後對症下藥。

陳驍說,這就對了。我跟你說,我們一團是個老部隊,戰爭年代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但是曆史的輝煌不等於永遠輝煌。美國的彩虹師也是拳頭部隊,但是彩虹師每年都要搞一次戰鬥力檢驗,差不多就是實戰。檢驗的宗旨隻有一個,那就是結合新的戰鬥任務,看看部隊存在多少問題,隻講問題,不講成績,因為在他們的觀念裡,彩虹師是一支王牌部隊,這樣的部隊有多少功績都是理所當然的,都是必須的。可是我們一團呢,自從黑三角回來之後,以為打遍天下無對手,天下從此太平,可以高枕無憂。真實情況是什麼呢,夜郎自大,小小的。各級都要政績,都要成果,所以就報喜不報憂,久而久之,積重難返。勞副軍長說我們一團基本上不會打仗,可以說一語中的。

後來的情況是,陳驍作為一團前進指揮所一號首長,全麵指揮了這次考覈,那三個月的準備時間,對於陳驍來說就是他人生最輝煌的三個月。從單兵技術到班排戰術,從小分隊穿插到大部隊進攻,從情報獲取、通訊傳輸、生化防護乃至搭橋造路,全都有了方案,甚至連雨雪天氣的裝備都一一想到,真的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令我們始料不及的是,這次軍裡——當然還是勞副軍長拿主導意見——給我出的戰術背景戰術情況,基本上是按照第一次進行的,惟一的區彆是,指揮官換了。

考覈開始後,我成了旁觀者。最初是集團軍的副參謀長和軍區的一位副部長親自導調。第一個戰術情況是,藍軍突襲平原市,我軍防禦失利,主力擬撤出戰鬥,以一團兵力堅持就地抗戰。

陳驍當即命令所屬人員以三個營的兵力按計劃進入城南要塞,另以一個營和團直保障分隊作為預備隊,然後命令特務連一個排出城行動,偵察敵人炮兵陣地並伺機將其摧毀,另以特務連連長武曉慶率領二排進入文風塔地區。

這時候導調部提出了疑問,為何以特務連一個排進入文風塔地區?

陳驍回答,此乃戰場絕密。

導調部又問,為何放棄城北防禦?

陳驍仍然回答,還是戰場絕密。

當考覈正式開始後,導調部的情況不斷,陳驍應對自如。導調部要求陳驍通報炮兵位置和火力準備諸元,陳驍說,我不打算在戰鬥第一階段使用炮兵火力,也不準備攔阻射擊。

軍裡的副參謀長愕然,把探詢的目光投向勞副軍長,勞副軍長微笑說,仗是人家打的,他要這麼做,生死成敗自負其責。你管他那麼多乾什麼?

當導調部通報城南防禦危在旦夕的時候,陳驍居然命令電台靜默,然後率領兩個營撤出城南防禦,而讓團預備隊投入戰鬥,以零星火力牽製攻城藍軍。當藍軍眼看攻城得手,即將入城的時候,在城南十公裡的開闊地上,突然遭到強大的火力覆蓋。

武曉慶在文風塔地區無事可作,要求到城南支援,陳驍在電台嚴厲地命令,離開文風塔,軍法從事!

果然,在戰鬥剛剛開始四十分鐘之後,便由水冶方向向城南開進藍軍兩個營的兵力,陳驍當即命令武曉慶,炸斷橋梁,阻擊二十分鐘,不得戀戰,從鳳凰山背後穿插到七號地區,配合主力向城南打他一個回馬槍。

這次考覈,部隊行動緊張而不紊亂,指揮係統多次遭到破壞,陳驍在關鍵時候啟動了特務連的備用通訊手段,連摩托車排都用上了,並且命令張海濤率領特務連三排從城北護城河潛出城外,活捉四名藍軍俘虜。

考覈結束後,勞副軍長良久不語,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後來說,三天了,部隊回去休息,主要指揮員留在皇崗嶺,探討成敗得失。

據說後來我們的闞軍長對勞副軍長說,打現代戰爭我不如你,打常規戰爭你不如我。

據說我們的勞副軍長對陳驍說,運籌帷幄你不如我,調兵遣將我不如你。

當然,這些都是傳說,但是有一點是真的。那次勞副軍長把二十七師各團團長留在皇崗嶺搞總結——不是那種形勢大好的總結,而是經驗教訓的總結,基本上還是查詢問題,研究不足,尋找對策。陳驍的指揮當然不是天衣無縫,不是無懈可擊,被找出了十三條漏洞。我們勞副軍長後來拿著記錄這些問題的文稿,在會上抖著文稿問,同誌們,我隻問你們一句話,你們誰敢擔保比陳驍指揮得更好?

冇有人回答。

看得出來,勞副軍長對陳驍的表現是滿意的,考覈結束後,勞副軍長向闞軍長彙報說,從陳驍的身上,他至少看出了希望,看出了我們的部隊真正關注和懂得高技術戰爭的還是大有人在的。

闞大門微笑不語。

一個月後,陳驍被正式任命為一團副團長,時年三十二歲。陳驍升任副團長可以說一箭雙鵰,緊接著授銜開始了,他被授予中校軍銜,我作為師部偵察科的副營職參謀,才混了個上尉,跟特務連的連長武曉慶和指導員張海濤同一個待遇。

作為一個上尉軍官,我和安曉莘的關係有了實質性的進展,我變得現實起來,不再好高騖遠不切實際地幻想“小花”之類,而安曉莘在我的心目中一天一天地漂亮起來,就連鼻子也似乎挺拔了許多。我不僅把我們兩個自身的條件做了比較,同時也認為門當戶對。我未來的嶽父是個軍校教授,大知識分子,但是說到底他不是個官,不是領導,這樣的家庭比較開明,更不霸道,對我的自尊心不會構成威脅。

眾所周知,我的家庭屬於農村小知識分子階層,我的父親是個小學校長,這跟安曉莘家勉強可以沾一點門當戶對的邊。我後來的人生觀有了很大的變化,對自己的期望值逐年降低,這也是我決定同安曉莘建立夫妻關係的重要思想基礎。我的當過富裕中農的爺爺曾經說過,男人一生三件寶,醜妻薄田破棉襖,何況安曉莘還不算醜,隻不過不算漂亮而已。用我爺爺的話說,漂亮能當飯吃嗎?二十歲的時候漂亮,老了還不都是一臉皺皮?

我認為我爺爺的話至少相當於半個真理。

授銜那年我已經年近三十,婚姻自然也就被提到了議事日程。這一年連武曉慶都結婚了。當初我們誰也冇有想到他會成為闞軍長的乘龍快婿,但他就是成了。當初我們誰都認為他會被闞儘染管得像孫子,隨時都有可能鼻青臉腫,隨時都有可能被掃地出門,但是我們冇有看到這些好戲。後來我們幾家子聚會的時候,看見這小兩口出雙入對,好像十分恩愛,不知道是武曉慶改變了闞儘染,還是闞儘染改變了武曉慶。

武曉慶同闞儘染結婚,冇有那麼多懸念,但也不是一帆風順。我們二十七師前師醫院院長對武曉慶倒是很看好,這小夥子要模樣有模樣,要眼色有眼色,在闞大門的家裡,一口一個蘇阿姨,讓蘇靜儀同誌很受用。再說武曉慶的嘴巴也很會講,談起部隊情況,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不像祝生瑉那樣語無倫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可是我們的闞軍長最初並不喜歡武曉慶,尤其是不喜歡這小子的髮式。那時候要求基層官兵都理小寸頭,而武曉慶臉小,理了小寸頭就顯得臉更小。武曉慶給自己設計了一個寸頭中的分頭,他自己感覺良好,可是在彆人看來有點不倫不類。我們的闞軍長說,這麼個小白臉,加上這個陰陽怪氣的頭髮,就跟汪精衛差不多,我能給汪精衛當老丈人嗎?不能。

我們師醫院前院長說,老闞你不能以貌取人,我看武曉慶這孩子腦袋瓜子很靈光,做事也很得體。難道你還想找一個祝生瑉那樣的女婿?難道你想讓我們家的女兒都嫁給謝頂?你再也不能包辦我們女兒的婚姻了。你再包辦,不光是我們的女兒不答應,我們以後的外孫子外孫女也不答應。

闞軍長後來專門讓我們師裡的政治委員徐善笠對武曉慶進行了考察,祖宗八代的情況都翻出來了。有一次闞軍長還把陳驍召了過去。

我們的闞軍長說,陳驍啊,我最近遇到一個麻煩,想向你討教一二。

陳驍說,我又不是神仙,我哪裡有那麼大的法力給軍長排憂解難?

闞軍長說,你熟讀兵書,精通韜晦,深諳首長心理,善於把握時機,你差不多就是個神仙了,最少也是個半仙。

陳驍說,我不明白軍座的意思。

闞軍長說,跟我裝糊塗是不是?前麵還在要挾組織,申請轉業調動,後麵就在考覈中出儘了風頭。你哪裡要轉業調動?你是曲線救國,讓組織上重視你,重新發現你。

陳驍說,我冇有這樣想過,但是首長你這麼看,我也不否認。我就是要讓組織上重視我,重新發現我,重用我。我總不能希望組織上輕視我吧?

闞軍長說,說得好!乾得也好!勞副軍長多次在我麵前說,那個陳驍是個人才,是個將才。

陳驍說,謝謝首長慧眼識珠。

闞軍長說,所以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要有遠見。作為一名軍官,不僅要能吃得了苦耐得了勞,還要受得了委屈,還要忍辱負重。不能目光短淺,一看彆人進步了,就沉不住氣。那怎麼行?你看我,師長一個職務當了二十年,換彆人,早就跳河上吊了,可是我老人家就是不跳河,就是不上吊,我就盤踞在師長的位置上死纏爛打。結果怎麼樣,否極泰來,刷刷刷就上去了。

陳驍說,我希望首長早點當上大軍區司令。

闞軍長說,你小子彆取笑我,還不是冇有這種可能。我這個年齡,當軍長是老了一點,當大軍區司令正好。不過想不想是我的事,讓不讓是軍委的事。我們不談這個事。我們談點生活上的小事。你對那個小白臉怎麼看?

陳驍問,哪個小白臉?

闞軍長說,裝蒜,你的徒子徒孫都打進軍長家庭內部了,你能不知道?

陳驍說,首長指的是武曉慶啊?首先,武曉慶不是什麼小白臉,武曉慶是我們特務連素質很高的一任連長。

闞軍長說,什麼素質很高?你是說,他比你我的素質高?

陳驍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們不能把自己跟您老人家放在一個平台上橫向比較。但是武曉慶這個人,具有特務連長的優秀品質。在黑三角緝毒剿匪的時候表現不俗,和平時期有板有眼。

闞軍長說,他在追求闞儘染,你說合適嗎?

陳驍說,合適不合適,我不知道,首長也不知道。應該尊重闞儘染的感情。

闞軍長說,闞儘染對你情有獨鐘,你為什麼無動於衷?

陳驍說,第一,闞儘染從來冇有向我表示她對我情有獨鐘。第二,我和闞儘染是貨真價實的不合適。

闞軍長冷笑著問,為什麼?我的掌上明珠還配不上你這個書呆子?

陳驍說,不是配得上配不上的問題,而是有冇有緣分的問題。老話說,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闞軍長我鬥膽給您老人家進一言,談情說愛,男婚女嫁,冇有一成不變的標準。你有情,我有意,即是戀愛婚姻的基礎。我覺得闞儘染和武曉慶倒是真的合適。

闞軍長說,你能保證他們在一起幸福嗎?

陳驍說,我不能保證他們在一起幸福,誰也不能保證。但是我們誰也不能等到看見他們幸福之後再批準他們結婚。

我們的闞軍長瞪著眼睛看著陳驍說,你的意思是說,我就這麼放任自流讓他們繼續糾纏下去,就讓那個小白臉一天一天地瓦解我的女兒?

陳驍說,那個小白臉有很多缺點,但是也有很多優點。小白臉作為一個軍人,還是可圈可點的。軍長您老人家又不是選接班人,用不著操太多的心。

據說陳驍的這番話對我們的闞軍長還是起了點作用的。後來我們的闞軍長說,好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文責自負,婚責自理。我老人家確實管不了了,也冇法管。

如此一來,武曉慶憑著他那一張小白臉和鍥而不捨的攻關,終於同闞儘染成了夫妻,而且動作相當神速。我不曉得武曉慶知道不知道陳驍在這個問題上曾經拉過他一把,曾經發揚了較大的風格。但是我知道,闞儘染對陳驍一直耿耿於懷。

同武曉慶相比,我和安曉莘的事情就簡單了。我雖然一直在做結婚的準備,但是一直懸而未決。為什麼呢?因為耿尚勤。

我曾經有一個很怪的想法,曾經想,在耿尚勤的問題冇有搞清楚之前,我似乎不應該結婚。就像傳說中的周恩來說,全國不解放,他就不剃鬚,就像傳說中胡誌明說的,越南不獨立,他就不結婚。後來屈於我那當小學校長的父親的壓力,我纔不得不放棄這些想法。

我覺得結婚是一件大事,來不得半點馬虎。我並不打算大操大辦,我甚至想誰都不告訴,我跟我的父母達成共識,在部隊我說我們回老家舉行婚禮,回老家我說我們在部隊已經辦過了。我們父子母子的這些想法不僅得到了安曉莘的支援,我的未來的老丈人安重伍也特彆地欣賞,說牟卜這個辦法好,有創意,新事新辦,雅緻簡潔。

一切都準備好了,我還是冇有結婚。我有一樁心事,我想在結婚之前到耿尚勤的故鄉去,我甚至還提出在耿尚勤的故鄉結婚,我們作為耿尚勤父母的兒子和媳婦到他家裡辦喜事——這種事情在那年頭也很時髦。

我把我的想法對陳驍講了,陳驍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冇有必要,第二句是不倫不類。

我跟陳驍說,苟富貴,毋相忘。我們現在當官的當官,娶老婆的娶老婆,可是耿尚勤呢?也許遺骨散落荒山孤墳,也許活在人間隱姓埋名。我們總得為他做點什麼吧?

陳驍說,你去他家裡辦喜事就是為他做點什麼嗎?我跟你講,那樣不僅做不了什麼,反而會刺激老人。

我說,我把他們當作自己的父母,贍養他們,總是可以的吧。

陳驍說,他們還有一個兒子,三個女兒,用不著你去贍養。

我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陳驍說,我當過他的班長,我當然知道。

我說,我想去他家裡看看,請你把他家的位置告訴我。

陳驍提起筆來,刷刷地寫了一行字交給我說,我不反對你去,但是你不要提耿尚勤和段紅瑛的事情,也不要提耿尚勤犯錯誤的事情,更不要提耿尚勤失蹤的事情。

我更驚訝了,我說,難道這些他們不知道?

陳驍說,心裡或許知道一些,但是你不要提,也不要問這問那。

我說我就是想搞清楚耿尚勤的問題,你什麼都不讓我問,我能搞清楚什麼?

陳驍的臉色一變說,你想搞清楚什麼,你能搞得清楚嗎?

我說我有感覺,耿尚勤的事情冇有完,我們至少要證實他是一個功臣,是一個英雄,至少要在精神上給他的親人一個安慰。

陳驍說,我跟你想的完全一樣,但是現在時機不成熟,不要觸動傷疤。再等等吧,也許……

也許什麼,後來陳驍不說了。

從這件事情上,你一定看出來了,陳驍對耿尚勤家庭情況瞭如指掌,我問起耿尚勤家裡的地址,陳驍連想都冇想就把它寫出來了,連郵政編碼也是清清楚楚。這說明什麼呢?

這年國慶節,我和安曉莘請了十天假,對組織上我說是回老家探親,對安曉莘我說了實話,我說我要去還一筆債,這筆債壓我快十年了,不能再拖了。

安曉莘聽我說了耿尚勤的故事,很有感慨,說我們是應該去看看他的家人了。安曉莘提議約武曉慶同行,我本來不想同意,我不願意讓武曉慶摻和這件事情。安曉莘說,武曉慶是湖北人,對那裡的情況熟悉。後來我才知道,安曉莘其實是想約闞老四同行。

後來發生的事情表明,安曉莘的這個提議具有建設性的意義。

安曉莘說,這種事情不用跟武曉慶說,跟闞老四說就行了。安曉莘回到醫院跟闞儘染把我們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闞儘染說,好啊,那裡離神農架不遠了,我們還可以到神農架去玩呢。

然後就行動。

我們兩男兩女乘坐京廣線上的特快列車,到了武漢,不知道闞儘染通過什麼關係,又弄來一輛破吉普車,冇帶司機,由我和武曉慶輪流對付。那車子實在舊得可以,一路呼呼嗤嗤地喘氣,一到上坡,就嗚嗚嗚地吼叫,屁股後麵的青煙大股大股地往外噴,遇到溝坎過不去,還得下去推車。

坐火車的時候闞儘染還興致勃勃,吉普車剛出武漢,進山的時候也還很有情緒,讚不絕口說,真是山清水秀啊,真是美不勝收啊……

我說看萬山紅遍,層林儘染。

闞儘染說,錦繡河山美如畫,風景這邊獨好。

我們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難受。但是離開武漢百十裡路,麻煩就來了。路是土路,間或有一段兩段石子路,車子縱橫盤旋,往上看藍天白雲,往下看頭暈目眩,連我這個老司機都有點發虛。

闞儘染說,上當了上當了,安曉莘我上你的賊船了。他媽的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難走的路!這裡不是革命根據地嗎?

我說那要問你爹啊,老革命打了天下坐江山,可是這裡的路還是五十年前軍閥修的。

闞儘染說,能不能找條好路走走?

我說,條條大路通北京,可是條條大路都要轉山溝。

闞儘染說,前麵遇到廁所停下,我要解手。

我嚴肅地問,是解左手還是解右手?

闞儘染眼睛一瞪,義正嚴辭地說,我要撒尿!

我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把車子停下說,女士們先生們,方便吧,這裡太方便了。

闞儘染問我,就在這?

我說就在這,祖國的大好河山,處處都是你們的方便地,你想到哪裡方便就到哪裡方便。

闞儘染說,我拒絕隨地大小便,太愚昧了。

我說那你就憋著,到縣城至少還有兩個小時,彆把膀胱憋出問題了。

闞儘染罵安曉莘,都是你搗的鬼,說是看望革命烈士家屬,如何如何高尚,如何如何有意義。有意義個屁,居然讓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撒尿!

安曉莘當然要替我排憂解難,善解人意地說,走吧,到那邊小樹林裡將就一下,體驗一下自然風光嘛。

闞儘染嘟嘟囔囔地跟安曉莘走了,我和武曉慶轉到吉普車一側,就地解決。武曉慶一隻手托著他的傢夥撒尿,眨巴眨巴眼睛問我,你真的想給耿尚勤翻案?

我說,屁話,什麼翻案,耿尚勤又不是反革命。

武曉慶說,到他家裡,你可彆說我是特務連的連長啊,耿尚勤是在特務連犧牲的,他家裡要是通情達理還好,要是有些非分的要求,那我們不是送上門來惹一身臊嗎?

我說,武曉慶啊你這個小白臉,我冇有想到你這麼狼心狗肺。你帶著你的軍長千金滾蛋吧,我的一切行為都由我個人負責,與你無關!

武曉慶表情難堪地說,你看這窮山惡水,老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我是怕萬一,萬一他們要提出什麼,我們還真不好辦。

我說去你媽的,你們老家不是窮山惡水?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刁民。你放心,一切由我承擔。

武曉慶不吭氣了。

眾人方便完畢,上車繼續往前走,還冇走出半裡路,闞儘染突然尖叫起來,齜牙咧嘴滿臉痛苦的表情。我連忙停車問是怎麼啦,闞儘染說,屁股,我的屁股。

我說你的屁股怎麼啦,難道是被蛇咬了?

闞儘染說,冇有被蛇咬,可是我的屁股起包了,安曉莘你摸摸,一個硬塊,有拳頭大。

安曉莘冇有摸她的屁股,安曉莘說,可能是山裡的蟲子咬的,冇有大問題,你忍一忍,過一會兒就好了。

我說曉莘你把清涼油給她,自己抹抹就行了。彆一驚一乍的,要是把我嚇住了,方向盤一鬆,大家都得到溝裡說話。

闞儘染伸出腦袋往車窗外麵看,不再咋呼了,嘰嘰咕咕地說,媽的,下麵是萬丈深淵,下去了還說什麼話啊,粉身碎骨了。

七轉八繞,走了二百多裡山路纔到耿尚勤家的縣城,一聽說還要走五十裡的山路,闞儘染說,打死我我也不走了。

我說不走也得走,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隻等閒。曙光就在前頭,勝利在向你招手。

闞儘染說,我寧肯不要勝利!求求你牟卜,你們去吧,我和安曉莘在這裡等你們。

我說那不可能,就是留下,也隻能是武曉慶陪你,安曉莘必須跟我一道前往。

武曉慶也說,我看牟卜的意見有道理,留下你們兩個女同誌在這裡不安全,乾脆你們兩口子去,我們兩口子在這裡等你們。

我說好啊,武曉慶你正中下懷。我問安曉莘,你怕不怕?

安曉莘說,你不怕我怕什麼?

說好了,我們就把闞儘染和武曉慶送到縣委招待所——這又是闞儘染的作用,闞儘染說,凡是有縣委的地方,都有縣委招待所。我問她有冇有熟人,闞儘染說,這個鬼縣城,屁股大的地方,我哪裡有熟人?不過我會想辦法。你們隻管走你們的好了。

我說那好,你們就在這裡住一夜,我們明天回來就到縣委招待所找你們。

我查過地圖,從縣城到耿尚勤家的小鎮船兒衝,土公路要繞五六十裡,直線距離不過七公裡,與其讓吉普車顛著我們走五六十裡,不如找個嚮導,直接爬山過去。

我對安曉莘說,我們棄車徒步前往如何?

安曉莘說好,這山路坐車實在嚇人。

我說,從安全形度上說,從節省時間的角度上說,徒步都是最佳選擇。

安曉莘說,既然是你的選擇,不是最佳也是最佳,我聽你的。

我們把車子留在縣委招待所,找了一個當地嚮導,給了三元錢,他很高興地帶我們上路,也就是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船兒衝就到了。

耿尚勤家是一幢半新半舊的灰磚黑瓦老屋,從外麵看,比我想象得要好一些。走到近處,居然看見門口掛著一塊木頭牌子,不知經過了多少風吹雨涮,已成了裂為三塊的朽木。幾個黃字依稀可辨:軍屬光榮。

這個木頭牌子讓我感到震驚,怎麼還會有這樣的牌子呢?這牌子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製作的,也不知道是經由何人之手掛上去的。想當年,這塊牌子還是有用的,在相當多的地方,一塊軍屬光榮的牌子,相當於半個勞動力的收入。隻不過,不知道在今天,它還能給耿尚勤家裡帶來什麼。

我正站在門口發愣,從破房子裡麵慌裡慌張地走出一個老太太,低著腦袋,看也不看我們,二話不說就把牌子取走了。

我好生納悶,看看安曉莘,也是一臉茫然。我站在門口問,請問這是耿尚勤的家嗎?

我聽見屋裡有一陣神秘的動靜,不一會兒,還是剛纔摘牌子的那個老太太出來了,警覺地看著我們說,這是耿尚勤的家。

看這老太太的穿著打扮,不像是純粹的農村婦女。我告訴大娘,我們是耿尚勤的戰友,看她老人家來了。大娘猶豫了一下,把我們讓進門,摸過一條凳子讓我們坐。

我四下睃了一圈,耿尚勤的家是鄉村常見的那種家庭,四壁淩亂地擺著幾件破舊的傢俱,堂屋裡擺著供桌,供桌上供著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塑像。屋裡還算整潔。東邊廂房裡有男性老人咳嗽,我估計是耿尚勤的父親,一位“退休”的鄉村民辦教師。我對耿尚勤的母親說,大娘,這麼多年了,我們一直想來看看二老,但是因為種種原因,冇有來成,我們來遲了。

大娘問,你們真的是尚勤的戰友?

我說是的,當年我和他一起到密西西那緝毒剿匪,他還是我的老班長呢。

冇想到大孃的眼淚嘩地一下就流出來了。大娘哽嚥著說,孩子,孩子啊,部隊上的同誌總算來了。這下好了,你們是來給尚勤平反昭雪的吧?

我說大娘,我們是以個人名義來的。再說耿尚勤同誌也不存在平反昭雪的問題。

大娘說,那是咋回事呢,你跟大娘說說,我們家的尚勤他到底是個咋回事?他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到底是叛國投敵了還是犯了啥錯誤。

我說大娘,這件事情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不過我跟大娘您說,耿尚勤是個好同誌,是個好樣的。我們這次來,就是想瞭解一點情況,我們也在為耿尚勤的事情奔波。

大娘說,是嗎?

我發現耿尚勤的母親在和我說話的時候,始終是閃爍其辭含含糊糊。看得出來,老人家也是受過教育的,說話很注意把握分寸。

我說,大娘你放心,我的一生有兩件事情,一是我自己的事情,二是耿尚勤的事情。有生之年,我不把我的老班長的事情搞個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

耿尚勤的母親看著我,很久地看著我,突然提高嗓門喊了一聲,他爹,出來,見貴客!

我愣住了。

冇有幾分鐘我就聽見東廂房裡傳來朗朗的老漢聲音,**教導我們說,假的就是假的,偽裝應當剝去。

隨著聲音,一個老漢出現了,西裝革履——西裝是廉價的休閒西裝,皮鞋是人造革的,已經裂開了口子,露出了腳趾頭。老漢儼然是一個知識分子的形象,手裡居然拿著一本紅色塑封的《**選集》。

耿尚勤的母親說,他爹你聽明白了,部隊上尚勤的戰友來了,他說有生之年他不把咱尚勤的事情搞個水落石出,他死不瞑目。

老漢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

我茫然地看著大娘,大娘熱淚滾滾。大娘說,你大叔他瘋了,自從聽說尚勤死得不明不白,他就瘋了。孩子,不管尚勤的事情有個啥結果,有你這樣的兄弟,尚勤他——死了也值!

你能想象我聽到耿尚勤母親的這句話,是個什麼感受嗎?用士為知己者死形容不一定恰當,但是,我知道,一個母親,一個含辛茹苦忍辱負重的母親,她需要這個世界的理解,哪怕這個世界隻有一個人理解這個母親。

我說,大娘,我剛纔看見你匆匆忙忙地去把那塊軍屬光榮的牌子摘下來,為什麼?

大娘說,孩子,這還不清楚嗎?我們家現在這個樣子,說是軍屬不是軍屬,說是烈屬不是烈屬,說是匪屬不是匪屬。可是你大叔他神經病了,他認死理,他就認定我們家是軍屬。村裡的乾部給咱家留了麵子,交代咱們,平時可以掛軍屬的牌子,其實就是掛給你大叔一個人看的,來了外人,把牌子摘下來。咱們家,是一個不明不白的家庭啊!

大娘說著,又是潸然淚下。

傍晚時分,飯菜端上桌了,一個大約十來歲的男孩放學回到家裡,我一看,頓時頭皮就麻了起來——這簡直就是一個小號的耿尚勤啊。

我向安曉莘遞了個眼色,安曉莘不解其意,我隻好拿出相機說,留個影吧,我們談話,你抓拍。

趁我和大娘問寒問暖的時候,安曉莘拍了大半個膠捲。

吃飯的時候耿尚勤的父親冇有上桌子,我到廂房請他,老人家斜著眼睛看我問,你是誰?

我說我是耿尚勤的戰友,也是他的老部下,還是他的學生。

大爺說,我們尚勤是功臣,大功臣。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一打就倒。

我聽老人家講話亂七八糟,冇法對話,感到很尷尬。大娘過來說,孩子,彆管他,他受刺激了,跟他說不清楚。

我說,可是大爺他得吃飯啊。

大娘橫過一條凳子,把碗筷擺好,然後對大爺說,尚勤的戰友說了,吃了飯就給咱尚勤平反昭雪。

大爺說,那敢情好。你要跟組織上說清楚,尚勤是革命的大功臣,功不可冇,功高勞苦。

我說我記住了大爺的話。

大娘說,老頭子你不要東拉西扯了,尚勤的戰友吃過飯還有事,幾十裡的山路呢。

大爺果然聽話,端起碗說,忙時吃乾,閒時吃稀,不足部分瓜菜代。

大娘又招呼孩子一起吃飯,這孩子有點靦腆,看著我們不說話。大娘說,叫叔叔姑姑,是你二叔的恩人哩。

孩子叫了聲叔叔姑姑,便不再吭氣,隻顧埋頭吃飯,不時偷偷地看我和安曉莘。

我問大娘,這是誰的孩子?

大娘說,這是尚勤他哥慶豐的孩子,叫耿恒誌,明年就該念中學了。

我的目光落在耿恒誌的身上,我的心靈在顫抖,這個孩子太像耿尚勤了。我情不自禁地問大娘,這真是耿尚勤哥哥的孩子嗎?

大娘愣怔了一下,目光同我對視,然後肯定地說,就是,他是我大兒子耿慶豐的孩子,我的大孫子。

我說我知道了,大娘,我明白了。

我的重複強調讓大娘有些驚訝,老人家再一次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我說,孩子,你在想什麼?

我說我冇有想什麼,我想知道,這孩子學習成績好嗎?

大娘說,老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孩子懂事,學習很好。

我又問大娘,你們家裡生活困難嗎?

大娘說,冇有困難,我們老兩口自食其力,日子夠過。

我說這孩子的學費,以後就由我們兩口子負責了。

大娘說,不用,這孩子的學費有人替他交,每年都有人寄錢來。

我的心裡一動,問道,大娘,告訴我給孩子寄學費的是誰?

大娘再次愣怔,好像是意識到失言,支支吾吾地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反正是好心人,可能還不止一個。

離開耿尚勤家的時候,我和安曉莘翻遍了所有的衣兜,留下三十塊錢當路費,其餘的二百一十九元陸角全部交給了大娘。

當我把故事講到這裡,我想你一定和我一樣,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那就是在船兒衝耿尚勤家裡的那個名叫耿恒誌的孩子。

我們原本計劃在船兒衝找個旅館住下的,我還有個潛在的念頭,就是打聽一下耿尚勤大哥的情況。但是這次安曉莘冇有同意,她畢竟冇有在農村呆過,覺得這裡是荒山野嶺,不太安全。再說她已經跟闞儘染說好了,要回到縣城找他們,如果冇有回去,有兩個問題,一個是怕闞儘染和武曉慶擔心,第二是我們兩個人現在還冇有結婚,一起住在陌生的旅館不合適,她不想讓闞儘染多心——你看,這就是我的妻子,一個生活在現代而思想極其封建的女人。

後來我們決定還是回縣城,因為夜黑,我們選擇走大路,打算實施夜行軍。安曉莘有點怕,我說有我這個老特務,你怕什麼怕?

安曉莘說,那就聽你的。

好在這一年的國慶節和中秋節捱得很近,那一天是農曆八月十三,我們上路的時候,一輪明月已經懸掛在東方的天幕上,月光在山野裡像平湖一樣盪漾,真是一個難得的月夜。

路上我把我的疑問跟安曉莘說了,我說我現在有理由懷疑,這個孩子就是耿尚勤的孩子。從年齡和相貌上看都像。

安曉莘說,這兩點都不足為據,因為耿尚勤哥哥的孩子同耿尚勤也有血緣關係,而且是很近的關係。

我說我有感覺,你注意了冇有,那孩子的眼睛與眾不同。

安曉莘說,農村孩子,冇有見過世麵,眼神都是躲躲閃閃的。

我說你錯了,你冇有見過耿尚勤,尤其是你冇有見過犯了生活作風錯誤之後的耿尚勤,那雙眼神,雖然陰鬱,但是穿透力很強,就像相機的快門,閃爍一下,就能定格。

安曉莘說,你的感情我理解,但是要防止走極端,不能走火入魔。

我說我走火入魔了嗎?我清醒得很,我比任何時候都理性。

安曉莘說,也許,這件事情是有一定的可能性,如果是,當然更好,對耿尚勤,對你們這些戰友,都是一個安慰。

走了一段,安曉莘就不行了。我原先就準備過越野步行,還特意關照安曉莘不要穿皮鞋,穿我們部隊發的那種帶絆的布鞋,就這樣她的腳還是打泡了。

我說我揹你吧。

安曉莘說,怎麼可能,還有幾十裡的路呢。

我說背一段算一段,這可能是我們戀愛史上最重要的一段路程。

安曉莘說,我希望它是我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

我說那就讓我揹你。

安曉莘還是不肯讓我背,四下看看說,我們歇歇腳吧。

我說那也行,也許有過路的拖拉機什麼的。

安曉莘說,哪怕是牛車也行啊。

我們就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仰望天上的明月,聆聽山野的蛙鳴蟲吟。

我說我想起了一首歌,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說著說著,就唱了起來。

安曉莘也跟著低低地唱,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唱著唱著,我突然不唱了,我的淚水忍不住地流了下來。安曉莘冇有注意我的變化,還在輕輕地唱著,似乎沉浸在一種美好的境界裡。好一會兒她才發現我不對勁,驚訝地問我,你怎麼啦?

我說冇什麼,好像起風了,沙子落進眼裡了。

安曉莘東張西望地說,連樹葉都冇有動,哪裡來的風啊?

我說那就是蟲子飛進眼裡了。

安曉莘不再追問了,休息了一會兒她說,走吧,萬裡長征這纔剛剛開始啊。

我說,好的,那就走。辛苦就在腳下,幸福也在腳下。

我們接著往前走。

在這一段路上,我的眼前老是晃動著耿尚勤的影子,耿尚勤鐵青著臉對我吼,調頻,調頻,趕快調頻。耿尚勤操著一口嘰裡嘎拉的湖北話說,用作戰電台收聽廣播節目是違反紀律的,要是在戰場上,就是違反戰場紀律,如果信號被敵人捕捉到了,目標就暴露了,而有電台的地方一般都是指揮所,把敵人的炮火引來了,那責任你能負得起嗎?

耿尚勤啊耿尚勤,如今我們都還活在人間,不管能不能負得起責任,我們都還在負著一定的責任。可是你在哪裡,你真的消失在密西西那河流域那片深不可測的叢林之中了嗎,你真的化作一縷青煙融進這蒼茫宇宙之中了嗎?抑或你當真隱身到了異國他鄉?

命運啊命運,這恐怕是人間最難把握的東西。你不讓我聽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知道,其實你的內心充滿了渴望,你最想聽的就是這首歌。現在,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哪裡,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也許隻有月亮知道,可是她不告訴我們。

那天我們在船兒衝通向縣城的路上走了很長很長時間,走了很長很長時間也不過走了十幾裡地。後來我終於背上了安曉莘,她的雙腳基本上不能挨地麵了。伏在我背上的安曉莘讓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這個善解人意的女軍醫將是我今生今世惟一的愛人。

就在我們精疲力竭的時候,遠處的山穀裡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然後我們就看見了兩束雪白的車燈像利劍一樣在月色中的山野裡穿梭,半個小時後,一輛吉普車停在我們的麵前,闞儘染和武曉慶從車上跳了下來。

我和安曉莘結婚的第三年,我們二十七師組建偵察營,我被任命為少校營長,武曉慶同我對調,到師部偵察科任少校副科長。如此一調換,雖然都是正營職軍官,但是因為我們偵察營的業務歸偵察科管轄,武曉慶實際上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武曉慶過去一直對我和張海濤比他進步快耿耿於懷。這下跟我扯平了,難免得意,一得意就有所流露。有一次居然跟我說,牟營長同誌,本科長再到偵察營視察工作,你要向我彙報哦。

我說我不僅要向你彙報工作,我還要給你敬禮呢。你就等著吧。不過,我們部隊不是地方,我們還是習慣於職務全稱,以後請你自稱武副科長。

平心而論,武曉慶這哥們除了青年時代有點花花腸子以外,彆的冇有什麼太大的毛病。那次在耿尚勤的家鄉船兒衝,我對他的表現一度深惡痛絕。但是當夜半三更我和安曉莘在山路上艱難跋涉的時候,武曉慶開著吉普車到山裡來接我們,我還是很感動的。

後來我們知道了,武曉慶是在執行闞儘染的命令。

我們離開縣城之後,闞儘染在縣委招待所矇頭大睡一通,晚上這小兩口又大吃一通,吃飽喝足了闞儘染問,安曉莘他們怎麼還冇有回來。

武曉慶說,以一個特務連長敏感性,我判斷他們今天夜裡不會回來了。

闞儘染問,為什麼?

武曉慶說,一是山路險峻,他們夜裡不可能抄近道,如果走大路,一夜也走不回來;第二,他們正在熱戀,水深火熱,留居船兒衝,不跟我們攪和在一起,他們正好可以搞提前量。

闞儘染琢磨半天才明白武曉慶的小人之心,闞儘染說,他媽的你以為他們都跟你一樣啊,過夫妻生活也跟耍流氓似的。安曉莘那傢夥是個衛道主義者,不結婚他們就絕不會睡一張床。他們一定會回到縣城。

武曉慶說,那我跟你打賭。

闞儘染說,賭你媽的頭。去,給老子端盆洗腳水來,熱一點,但也不能太熱。

武曉慶便屁兒顛顛地給闞儘染兌了一盆洗腳水。

闞儘染洗完腳說,去,給老子找兩隻蘋果來,要富士蘋果。

武曉慶便屁兒顛顛地去找富士蘋果。但是這次他冇有完成任務,因為縣委招待所根本冇有富士蘋果,武曉慶拿回來兩隻胡蘿蔔。

闞儘染倒是冇有罵武曉慶,啃了半截胡蘿蔔,闞儘染說,去,把車子點著。

武曉慶問,乾什麼?

闞儘染說,去接安曉莘和牟卜,他們一定在長征。

武曉慶說不可能,他們要是在路上,我今天就睡在地上。

闞儘染說,他們如果不在路上,我們就找到船兒衝。什麼玩意兒?

武曉慶吃了一驚說,你說誰什麼玩意兒?

闞儘染說,當然是你,你太不是個玩意兒,大家一起來看老班長,人家跋山涉水,你卻在這裡給老婆端洗腳水,整個一個窩囊廢。

武曉慶說,我不端行嗎?那下次我不端了。

闞儘染說,你敢?反了你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你以為牛糞就成了牛皮啦?

武曉慶嘟嘟囔囔地說,他媽的,這就是娶軍長千金當老婆的下場。不過我比你強,你這朵鮮花嫁了個牛糞,我這個牛糞娶了個鮮花。

闞儘染撲哧一下笑了說,他媽的,你也會點辯證法啊!

兩個人鬥著嘴,倒也有趣。

胳膊擰不過大腿,武曉慶最後還是乖乖地把車子開出來了。

我這裡想說的是,闞儘染闞老四這個人實際上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甚至是一個善良的人。後來他們不光把我和安曉莘接了回來,第二天早上又拉著我們重新來到船兒衝,再次探訪了耿尚勤的雙親,臨走的時候闞儘染還給了耿尚勤的母親五百元錢,說是給孩子上學用。

也就是那一天,我深入地瞭解了一些情況,獲悉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此為後話。

我們新組建的偵察營當時隻有兩個連隊,一連是原來的師直偵察連,二連就是我們的特務連,另外還有一個技術偵聽隊。兩個連隊都是戰鬥連隊,但是分工不同,一連主要負責器材偵察,二連主要是武裝偵察,技偵隊技術含量高一些,戰鬥效能也更強一點,有航模,有雷達,有遠程紅外傳感、熱能傳感、聲音傳感等等,這些東西連我也不是太明白。

為了提高軍事主官的業務素質,我上任不久,就接到命令到第二軍事工程學院進修,很榮幸地和一團副團長陳驍成為同學。我住校後,偵察營營長一職由師部偵察科副科長武曉慶兼任代理。

眾所周知,武曉慶是一個半吊子花花公子,但是武曉慶的特種作戰能力是很強的,十多年前他的單兵技術戰術曾經一度領先於我,十多年後,特彆是結婚之後,這哥們好像成熟了許多,在吃喝玩樂的事情上有所收斂,工作上很有長進。在我離開偵察營的那段時間裡,這哥們基本上住在營裡。有一次我們兩個通電話,他居然說,他媽的牟卜,你屁股一拍去鍍金去了,把這麼個爛攤子交給我,我已經三個星期冇有回家了,長期冇有性生活。

我說你他媽的小白臉得便宜賣乖。我的偵察營多好啊,軍官聽話,士兵尊乾,夥食一流,人才濟濟,師醫院的通訊營的女兵找對象,偵察營的軍官是首選。

武曉慶說,你還有臉說!就是你小子開的口子,什麼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什麼軍隊乾部愛軍隊啊,要把通訊營和師醫院的單身女軍官一網打儘啊!現在倒好,已經搞上五對了。未婚先孕還算不上什麼,光糾紛就把人搞得焦頭爛額。他媽的有一對上個禮拜打結婚報告,這個禮拜又打離婚報告。還有的當了陳世美,家裡明明有了未婚妻,也傻乎乎地去趕你的時髦,這邊挎上一個花前月下,那邊的農村小妞打上門來,居然還到師部辦公樓前靜坐,搞得雞飛狗跳。你留下的這個屁股讓我擦得好苦啊!

武曉慶的話半真半假。

我剛到偵察營當營長的時候確實說過,我們偵察營的青年軍官都是百裡挑一的,為瞭解決兩地分居問題,最好在本地找女朋友,最好在部隊內部找女朋友,最好在我們的師醫院和通訊營找女朋友。我開玩笑說,要把通訊營和師醫院變成我們偵察營的家屬院,我們偵察營在討老婆這個問題上,要充分顯示我們的戰鬥力。到了那個時候,看個病打個電話也方便一點。

我這一煽乎不要緊,冇想到還真的蔚然成風。我們偵察營連排級軍官有十二個人是單身漢,百分之八十都擁護我的倡議,並且以實際行動擁護。

你是知道的,八十年代後期,軍隊乾部基本上都是高等院校畢業的,選在我們偵察營的乾部,又經過反覆篩選。偵察營剛成立的時候,我們的闞軍長還專門回到二十七師一趟,就偵察營的軍官配備做過重要指示,一是學曆要高,二是品質要好,三是能力要強,四是軍人儀表要過硬。談到軍人儀表的時候,他老人家還專門說過,說過去的特務連,一排長陳驍高大英俊,二排長劉爽橋精明精乾,三排長張曉強膀大腰圓,四排長尚未賽五官端正。但是他老人家記不得了,還有一個長得像老年難民似的祝生瑉,隻是與會的人員中冇有人糾正他老人家記憶上的錯誤,況且祝生瑉雖然在形象方麵不能和以上人員媲美,但祝生瑉自有他的過人之處。更何況,祝生瑉現在是他老人家的女婿,還是戰鬥英雄呢。

經過層層選拔,我們偵察營的乾部確實比較整齊,開乾部會的時候,橫隊是一排儀表堂堂的小軍官,縱隊是一溜風度翩翩的美男子,站在這樣的隊伍裡,有充分的自豪感和自信心,即便形象氣質稍微差一點的,也是瑕不掩瑜,並且平空多了幾分氣質。

坦率地說,我不怕他們犯錯誤。他們能犯多大個錯誤?不就是男女之間的那點破事嗎?前兩年有一部很有名氣的小說叫《曆史的天空》,裡麵的梁大牙將軍說得好,老天爺給男人安了那個,就是讓他那個的,該那個的時候他就要那個,你不讓他那個,那就是違背了老天爺的好意,那是要出問題的。

當然,我這樣說並不是慫恿我的部下去亂搞男女關係,去不負責任地禍害人家,我們的開放是有原則的,是有前提的,是有政策約束的,是要負責任的——這一點,請你不要擔心。

以後的事實表明,我們的開放政策確實給我的代理人武曉慶帶來一點麻煩,不過也僅僅是小麻煩而已。無非就是勸解加教育解決,並冇有像武曉慶擔心的那樣天塌地陷,冇有發現誰犯了生活作風方麵的問題,冇有誰墮落成了腐化腐朽分子。即便有個彆人打了點提前量,搞了點小動作,作為組織的代表,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我建議武曉慶和張海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人家都是知識分子,尊重科學並運用科學的武器,解決個人的小麻煩,易如反掌,你去操心乾什麼,自討苦吃在次,不是自找冇趣嗎?於是乎,男男女女你親我愛,磕磕絆絆哭哭笑笑,最終皆大歡喜。

我的內心深處有一個情結,時代不同了,價值觀和是非觀都在改變。當年耿尚勤犯的那點所謂的生活作風錯誤,放在這個時代,微不足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首長機關即便不像我這麼開明,但是至少也不會太去把它當回事。未婚先孕也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兩相情願的未婚先孕乃是愛情的產物,現在的非婚生孩子也是受到法律保護的。暫時條件不允許也不要緊,到婦產醫院花八元錢開兩片藥,一個半小時就擺平了。當然我們不提倡這樣,但是問題既然出現了,我們也不會如臨大敵。批評教育就是了。

而在那個時代,卻釀成了一場生離死彆的悲劇。

誠如陳驍說的那樣,所謂的戰爭,全部的關鍵就是兩個問題,一個是時間,一個是空間。耿尚勤的事情也是這樣,同一件事情放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地方去做,效果就不一樣。放在今天的偵察營,至多被組織上罵一頓,自己就去擺平了。而在偵察營那塊小小的地盤上,所謂組織,往往就是我本人,我是不會把這種事情搞大的。可是放在十五年前的特務連,結局是耿尚勤身敗名裂,先是被撤職,被處分,由此產生的連鎖反應是被監控,最後葬身他鄉。

院校生活,按部就班。我和陳驍經常在晚間散步時相遇。有一次飯後散步,我又提起了耿尚勤,追問陳驍當年耿尚勤到底把什麼東西留給他了。

陳驍揹著手,停住步子,望著西天流金溢彩的火燒雲,慢騰騰地說,你覺得這件事情很重要嗎?

我說太重要了,我現在想知道耿尚勤在最後的時刻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念頭。

陳驍說,難得你這樣重感情,那我就告訴你,耿尚勤最後留給我的是一頂軍帽。

我問,裡麵有冇有彆的東西,比如血書遺書之類的東西。

陳驍說,冇有,就是一頂軍帽。

我問,那是什麼意思?

陳驍說,他幻想,我理解,那是絕望中的幻想。

我說你給我說說,他到底是怎麼幻想的。

陳驍說,時候冇到,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坦白地說,我一直有點隱隱約約懷疑,我懷疑陳驍知道耿尚勤的一切,他和耿尚勤之間存在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有一次甚至閃過一個念頭,懷疑耿尚勤真的利用黑三角緝毒作戰的機會,巧妙脫身,隱藏在密西西那河流域,然後輾轉到了東南亞某個國家。而耿尚勤之所以能夠成功,很有可能是陳驍暗中配合,如果我的懷疑是事實,那麼陳驍就是耿尚勤的同謀。當然,後來我很快又打消了這個想法,覺得疑神疑鬼有點神經病。

我問陳驍,你說,耿尚勤有冇有可能還活著,有冇有可能真的利用那次機會,成了偷渡者?

陳驍說,怎麼,你也認為耿尚勤會叛國?

我說,不是叛國,而是……躲避。耿尚勤受到處分,家庭愛情事業搞得一塌糊塗,倘若一時想不開,有了機會,負氣出走的可能性不是冇有,儘管很小。

陳驍說,絕無此種可能!你不瞭解耿尚勤,他不可能這麼狹隘,他不可能背離祖國,不可能背離他的親人。

我說,那麼,還有一種可能,在黑三角戰鬥中,耿尚勤完成了環形高地摧毀毒匪火力點的任務,而他當時的處境基本上就是槍林彈雨,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會不會負傷,然後被毒匪俘虜,再然後帶到金三角去?

陳驍沉思了一會兒說,我冇法回答你,這也是我經常思考的問題。

這次交談,又是不了了之。

有人曾經說過,我牟卜這個人命大福大造化大。細細想來,好像還真的有這個意思。這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可以給你舉出很多例子。先講一個眼前的。

陰差陽錯,就在我出去學習這半年裡,武曉慶差點兒把命送掉了,命冇有送掉,但是耳朵掉了一隻。

事情的緣由是這樣的——

這一年春天我們駐地所在的省城出了一個大案,兩個重刑罪犯越獄打死打傷三名看守警察,並且搶走了兩支微型衝鋒槍,以後連續作案,殺人數十,此案舉國震驚人心惶惶。估計這件事情多數人都有印象,那時候全國通緝這兩個號稱二黃的罪犯,公安部門經過兩個多月的跟蹤偵察,最後將目標鎖定在我們駐地平原市西郊的鳳凰山。

二黃是亡命之徒,手段凶殘,手法高超,號稱雙槍神手,民間傳說神乎其神,幾次被公安乾警伏擊又幾次逃脫,平原市公安局有三名警察死於二黃槍下。

還記得那個差點兒成了我嶽父的路子野嗎?他當時是平原市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這次路子野決心不惜一切代價,信誓旦旦要在平原市境內乾掉二黃,報仇雪恨。平原市委要求部隊協助圍剿,部隊和地方公安局還成立了聯合指揮部,市委書記親自擔任總指揮,路子野和我們師的康副師長擔任副總指揮。康副師長到市裡開完緊急會議,任務就落在偵察營的身上了,具體地說,就是落在偵察營二連也就是特務連——我們在習慣上還是叫二連特務連——的身上。

後來聽說,行動那天是個陰天,還下著一點毛毛雨。聯合指揮部製定的方案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麵動用大量警力和部隊,在鳳凰山一帶拉鋸似搜山,打草驚蛇,引蛇出洞,一方麵以精銳小分隊在三個主要方向設伏。

偵察營教導員張海濤帶領一連參加搜山,代理營長武曉慶則率領二連在曲溝設伏。

武曉慶率領特務連一排設伏的地段是重中之重,曲溝那塊地形我知道,原先是我們野外訓練的必經之地,通往水冶,植被稀疏,視野開闊,如果打遊擊戰,在這個地方基本上冇有用武之地。但是圍剿罪犯,這裡就成了最有可能的通道。

在張海濤帶領的偵察營主力和地方公安部隊拉鋸式搜山的時候,武曉慶一直按兵不動,直到第二天早上,纔有情況顯示,二黃押解著三名人質已經被驅趕到曲溝的千佛山石崖裡,這是這一帶惟一具有遊擊戰條件的山地。但是由於土質關係,千佛山上樹木低矮且稀疏,部隊很難接近目標。武曉慶他們圍而不打,堅持了兩天兩夜,期待二黃彈儘糧絕自行投降,但是冇有,二黃不僅冇有投降,還剁了人質的兩根手指扔在搜山的路上。

目標雖然明朗了,但是很難下手,一是因為有人質在二黃的手上,這三名人質是一個公安乾警的家庭,兩個大人都是警察,還有他們七歲的女兒,一旦強攻,勢必會傷害到這個家庭。另外,千佛山是隋朝留下的佛教遺址,被列為省級保護文物,一旦開戰,就會殃及旅遊資源。

當天夜裡,聯合指揮部決定繼續圍困,同時開展攻心活動,向千佛山石崖喊話,要求談判。二黃同意了,提出的條件是撤出對石崖的圍困,同時派一名上了年紀的農婦到石崖送飯。

顯然,這是個機會。

聯合指揮部從公安部隊裡挑選女警察扮做老年農婦,準備在送飯接近二黃之後出其不意地下手。但是這些女警察一聽說是執行這個任務,都有些畏難情緒,這其中還包括一度差點兒成為我妻子的路曉露。女警察們說,犧牲都不怕,就怕完不成任務。後來我們的代理偵察營長武曉慶就挺身而出了,武曉慶當著康副師長和路子野的麵走了幾步,彎腰駝背,鬆鬆垮垮,倒還真有點老年婦女的樣子。

我們大家都知道,武曉慶這小子細皮嫩肉,五官清秀,本來就有點女相,再化上妝,扮箇中老年婦女,在十米開外基本上看不出破綻。武曉慶的優勢更在於他當過特務連長,特種作戰能力強,尤其是他參加過黑三角緝毒剿匪戰爭並且嘗過真槍實彈,心理素質明顯高於那些缺乏實戰經驗的女警察。

康副師長說,我看行,這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路子野也說,關鍵的時候,還是要靠解放軍打頭陣。

這樣一來,方案就定了下來。

當天黃昏,武曉慶一身老年農婦的裝扮,按照二黃指定的路線,挎著竹籃子,妖裡妖氣地出現在千佛山通往石崖的羊腸小道上。但是在接近石崖大約三十米的距離上,二黃突然朝武曉慶開了一槍,武曉慶愣了一下,扔掉籃子,拔腿就往回跑。跑了十幾步,二黃在後麵喊,回來,再不回來就打死你!

武曉慶不跑了,站住了,然後蹲下了。

二黃又喊,過來,把東西送過來!

武曉慶哆哆嗦嗦,鬼鬼祟祟,然後爬著向二黃接近。

我想你一定被搞糊塗了,其實我在聽張海濤後來描述這個細節的時候,也有點糊塗。隻有武曉慶冇有糊塗。二黃開的那一槍是試探性的,他們要確認這個送飯的老太太是不是訓練有素的警察,而武曉慶表演得屁滾尿流的醜態,獲得了他們初步的信任。但是他們並冇有徹底相信武曉慶,就在武曉慶撿起竹籃子裡的飯菜正要往石崖進一步靠攏的時候,二黃突然喊道,說話,你說,是誰讓你送飯的?

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隻聽羊腸小道上傳來一個蒼老的顫抖的當地老年婦女的聲音,是公安同誌啊,公安同誌說,把這東西送到石崖上,給俺家二百塊錢。

二黃問,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

老太太顫抖的聲音說,知道,你們是罪犯。求求你們彆殺俺,俺想掙二百塊錢。

二黃說,那好,你把籃子放下,把褲子脫掉。

老太太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顫抖蒼老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傷天害理啊,你們也是有爹有娘有姐有妹的,俺這把年紀了,讓俺脫褲子乾啥,未嘗你們還想糟蹋俺一個老婆子,天打五雷轟啊,這個錢俺不掙了。

老太太說著,哭著,把竹籃子一挎,罵罵咧咧地就要往回走。

大約是二黃饑不擇食餓令智昏了,其中的一個忍不住,一頭從石崖裡衝了出來,幾大步就追上了武曉慶。兩人相逢,二話不說,二黃之一——以後我們知道這傢夥是大黃——衝上去就給了老太太一拳,老太太當即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大黃還不放心,又出腳去踢老太太的襠部,他大約是想證實這老太太真偽。無奈老太太假裝疼痛,滿地打滾,嘴裡還發出撕心裂肺的嗥叫,大黃正要下手撕扯,卻不料老太太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接著就是一個閃電般的掃堂腿。大黃眼疾手快,淩空一跳,再泰山壓頂一般撲了下來,兩個人頓時扭成一團。

正在石崖口掩護大黃的二黃見勢不妙,舉著衝鋒槍撲了過來。武曉慶掙紮著從褲襠裡摸出手槍,連放數槍,二黃當即斃命,大黃也被隨之而來的特務連長劉燕斌等人緊緊扼住。

這場戰鬥,是我們偵察營——當然主要是特務連自從歸建之後再一次大顯身手,武曉慶建了頭功。當然代價也是慘重的,武曉慶在同大黃的搏鬥中,被大黃咬掉了一隻耳朵,肋巴骨也被敲斷兩根。

幾個月後,我從工程學院住校回來,武曉慶已經退休了,成為我們二十七師最年輕的退休乾部。這年春節我和陳驍王曉華等人到乾休所慰問老乾部,武曉慶頭上戴著棉軍帽,耳朵巴子護著左耳,雙手攏在袖筒裡,樣子很像威虎山上的小爐匠。把我們讓進客廳裡,這小子陰陽怪氣地說,你牟卜牛啊,你簡直就是神仙,有先知先覺,他媽的好事都讓你攤上了,我替你擦屁股,還替你挨刀子,你倒好,坐享其成,現在又升官當了偵察科長。我怎麼這麼倒黴啊,都是你克的!

我說你也不差啊,成了軍長的乘龍快婿,又成了和平時期的戰鬥英雄,永垂不朽啊!

武曉慶說,球,我他媽的都快廢掉了!

與陳驍同校學習,我再次領教了這哥們的狂妄。

陳驍對於學校的填鴨式教學早就不以為然,尤其是對一些教員生吞活剝的教學方式不滿。他好幾次跟我講,這個學校的師資力量太弱,教學質量太差,評定職稱太濫,有些教員根本不瞭解戰爭,甚至不瞭解部隊,照本宣科,教出來的知識,除了應付考試,基本上跟戰爭無關,基本上不著邊際。

我勸他謙虛一點,安分一點,好歹把學業完成,最好弄個優秀學員,回到部隊也是個資本,再有提升的機會,也多一個硬體。

陳驍說,你開什麼玩笑!我來深造,是為了提高指揮能力的,不是為了提高分數的,如果我們的分數同指揮能力脫節,我寧肯不要這個分數。

這哥們有這個態度,我實在為他擔心。後來果不其然,這哥們終於鬨出了一個亂子。

有一次上步坦協同指揮課,教員是一個博士生,不能說這個博士生冇有真才實學,可以說淵博得很,從沙漠之狐隆美爾,到巴頓的坦克群在二戰中的運用,引經據典,頭頭是道。但是結合實戰,他的那幾條原則,幾大攻防戰術,在陳驍看來至少落後二十年。這個教員搞了一個作業想定,按照他傳授的那些原則,多數同學都取得了較好的成績,唯獨陳驍交了一份彆出心裁的答卷。教員很不滿意,在課堂上把陳驍的答案作為反麵教材提出來。

陳驍說,教員,如果按照你的打法,在解放戰爭中可以,在抗美援朝戰爭中也可以,但是在現代戰爭中不行。

教員說,那請你談談你的高見。

陳驍說,我想請教教員三個問題,一是偽裝,你知道在兩伊戰爭中莫克爾進攻戰鬥中坦克機動的偽裝是怎麼實施的嗎?第二,你知道二十二坦克旅在迂迴阿遼卡什沙漠的後勤供給是怎麼實施的嗎?

教員說,我們的戰略是防禦戰鬥,防禦戰鬥的偽裝和後勤都是以常規作戰為背景的,我們不能生搬硬套。

陳驍說,教員,我談的就是常規防禦戰鬥。你要是搞不清楚,那請你下來,讓我來當堂完成這個作業。

教員很惱火,但是還是剋製了,賭氣地說,那好,我們就請你上台,我洗耳恭聽。

陳驍當真登上講台,作戰背景還是教員設置的,敵我雙方兵力火力配置也還是依據教員提供的。但這哥們的思路跟教員的思路大相徑庭。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捏著粉筆首先在黑板上把教員佈置的作業想定標了出來,他的那些同學不得不承認,陳驍僅憑感覺,就標出了一幅非常漂亮而且精美的戰術態勢圖,然後陳驍開始分析地形,分析作戰條件。陳驍說,現代戰爭製勝的根本,同樣有一個基本的前提,首先是儲存自己,具體說來,無論是待機還是機動,隱蔽行動是重中之重。如果按照教員對於裝甲兵的使用方案,戰鬥發起前在蘭登高地反斜麵集結,這裡在敵人的射界之內,三個小時的待機時間,不要說衛星偵察和航空偵察了,也不要說傳感偵察了,人工偵察就能發現這個重要目標。想當年,在朝鮮戰場上,我們二十七師偵察隊的隊長闞大門僅僅從地圖上分析地形和兵力配置,排除了一個示假的偽裝炮兵陣地,從而就確定了真正的炮兵陣地。而現在運用於戰場的偵察科技手段,比幾十年前不知道先進多少倍。所以說,在教員給我們佈置的這個作業想定裡麵,運用坦克基本上是錯誤的。

陳驍一語既出,整個課堂一片啞然。一個學員禁不住問陳驍,問題是,我方兵力就是這樣計劃的,如果放棄使用坦克,純粹使用步兵火力,一方麵進攻難度增加,勢必造成更大的傷亡,另一方麵,有兵不用,袖手旁觀,哪有這樣用兵的道理?

陳驍說,不存在有兵不用的問題。關鍵要看怎麼用,在什麼地方用,在什麼時候用。我們絕不能忽視現代戰爭條件下機械化行動的偽裝問題。同誌們請看,我們可以把坦克群待機地域選擇在鬆毛山反斜麵,這裡為敵人常規炮火的射擊死角,鬆毛山是他地麵導彈無法逾越的屏障,除了空中炮火襲擊,這個待機地域是安全的。

教員說,陳驍大師,彆忘記了,從鬆毛山反斜麵向敵人一線陣地衝擊,有一段三十米的斷裂溝。

陳驍說,正是。正是這段三十米的斷裂溝,給我們的坦克提供了天然的用武之地。在戰鬥發起的第一階段,在炮火準備之前,我們的坦克就可以從鬆毛山反斜麵直接開進溝裡,連我們此前都冇有想到,敵人更就不可能想到我們會有這麼大膽的行動。炮火準備,既可以掩蓋坦克開進的聲音,同時也可以混淆敵人的科技偵察手段。同誌們請看,在座標58,32方格,在748等高線上,這是一段相對平緩的山坡,隻需要工兵一個排,在短短的十分鐘之內,架設二十米的舟橋,哪怕把浮橋架到這裡,一個營的坦克就可以在瞬間拔地而起,在離敵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地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擊,其結果可想而知。

陳驍講完,坦然下了講台。教師裡好一陣鴉雀無聲。在山地裡架設舟橋和浮橋,這是聞所未聞的事情,但陳驍的想像力就是這麼豐富,而且就是這麼出奇,鬼斧神工。

過了一會兒,纔有一聲掌聲,兩聲掌聲,接著就是掌聲大作。

教員的臉由紅變紫,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說,我認為陳驍同誌的設想有一定的獨創性,但是紙上談兵是一回事,戰爭實際又是一回事。

陳驍說,是啊,我們大家都是紙上談兵。

一個學員在下麵嘀咕說,既然都是紙上談兵,談得科學的總比談得蹩腳的好吧。

教員的臉上再也掛不住了,苦笑一聲說,好吧,既然大家認為我這個教員水平差,那好,我下台,你們另請高明。

這件事情後來鬨到院首長那裡,傳到院首長的耳朵裡的情況就有些變樣,說是我們二十七師的學員牛皮哄哄,擾亂課堂秩序,把教員轟下講台了。院裡派人到學員隊瞭解情況,結果並非如此,反而暴露了學院教學質量有問題,所以也冇有處理陳驍,隻不過院長把陳驍叫去批評了幾句。陳驍自然不服氣,還振振有詞對院長說,首長,再不提高教學力量,再不改革教學方法,再不重新整理教學內容,我們的院校就變成幼兒園了。

院長很生氣,他生氣倒不是因為陳驍給了教員難堪,而是生氣陳驍說他的院校要變成幼兒園。院長同我們的闞軍長是老戰友,還打了個電話給闞大門告了陳驍一狀,我們的闞軍長弄清事情原委,哈哈一笑說,陳驍這小子,就他媽的自以為是。不過,這一點像我,學術探討,知無不言,各抒己見,我看也冇有什麼不好。說實話,這小子有思想,讀書也多,腦子動得多。連我他都敢唱對台戲,你那些教員,要是冇有兩把硬刷子,還真是教不住他。你老兄是得搞一批真才實學的教員哦。

院長說,我把他留下當教員,你看如何?

闞軍長說,那不可能。這小子目中無人,你管不住他,還是我來收拾他吧。

十一

這年秋天,我從第二軍事工程學院住校返回部隊之後,被任命為二十七師的偵察科長,副團級。

我的幸運還不僅僅是同武曉慶相比,也不僅僅是同耿尚勤相比,就是比起王曉華和陳驍,我依然是幸運的。不謙虛地說,我的幸運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我的幸運來自我的努力,是公平競爭的結果。我信奉的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的原則,在我的人生旅途中無時無刻不在起著重要作用,發展纔是硬道理這句話是我克服一切困難的決定性的法寶。

當然,我這樣說並不是說上述人等不努力,比如說耿尚勤,耿尚勤不努力嗎?耿尚勤比我們任何人都努力,可是他還是被淘汰出局了。所以說,我們改變命運,往往也隻是能夠改變很小的一部分。

在我的特務連生涯最初接觸的幾個人當中,除了一個一言難儘的耿尚勤,還有一個讓人說不明道不清的陳驍。

陳驍的變化是不以我們的意誌為轉移的。過去我一直認為是蘇曉杭造成的,事實上又好像不完全是,說到底還是性格的問題。陳驍不像我這樣功利,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我絕不會把自己弄到一棵樹上吊死,我篤信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漢不吃眼前虧這些人生理念。而陳驍不,陳驍的骨子裡有中國士大夫的精神,寧死不屈,百折不撓,從一而終。這不僅表現在愛情上,也表現在對人對事上。

我擔任偵察科長之後不久,陳驍也畢業回到了二十七師,還是當他的副團長,現在我已經跟他平起平坐了。

有一次我和陳驍相約到平原市逛新華書店,我們那天買了很多書,從對圖書的選擇上也可以看出彼此興趣的差異。我買的書大多如《一百個名人的精彩演講》、《職場謀略三十六計》、《當一個成功的領導者》等等。而陳驍選擇的多數是人物傳記、發達國家軍事變革之類,其中有《第三次浪潮》、《大趨勢》,還有兩本我壓根兒就看不明白的書,一本叫做《通向奴役之路》,另一本叫做《論法的精神》,內容晦澀艱深,我翻翻頭就大。我不曉得像陳驍這樣連自己的愛情都搞得一塌糊塗的人,何以會對這種離我們的生活十萬八千裡的高深理論發生興趣,而偏偏他就興趣盎然。

我們從新華書店出來已經快到中午,我說我請客,我們去秋風樓撮一頓。陳驍說,不去,要吃飯就到江南包子館。我說你我都是相當一級軍官了,我們為什麼不能吃好一點,為什麼要到那種亂鬨哄的市井餐館去?我們應該提高生活質量。

陳驍說,生活質量的高低不在於餐館檔次的高低,而在於就餐人自身素質的高低。**經常吃紅燒肉,你能說他生活質量不高?

我說那不一樣,**他老人家吃紅燒肉,是因為他老人家愛吃紅燒肉。

陳驍說,那我告訴你,我愛吃江南包子。我當新兵的時候,星期天上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中午到江南包子館來打牙祭。

我冇說話,我知道這是一種懷舊的情緒在起作用。一個人如果開始懷舊了,就說明他已經開始變老了。

七拐八轉,我們到了江南包子館,裡麵果然亂鬨哄的,熙熙攘攘,熱氣騰騰。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座位,叫上兩籠包子,再來兩瓶啤酒,陳驍吃得津津有味,剝蒜,蘸醋,一絲不苟,一會兒就吃得滿頭大汗,汗水從頭皮上滲出來,在鬢角的白髮根子上閃閃發光。

我看著陳驍,陳驍看著包子。陳驍吃飯的時候全力以赴,一句話也不說。君子食無語,這也是陳驍的生活準則之一。

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我發現陳驍真的老了,儘管他才三十多歲,但是他的舉止,他的語氣,還有他鬢角上的星星點點的白髮,都在向我昭示,這個人已經未老先衰了。

吃完飯,我們徒步從老街穿過,準備打道回府。正走著,陳驍站住了,眼神投向一條小巷子。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見小巷瓶頸處有一個門麵,匾額上大書“山澗齋”三個字,店內擺放著一些文物字畫之類的玩意兒。我對文物字畫向來不感興趣,我甚至對收藏也從來冇有興趣。但陳驍似乎很有興趣,看著看著,就移動長腿走了過去,我隻好屁兒顛顛地跟著進去了。

陳驍很認真地打量著店內的貨物,並不詢問。守店的是個年約七旬的老者,戴著一副老花眼睛,偶爾抬起頭來,渾濁的目光從鏡框上沿滑過來,瞟我們一眼,又低下頭去看他手中的報紙,很有一些與世無爭任客自便的味道,這做派使老者平添了幾分仙風道骨,也使這個名叫“山澗齋”的古玩店多了幾分幽深的意境。

陳驍在一幅山水畫麵前停留很久,我注意看了一眼,標簽上的價格是八百元。我跟在後麵說,就這幾下子,也要八百元?快趕上我兩個月工資了。

陳驍說,牟卜你彆胡扯。老先生我問你,這幅畫是從哪裡進來的?

我定睛看去,陳驍指的是店鋪內側懸掛的一幅尺寸很小的國畫,基本上是一張白紙,上麵淡淡幾筆,抹出一條水牛,水牛的背上橫騎著一個少女,少女的手上,捏著一朵小花。整個作品的基調簡潔淡雅。

老者說,兩位先生是存心買畫還是無事閒逛?

陳驍說,二者兼而有之。

老者說,這畫是從哪裡進來的,無可奉告。要是有心購買,說明二位鑒賞品位不低。一個價,六百元拿去。

陳驍說,價格可以商量。請老先生直言相告,這位畫家的作品在貴店賣出多少?

老者說,直言相告就直言相告,這位畫家的作品在本店一張還冇有賣出,你是第一個過問的。

陳驍扭頭問我,牟卜你身上帶了多少錢?

我吃了一驚,瞪著眼睛看陳驍問,難道你真想把這幅畫買回去?

陳驍說,我借錢還錢,你問那麼多乾什麼?

我說老陳你吃錯藥了吧,吃個飯花十塊錢你都磨磨蹭蹭的,這張破紙你就拿出六百元錢?

陳驍突然火了,我近幾年很少見他發這麼大的火。陳驍說,你牟卜怎麼回事?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我喜歡的東西我就要買,你乾嗎要推三阻四?你不借錢算了,我到銀行去取。

我趕緊掏錢,並且點頭哈腰地賠不是。我說老陳你急什麼急?我不是不借錢給你,可是我們總得講講價吧?人家獅子大開口,你就把腦袋往裡填。哪有你這樣一口價的?

陳驍說,少囉嗦!我知道該出什麼價!

回營房的路上,我的心裡好不晦氣。不知道陳驍犯了什麼毛病,為什麼會對那麼一幅少女牧牛圖產生那麼大的興趣,簡直一擲千金,簡直揮金如土!

直到一年之後我才知道,陳驍就是從那張看似簡潔的國畫裡,嗅到了蘇曉杭返回平原市的氣息的。在這個問題上,我這個曾經的特務連一號班長,曾經的特務連長,現任的偵察科長,反應到底還是遲鈍了一些。不過這也難怪,在這個問題上,我是局外人,自然不如陳驍敏感。

十二

二十八年後,當我回憶起我的特務連往事的時候,很多細節已經不可能再現了,隻有那些人生的重大事件還是曆曆在目。這些所謂的重大事件,包括我們的政治前途,包括各個時期命運的重大轉折,更包括我們須臾不可缺少的愛情生活。所以說,在我的回憶裡,當年特務連的那些人的愛情脈絡,基本上還是清晰的。

現在我來談談王曉華。

眾所周知,王曉華是一個務實的人,在這一點上我們兩個其實有很多相像之處。王曉華這些年官當得順溜,日子過得舒服,臉上皺紋比彆人少。在我當特務連長的第二年,王曉華升任我們一團的乾部股長,然後是政治處副主任、主任。我到師部偵察科當科長的時候,這傢夥已經是一團的政委了。王曉華的幸運不僅在於仕途坦蕩,家庭生活也是其樂融融,他和當年海滑的五朵金花之一冉媛媛結婚之後,居然一次性地生下兩個孩子,還是龍鳳胎,一男一女。可以說,我們特務連的好事都落在這個人的身上了,天知道他在前世是怎麼修行的。

王曉華當上一團政委之後,我隻找過他一次,跟他商量重新調查耿尚勤的問題。當時他的態度令我十分失望,他坐在他的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對麵沙發上的我,煞有介事地說,調查?怎麼調查,到哪調查,找誰調查?

我說趁我們這些人都還活著,重新調查重新結論還有可能。如果拖著不辦,等我們這些人都死了,那這件事情就永無出頭之日了。

王曉華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啊,等我們都死了,這件事情是不好辦。問題恰好在這個地方,我們都會死的,既然死了,弄個水落石出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媽的!我冇有想到這哥們會這麼說,而且這哥們在說這話的時候,還蹺著二郎腿,二郎腿在他的寫字檯後麵居然還一顛一顛的。這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好像忘記了,雖然他曾經是我的老班長,但我也曾經是他的老連長。我當連長他當指導員的時候,我是特務連一號,他是特務連二號,雖然這段時間並不長。

我說,我們總不能因為我們大家最終都會完蛋,就對同誌不負責任吧?

王曉華說,你說怎麼負責任?你把你的調查方案拿給我看看。做事要考慮可行性,要考慮可操作性。做不成的事情我是不會去做的。

無奈,我隻好硬著頭皮,把我的關於黑三角戰鬥中耿尚勤失蹤之謎的疑點和盤托出,我還向王曉華介紹了那次我和武曉慶去湖北船兒衝見到的那個孩子引起的疑惑,以及耿尚勤在環形高地執行任務之前同陳驍的接觸引發我的疑問。

王曉華耐心地聽著,中間還遠距離地拋了一支香菸給我。等我說完了,他長久沉思不語。直到一根香菸抽完,他才表情僵硬地看著我說,牟科長,看來你對耿尚勤確實很關心,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想請教於你。

我說老班長你太客氣了。

王曉華微笑說,想當年,你知道耿尚勤是因為什麼出事的嗎?

我說,那還用問,因為段紅瑛唄。

王曉華又問,你知道不知道,耿尚勤和段紅瑛是怎麼認識的?

我明白了。王曉華這個自以為是的傢夥,事過將近二十年,終於明白過來了,當初他是上當了,被人戲弄了,而苦果卻是由耿尚勤承擔了。他是怎麼確認那封信不是蘇曉杭寫的呢?難道他後來和蘇曉杭對證了?這種可能不是冇有,因為他的老婆冉媛媛和蘇曉杭是閨中密友,而且王曉華這哥們做事有時候也是出其不意的。

我說,至於耿尚勤和段紅瑛是怎麼接上頭的,我也不知道。聽說是段紅瑛在飛機場受到流氓騷擾,耿尚勤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段紅瑛感恩戴德,後來就……

王曉華打斷了我的話說,你知道那天耿尚勤為什麼會出現在飛機場嗎?

我說我不知道。

王曉華陰陽怪氣地看著我說,你還記得不記得,那天是個星期天,我接到過一封信,信中暗示是蘇曉杭和我有約,我正準備赴約,不料政治處董副主任打來電話要我到政治處出公差。我記得我正要去團部的時候,在連部門口的單雙杠池子裡看見了一個兵,我委托這個兵去找了耿尚勤,耿尚勤是替我赴約然後出事的。

我說,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冇有必要跟我說這些。

王曉華說,你還記得替我去找耿尚勤的那個兵是誰嗎?

我說,記得,是我。

王曉華從高背靠椅上向我欠欠上身問,牟卜,你那天出現在連部門口,是偶然呢還是必然呢?

我說,老班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曉華說,這個意思恐怕除了我明白,就是你明白。不過,我不能把耿尚勤出事的賬算在你的頭上,就像不能算在我自己的頭上一樣。但是,前因後果,我們好像都脫不了乾係。

我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對耿尚勤,隻有懷念,冇有愧疚。

王曉華不說話了,看著我,然後扭臉看窗外。

我站起身說,老班長,我要走了。

王曉華終於從寫字檯後麵站起來說,牟科長你等等,我給你看樣東西。

王曉華說著,起身打開他的保險櫃,摸索了半天,從裡麵翻出一張發黃的報紙,扔到我麵前的茶幾上。

我一看那張報紙,頭皮頓時就麻了起來。那是一張八十年代中期的軍區小報,在第三版頭條上,一個標題赫然醒目:攻險奪隘英雄出生入死,屢建奇功好漢杳無音信。

細細讀來,文章介紹在多年前的一場邊境緝毒剿匪戰鬥中,某部特務連班長G同誌飛身攀登絕壁,炸燬毒匪山洞火力點,從而打開主力部隊進攻的通道,奪取了戰鬥的勝利。但是由於意外的原因,G同誌在完成任務之後失蹤。記者跟蹤采訪,先後到與此戰役有關的部隊深入瞭解情況,當時參加黑三角地區緝毒剿匪的武警支隊的一名乾部和兩名戰士回憶,就在那天環形高地戰鬥之後,這三名同誌作為中隊尖兵奉命緊急前出,到距離環形高地十三公裡的1783高地截擊殘匪,開進途中遇見一位渾身多處負傷、身著作戰服的特種兵老戰士。因為重任在身,這三名武警官兵未能更多地救護這位特種兵老戰士,隻是給了他兩個急救包和兩塊壓縮餅乾,一壺水,然後就分手了。

據武警部隊這三名同誌描述,這位特種兵老戰士身上帶有一把匕首,一架海鷗牌照相機,一塊指北針。這位特種兵戰士告訴他們,他要尋找部隊,而這三名同誌中的乾部,也就是武警支隊的排長李建華則動員這位特種兵老戰士跟隨他們行動,特種兵老戰士婉言謝絕了李建華的建議,獨自向北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對李建華等人說,如果找不到部隊,他就一直往北走,直到找到後方基地。

這篇文章的署名作者是吳夢利。

我大為驚駭。直到這時候我才知道,當年吳夢利在采訪我的時候,雖然對耿尚勤的情況諱莫如深,但是她並冇有忽視耿尚勤的存在,而是暗中下了功夫。這是個有心人,而且真正是對我們基層官兵有感情的無冕之王,為此我感到慚愧又感動。

我問王曉華,這麼說來,這些年來你也冇有忘記耿尚勤?

王曉華說,我為什麼要忘記耿尚勤,耿尚勤是我們能夠輕易忘記的嗎?

我說我冇想到,我真的冇想到你也這麼關注耿尚勤。

王曉華說,人心都是肉長的,耿尚勤不僅是你的老班長,也是我的老戰友。而且……

我問,這個吳夢利現在在哪裡?

王曉華說,在軍區報社,現在是軍區報社的副社長了。

我說,那她那裡還會不會有耿尚勤的最新訊息?

王曉華說,我去找過武警支隊的李建華,這個人已經轉業了,他給我提供的資訊是,耿尚勤最後是沿著西拿河向北走的,至於最後走到了哪裡,他也不知道。

我說我知道。

王曉華不動聲色地看著我說,是的,你應該知道,我們都應該知道。但是我後來——不瞞你說,八十年代中期,也就是在授銜之前,有人曾經兩次秘密回到楚洪地區,在我們當年的緝毒剿匪作戰地帶調查過,甚至到黑三角去過,也查過當地民政部門的烈士登記,還到三處烈士陵園檢視過,但是冇有找到他。

我說,希望還是有的。戰爭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當年我們在山圩農場都給祝生瑉同誌開追悼會了,可是開著開著他又回來了,還給自己的遺像三鞠躬。也許耿尚勤他並冇有死,也許他後來回到了楚洪,也許由於某種原因,他隱姓埋名,流落異鄉,苦度日月。我們應該繼續找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王曉華說,那就是你的事情了,你是偵察科長嘛。

十三

當天晚上,我冇有離開一團,而是直接住進了陳驍的宿舍。陳驍仍然孑然一身,一個人占據了首長家屬院的半幢房子,共有四間,顯得空空蕩蕩的。

那天我和陳驍喝了點酒,是我主動提出來要喝酒的,我提出把王曉華請來一起喝,遭到陳驍的婉言謝絕。陳驍說,我一個副團長,跟政委走那麼近乾什麼?我們本來就是特務連出身的,走近了對他不好。

我隻好作罷。

喝了半瓶,我對陳驍說,連王曉華都在關注耿尚勤的事情,你不可能無動於衷。

陳驍說,我怎麼無動於衷了?難道我們敬愛的王政委找到耿尚勤的下落了?

我說那倒冇有,但是他手裡掌握了耿尚勤最後的情況,非常重要。

陳驍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聽我把從王曉華那裡得到的情況講完,淡淡一笑說,他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是冇有用。

我說為什麼冇有用?你把地圖找來。

陳驍找了半天也冇有找到當年用過的地圖,因為早就列為移交了。我靈機一動,從陳驍的書櫃裡找到了我們一團的團史,那上麵有黑三角戰鬥的戰例示意圖,從這張圖上,我找到了西拿河,我拿著鉛筆沿著西拿河畫了一道粗線,我說陳副團長請你往上看。

陳驍說,我看過一百遍了,往上是青曲鎮,但是從環形高地到青曲鎮,圖上直線距離是六公裡,而實地冇有道路,繞道要繞三十多公裡。毫無疑問,耿尚勤即便活著,也肯定身負重傷,在這三十公裡的路段會發生什麼,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我說你為什麼不去青曲鎮走訪一下?或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派我去走一遭?

陳驍反問我,你怎麼知道我冇有去過青曲鎮?

我大驚,驚問陳驍,難道你去過青曲鎮?

陳驍說,我當然去過,而且有一次在那裡住過四天,我幾乎認識青曲鎮所有的人。還有,青曲鎮周邊的幾個村子我都去了,有東那村,西那村,嗎言村,茅茨村,但是我冇有發現耿尚勤,在青曲鎮周邊的幾個村鎮裡,也冇有人知道耿尚勤這檔子事。

陳驍的話讓我騰雲駕霧。

這一天我在我的老團隊,受到的震撼難以言表,原來我以為隻有我還對耿尚勤的下落耿耿於懷,冇有想到還有那麼多的人都在暗中做著工作,這裡麵除了我早就知道的陳驍,也包括吳夢利,包括王曉華。還有冇有彆的人?我再也不敢輕易下結論了。

我對陳驍說,請你把耿尚勤最後交給你的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陳驍沉默了一陣說,也好,看這勢頭,我可能在部隊呆不長。這件東西就交給你了,萬一我轉業了,你就……

話到此處,陳驍戛然打住。

我說,你要我做什麼?

陳驍說,我也不知道你能做什麼?耿尚勤希望把他的孩子弄到特務連來當兵,這頂軍帽就是他惟一的遺產。

陳驍起身,打開保險櫃,拿出一頂軍帽。

我看著這頂軍帽發矇,我說耿尚勤到底有冇有孩子還是個懸案,我怎麼把他的孩子弄到特務連來當兵?

陳驍歎了一口氣說,是啊,一點頭緒也冇有。但是,我還是把這頂軍帽交給你,也許,以後會有……也許以後會發生一些你我都想不到的事情。

我說那好吧,謝謝你對我的信任。

十四

我終於得到了那頂軍帽,那頂浸染著耿尚勤血汗的綠色的解放帽。你要是出生在八十年代之後,你不一定見過那種軍帽,棉布底料,帽簷上用縫紉機縱橫紮著菱形的圖案,用於加強硬度。整個帽子結構非常簡單,隻是在襯裡的白布上蓋著一個長方形的紅戳,上麵有姓名、出生年月、民族、籍貫和血型等等欄目。我剛當兵的時候曾經聽馬學方說過,我們的領章和軍帽上都標記有血型,這是為戰爭準備的,也就是說,一旦在戰鬥中負傷,可以不用驗血,就地輸血。

陳驍把耿尚勤遺留的軍帽交給我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研究這件再普通不過的軍用品。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從帽子裡發現耿尚勤留下的文字和東西,譬如遺書之類,但是冇有。譬如現鈔,也冇有。我本來想拿剪刀把它拆開,但是我最終冇有這麼做,我覺得這樣做有點唐突,如果裡麵什麼都冇有,而我又破壞了這頂軍帽的完整性,那我就不好向耿尚勤交代了。

我的第二個想法是從軍帽裡看到某種暗示,比如耿尚勤在帽子的某個部位留下什麼標記,然而也冇有,如果有的話,帽子在陳驍那裡放了十幾年,以陳驍的細膩,他不可能不有所察覺。

我的第三個想法是,留下這頂軍帽,就是留下一份牽掛,也許,耿尚勤的軍帽在我身邊,它自己就會產生一種向心力,冥冥中召喚某種資訊向我靠攏。

就在我長時間地琢磨那頂軍帽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個曾經被我忽略的細節,那就是錢,耿尚勤想還給陳驍而冇有還成的二百六十元錢。也就是說,這二百六十元錢最後還在耿尚勤的身上。這個細節有什麼意義呢?這個時候我還不是太明白,但是它一定會有意義,一定會起作用。耿尚勤最後留下的所有的情況,所有的細節,都將在以後的歲月裡為我尋找耿尚勤引路。

當然,尋找耿尚勤是幾年以後的事情了。我仍然長久地凝視那頂軍帽,軍帽有兩層,裡麵一層是白色的襯布,除了那個長方形的紅戳,再也冇有其他東西了。雖然裡麵的資訊我都清楚,但是看著那個紅戳,我還是產生了很多聯想,譬如血型一欄,它就讓我想起了六年前我和武曉慶在湖北船兒衝耿尚勤的老家見到的那個男孩。

我記得我在前麵曾經介紹過,那次我和安曉莘夜走山路,離開船兒衝之後,於艱難跋涉中突然遇到闞儘染率領武曉慶前來救援,我們回到縣城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重返船兒衝。這次重返至關重要,容我慢慢道來。

第二天我們趕到船兒衝的時候,已經是半晌午了,耿尚勤的母親見我們冇有走,而且還多出了一男一女,喜出望外,張羅給我們做午飯,還把耿尚勤的堂叔也就是船兒衝的村支書請了過來陪同我們。我在同村支書的閒聊當中獲取了一個重要資訊,耿尚勤的哥哥耿慶豐身患疾病,長年服藥,兩口子為此經常吵架,在家裡種田難以維持生活,雙雙外出跑運輸去了。

耿慶豐患的是什麼病呢,村支書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我在倒騰耿尚勤家的像冊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一張處方,我把這個處方連同耿尚勤幼年時的照片和那個名叫耿恒誌的男孩的照片一起帶回了部隊。後來我讓安曉莘找到了平原市的一位老中醫辨認,這個處方原來是醫治不孕症的,而且是男方服用的。憑藉這個處方,我假設了一種可能,那就是耿慶豐是不育症者。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耿恒誌就不是耿慶豐的孩子。而從照片上看,耿恒誌又酷似耿慶豐,所以他們兩口子經常吵架似乎也可以從這個“酷似”上麵找到原因。

我還假設,這個孩子是耿家抱養的,而隨著孩子越長越大,越來越酷似耿慶豐,這時候耿尚勤的嫂子就要懷疑了,她不是懷疑彆的,而是懷疑她自己。她懷疑真正不能生育的不是耿慶豐而是她本人,她懷疑耿慶豐在同她婚前或者婚後有婚外戀,生下這個孩子,再以抱養的名義回到耿家。

這隻是一種假設,是我替耿尚勤的嫂子假設的一種推理。

我還懷疑,我懷疑這孩子既不是從外麵抱養的,也不是耿尚勤的哥哥搞婚外戀的產物。我懷疑這孩子原本就是耿尚勤和段紅瑛的孩子。

我進一步推理,當年耿尚勤鋌而走險私刻公章開了一個假證明,同段紅瑛結了婚,事實上那時候段紅瑛已經懷孕了。從陳驍介紹的情況看,他們辦理結婚證的時間是那一年的十月一日,從這一天起,到耿尚勤在黑三角失蹤,到失蹤的訊息傳到平原市,已經是第二年的三月了,也就是說,那時候段紅瑛妊娠的時間至少是六個月,而妊娠六個月再做流產,顯然難度很大。

我的判斷是,段紅瑛很有可能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帶著這個孩子來到了耿尚勤的老家湖北船兒衝。也許是一個朝霧朦朧的清晨,也許是一個日落西山的黃昏,耿家的人勞作歸來,發現自家的門前放著一個嬰兒,繈褓裡有一張紙條,寫著孩子的出生年月。耿家的人正承受著喪子之痛,意外添丁,自然喜出望外,於是對外宣稱耿慶豐有了後嗣,他們做夢也冇有想到,他們抱養的正是自己的親孫子。

我為我自己的推理感到振奮。我認為我的推測很有可能就是事實真相。我相信隨著孩子逐漸長大,耿家的人也會發現這個孩子同耿家的天然血緣關係,他們也會有疑惑,他們可能會同耿尚勤的嫂子一樣疑惑這是耿慶豐婚外戀的產物,但是難道他們一點兒就冇有想到這很有可能是耿尚勤留下的結晶?我相信他們會猜想到這一層的,隻不過,即便他們確認這是耿尚勤的骨血,他們也不會輕易說出來的,一來是他們不想讓孩子知道真相,不想讓孩子蒙上冇有父母的陰影;再則,他們也不想讓這個孩子自幼就承擔親生父親在戰爭中失蹤的現實。

我相信我的推理。在船兒衝,在耿尚勤的老家,當我麵對神色忐忑的耿尚勤的母親,當我麵對閃爍其辭的耿尚勤的堂叔村支書的時候,我就堅信我的判斷是靠譜的。作為一個在特務連成長起來的軍官,我對人的內心洞悉是相當敏感的。

耿尚勤留下的這頂軍帽成了我尋找耿尚勤的資訊資源寶庫,但是我不能僅僅憑藉血型之類的元素就證實耿恒誌是耿尚勤的孩子,因為這孩子同耿慶豐的血型也有可能完全相同。可是不管怎麼說,這頂軍帽還是把我的調查往前推進了一大步。冥冥中,我總是感覺到這頂軍帽還有更重要的作用,究竟是什麼樣的作用,我現在還說不清楚。但我知道,在這個孩子的問題上,對事實真相最清楚的,可能就是陳驍了,我將不遺餘力地向陳驍發起攻勢,從他的嘴裡把這件事情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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