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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037 十四葉落歸根

作者:石鐘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5:40:04

哥哥於守大終於輾轉著回到了陸城。不僅哥哥回來了,還有嫂子和陸生。親人再次相見了,見麵的那一刻,兄弟倆呆呆地對視著,他們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了歲月的痕跡。幾乎是同時,他們想起了四八年陸城分彆的那個雨夜——哥哥是中校科長,才三十出頭,弟是中尉參謀,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風華正茂,此時他們的頭髮花雜了,眼睛也渾濁了。他們相望著,還是哥哥先伸出了手,痛楚地叫了聲:“守業啊,三十多年了。兄弟倆就擁抱在一起,老淚縱橫。積攢了三十多年的話,東一句、西一句地拚湊在一起,勾出了曆史的輪廓。”

一家人終於相見了。李大腳和嫂子也摟抱在一起,兩個老女人相互打量著,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嫂子說:“弟妹呀,這麼多年讓你受苦了。”

李大腳抹了一把老淚,哽咽道:“受苦的不是我,是小蓮啊,俺是半路上嫁到你家來的。”

提起小蓮,所有人的心情都複雜起來。在這之前,於守業已經把家裡的情況在信裡告訴了哥哥,於守大忙打斷李大腳的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進了我們於家,就是我們於家的媳婦。”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團團圓圓地圍坐在一起,跳躍著把這三十多年的曆史又重新細緻的梳理了一遍。

於守業看著哥哥一家,再看看自己一家,日子就有了白雲蒼狗的感覺。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如夢似幻般。回想起這三十幾年的日子,流水似的,說過去就過去了。

晚上,於守業陪著哥哥一家住在賓館裡。他和哥哥同住一間,關上門,就剩下兄弟兩個人了。於守業呆怔地望著哥哥,哥哥也淚水漣漣地望著弟弟。於守大啞著聲音說:“守業,這些年苦了你了。”

於守業聽了哥哥的話,眼圈又紅了,他搖著頭說:“冇啥,真的冇啥。”

於守大又道:四八年把你一個人留在陸城,哥真是不放心,本想帶上你走,可當哥的做不了主啊。

於守業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哽著聲音說:“你們走了,我一直擔心你和嫂子,那時候**可是節節敗退啊。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兄弟倆說到動情處,又一次抱在了一起。

半晌,於守業說:“我在收音機裡聽到了你的呼喚,才知道你們安全地去了台灣,我的心纔算落了地。”

於守大瞅著於守業說:“我並不想說,是中統局的人逼我說的。我不想給你招惹麻煩,就想讓你好好生活,反攻大陸在當時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兩個人邊說,邊唏噓感歎。

於守大抬起頭問道:“這麼多年,你就一直冇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於守業搖搖頭,歎口氣:“小蓮出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挺不住了,多虧了你弟妹桂芬,是她保護了我。”

保護他的又何止李桂芬一個人呢?想起小蓮下決心離他而去前說過的那些話,他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小蓮應該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的,但她卻一字不漏,就是到死,也是守口如瓶。

於守大感歎道:“現在冇人再追究我們的身份了,我這不是也回來了嗎?大陸對我這麼友善,我這次回來,就不打算回去了。讓陸生也過來,在陸城辦廠。”

於守大說到做到。第一次回來待了幾天,在台辦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參觀了蒸蒸日上的陸城,然後匆匆返回了台灣。

不久,他果然攜全家又一次回到了陸城。帶來了在台灣幾十年的積蓄,聲勢浩大地在陸城開了一家電子元件廠。

於守大的年齡大了,便把所有的事情委托給了陸生,陸生又動員於定山和馬媛媛下了海。當時下海的人趨之若鶩,大大地掀起了經商熱潮。

改革開放之後,針織廠已經大不如前,有時連工資都開不出來。媛媛正在為自己的工作發愁呢,於是毫不猶豫地辭了工作,死心塌地幫助陸生籌辦工廠。於定山做投遞員的工作,也有幾年了,剛開始知青返城時,能有個工作就已經不容易了,可轉眼幾年之後,他就不安心自己的工作了。三十來歲的人,整日裡騎著自行車,風裡來雨裡去的,看不到前途,也看不到未來,他的心裡早就長了草。陸生回來辦石,他的心裡有些癢癢,陸生找他一說,他馬上辦了停薪留職。不久,他又把工作徹底地辭了。

上陣親兄弟,電子元件廠很快就紅火起來,剛開始是生產半導體收音機的元件,在台灣時,於守大就是靠這個起家的。兩年後,收音機不吃香了,他們又生產電視機的元件,後來又組裝電腦。總之,什麼流行就做什麼。原來叫廠,後來又叫了公司,不管叫什麼,生意都是紅火的。

於守大和於守業真正地賦閒了。他們冇事就遛遛鳥,釣釣魚,過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

最近這段時間裡,不知為什麼,原本已經踏實下來的心複又鼓譟起來,弄得於守業寢食難安,還不停地發火,摔東打西的。李大腳對老年的於守業的這種做派,十二分的不理解,她拍手打掌地數落道:“你個該死的,年輕那會兒老實得屁都不敢往響了放,你老了,老了,這是咋了?看這也不順眼,那也不舒服的,你還想把我休了咋的?”

於守業也說不清這股無名火是從哪裡來的,總之,他難受,憋得慌,總想找個出氣的地方。他一發火,李大腳就對他不依不饒的,有一次還扯著他的衣領子說:你個老東西,你說說,是誰惹你痛快了,俺幫你找他算賬去。

李大腳這麼一激他,他“呼啦”一下子,清醒了,陡然想到了三十多前的那份委任狀、還有一直跟著他的那個037的代號。他終於明白,讓他寢食難安、莫名發火的原因了。這麼多年,冇人瞭解他的曆史和往昔,包括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人們隻知道他是個老實巴交的教書匠,誰又瞭解真實的他呢?以前,他是身不由已用兩張臉活著,那是為了隱藏自己,藏得越深越好,最後的結果是,連老婆孩子都不知道真實的他是誰。他需要麵對真實的自己,哪怕讓組織再給他定一次罪,讓他去坐牢,他也心甘情願。他太想真實地做一回自己,讓人們看清楚,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隻有這樣,他的心才能安定下來,其實地過完自己的餘生。

他仍關注著國內國外的大事,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他看到報紙上,許多人都平反了,由組織給了一個公正的評價和定位,就是死去的人,也有了一個正確的身份。一切都有了水落石出。而他現在還無法心安,這麼多年過來了,彷彿是另外一個人在那兒生活著,他走已遊離於生活之外。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於守大說了,於守大怔怔地望了他半晌,才說:“守業,你都這把年紀了,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台灣早把你們這些人忘了,你這是何苦啊。”

他聽了哥哥的話,眼淚刷地下來了,他悲泣地說:“彆人忘了,那是彆人的事,我自己冇忘,連老婆孩子都不瞭解我,我這輩子活得冤啊。哥,我死都不會閉上眼睛的。”

於守大哀歎一聲:守業呀,現在人們正事都忙不過來,誰還關心這個呀。

他火氣很大地說:“彆人不關心,我關心。這麼多年,我把自己都弄丟了,老了老了,我要找補回來。”

在一個週末的日子裡,於守業把一家召集起來,包括三歲的小孫子展望也冇落下。他著重地坐在家人的中間,清了清嗓子,威嚴地說:“今天,我要告訴你們一件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他的身上,李大腳忍不住了:“老於,有事你就說,有屁就快點兒放,你不是要宣佈跟我離婚吧。”

他狠狠地瞪了眼李大腳,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衝著所有的人,一字一頓地說:“告訴你們,我是國民黨留在陸城的特務,代號是037。”一家人在經過短暫的驚怔之後,一下子就泄氣了。兒子於定山跑過來,摸了摸他的頭說:“爸,你冇發燒吧?”

三歲的小孫子展望也稚氣地問道:“媽媽,什麼是特務啊?”

媛媛笑道:“爺爺逗你玩兒呢。”

李大腳如釋重負地笑了,她拍著大腿說:“你這個老東西,編派點兒啥不好,我跟你生活了這麼多年,你是特務?!好呀,我的老天爺,你笑死個人了。”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他仍然一臉正色地說:四八年解放軍攻城,我留了下來,原來我是特工科的中尉,委任狀寫著我是少將專員,代號037。”於定山和馬媛媛望著父親,一臉的焦灼。他們對望著,媛媛低聲說:“爸這是真的有病了。”說完,用手悄悄指指自己的頭。

於定山過來就把父親抱住了,然後說:“爸,你上床歇著吧。明天咱們去醫院看看。”

“混賬!老子冇病。是你們腦子有病”。他掙脫開兒子,咆哮道。

李大腳在一旁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她一邊哭,一邊拍打著手說:“老於呀,俺本想和你安度晚年,這日子多好啊,不愁吃不愁喝的,老了老了,你咋得了這個病啊。”

他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親人,無話可說,他們冇有一個人能相信他。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伸出的手抖顫著:“你們、你們都糊塗啊。”

能證明自己身份的就是那份委任狀了,可早讓他給吞掉了。就是委任狀還在,他們又能相信嗎?

李大腳偎過來,拉住他的手說:“老於,你放心,不管你得了啥病,後半輩子我都會照顧你,絕不把你一個人丟下。”

他暴躁地甩開她的手,拚命喘息著說:“連你都不相信我?”

李大腳一臉認真地說:“你說你是特務,你的電台呢,你的委任狀呢?我跟你一個鍋裡吃,一個床上睡這麼多年,我還不知道你?!”

李大腳的一句話,就給於守業定了性。

於定山和媛媛還有許多事情要忙,他們跟李大腳交代幾句,讓好有事給他們打電話,就忙自己的去了。

家裡隻剩下於守業和李大腳了。李大腳拍著於守業的臉道:“老於,現在冇彆人了,你說句真心話,行不?彆再撒癔症了。咱們剛過上幾天好日子,彆鬨了,行不行?”

他無力地閉上了眼睛。他不明白,怎麼連自己的親人都不能相信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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