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裂痕
周世林那兩輛車消失在村口塵土裏之後,梧桐窪平靜了三天。
三天裏,江易沒有走。他把回鎮上的日子一推再推,每天在村裏轉悠,看複工的工匠們修祠堂,看那口井邊新砌的青石欄杆,看秦月紅抱著孩子在院子裏曬太陽。
第三天傍晚,他去了古宅。
那棟老宅子已經修了一半,腳手架搭得密密麻麻。老鄭頭正蹲在廊下抽煙,看見江易,招招手讓他過去。
“江鎮長,”老鄭頭壓低聲音,“裏頭那位,想見你。”
江易愣了一下:“哪位?”
老鄭頭往東廂房努了努嘴:“歐陽正。快不行了。”
東廂房裏光線昏暗。
歐陽正老人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舊棉被,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他的侄孫在旁邊守著,看見江易進來,悄悄退了出去。
江易在炕邊坐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歐陽大爺。”
老人慢慢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江易臉上。他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小江……來了。”
江易點頭:“來了。”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的手忽然用力,攥住江易的手指,力氣大得驚人。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江易俯下身:“您說。”
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的殘燭:
“周永貴……恨他親爹。”
江易的心跳漏了一拍。
“錢老三?”
老人點頭:“錢老三……不是人。他殺人,他封洞,他害死二十一個……周永貴看在眼裏。他恨。”
“那為什麽——”
“他舉報過。”老人打斷他,眼睛裏忽然有了光,“1958年,礦難之前。周永貴去縣裏,舉報他親爹私吞礦石、剋扣工錢。他以為……舉報了,上麵就會管。就會把錢老三抓起來。”
江易的呼吸急促起來。
“結果呢?”
老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結果?沒用。錢老三有關係,有人保。周永貴舉報完,回來就被他爹打了一頓,關了三天。後來……後來礦難就發生了。”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說:
“礦難之後,周永貴變了。他不再提舉報的事,不再恨他爹。他……他開始替他爹擦屁股。封口,埋人,做假賬。他爹死了以後,他接手了礦,發了家。再也沒回過梧桐窪。”
江易腦子裏嗡嗡作響。
周永貴舉報過親爹。
沒成功。
然後礦難發生。
然後他變了。
“歐陽大爺,”江易的聲音發緊,“您怎麽知道的?”
老人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遠,像穿過時間,看見了六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天,我跟周永貴一起去縣裏。他在門外頭等,我進去送東西。我聽見他跟一個人說話——那個人,是縣礦業科的科長。周永貴說,科長,我舉報我爹。那科長說,你爹的事,我們知道,你別管了,回去吧。”
他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後來那個科長,成了周永貴入黨的介紹人。”
江易猛地站起來。
入黨介紹人。
1958年10月——礦難後一個月——周永貴入黨。
推薦人之一,是當時的縣礦業科科長。
“歐陽大爺——”他彎下腰,想再問什麽,卻發現老人的手已經鬆開了。
呼吸停了。
江易站在那裏,看著炕上那張平靜的臉,久久沒有動。
歐陽正老人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村裏人都來送了。陳老栓領頭,給老人磕了三個頭。江易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口薄棺被抬往後山,埋在他哥的墓旁邊——他哥是那二十一個人裏的一個。
回來路上,林晚舟走到他身邊。
“歐陽正跟你說了什麽?”
江易沉默了幾秒,把老人臨終的話複述了一遍。
林晚舟聽完,臉色變了。
“周永貴舉報過錢老三?然後沒成功?然後礦難之後,他入黨了?”
江易點頭。
林晚舟盯著他,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
意味著周永貴當年舉報,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自保。意味著礦難之後,他不僅沒有受到牽連,反而因此被“保護”起來。意味著那個礦業科科長——他的入黨介紹人——從一開始就知道錢老三是什麽人,卻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家族內訌。
政治庇護。
六十多年的秘密。
林晚舟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
“省檔案館。”她頭也不回,“周永貴的檔案,我要親眼看看。”
兩天後,林晚舟回來了。
她帶著一疊影印件,攤在江易麵前。
第一份,是周永貴的入黨申請書。日期:1958年10月17日——礦難後整整一個月。字跡工整,措辭標準,看不出任何異常。
第二份,是入黨推薦表。推薦人欄裏,有兩個名字。第一個,是當時的村支書,已經去世多年。第二個——
江易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王誌明,時任鳳縣礦業科科長。”
林晚舟指著那個名字:
“王誌明,後來當過副縣長,退休後定居省城。我去找過他。”
江易抬起頭:“找到了?”
林晚舟點頭:“他九十二了,腦子還清楚。我問他還記不記得周永貴,他想了很久,說記得。我問他還記不記得1958年的礦難,他沉默了。”
她頓了頓,從包裏掏出一個小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聲音之後,一個蒼老的男聲傳來:
“那件事……過去太久了。周永貴來舉報他爹,我知道。錢老三那人,不好惹,上麵也有人。我跟周永貴說,你別管了,回去好好幹活。後來礦上出事,死了二十一個人。周永貴又來找我,說他怕。我說你怕什麽,又不是你殺的。他說他舉報過,怕被牽連。我說……我說這事我幫你壓下去。你好好幹,以後有前途。”
錄音結束。
江易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九十二歲的王誌明,親口承認了。
他幫周永貴壓下去了。
壓了六十多年。
“他還說了一句話。”林晚舟看著他,“他說,那二十一個人,他知道死得冤。但他沒辦法。那時候,這種事太多了。死人,埋了,就過去了。沒人敢查,沒人敢問。”
江易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老鷹崖染成金紅色。
那座山裏,躺著二十一個人。
他們死了六十五年,等來的,是這句話:
“那時候,這種事太多了。”
夜裏,江易去了縣看守所。
他沒有申請會見,隻是站在外麵的馬路邊上,看著那堵高牆,看著牆上的鐵絲網和探照燈。
周世坤在裏麵。
他知道周世坤知道這一切——他父親周永貴臨死前,一定告訴了他。告訴他當年舉報過親爹,告訴他礦難之後是怎麽被保護起來的,告訴他周家三代人的榮華富貴,是從那二十一條命開始的。
周世坤那天在會見室裏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我爹臨死的時候跟我說,有些事,捂著比揭開來好。”
捂著。
揭開來。
江易站在冷風裏,看著那堵高牆。
他忽然明白周世坤為什麽會那樣看他——仇恨、恐懼、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
因為周世坤知道,他恨江易揭開這個秘密,但他更恨的,是他父親當年舉報親爹。
那是周家三代人,永遠無法和解的傷口。
回到梧桐窪,已是深夜。
江易剛進村口,就看見秦月紅家的方向燈火通明,人影晃動。他心裏一緊,快步跑過去。
院子裏站了好幾個人,陳二狗、李大山、王小軍,還有幾個女人。他們看見江易,自動讓開一條路。
江易衝進屋。
炕上,秦月紅抱著孩子,臉色白得像紙。那孩子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小小的身子滾燙。林晚舟蹲在炕邊,用濕毛巾敷著孩子的額頭。
“燒多久了?”江易問。
秦月紅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下午開始燒,吃了退燒藥,沒用。剛才……剛才抽了一回。”
江易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燙得嚇人。
“得送醫院。”
秦月紅愣住了:“現在?半夜?”
“現在。”江易轉身往外走,“陳二狗,發動車。李大山,去拿床被子。王小軍,跟我抬人。”
十分鍾後,一輛破舊的麵包車駛出村口,消失在夜色裏。
車上,秦月紅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妞妞縮在她旁邊,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不敢說話。
林晚舟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孩子的狀況。
江易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漆黑的山路,一言不發。
車顛簸著,孩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小臉憋得發紫。
秦月紅的聲音發抖:“江易……他……他會不會……”
“不會。”江易打斷她,聲音很硬,“不會的。”
林晚舟忽然開口:“江易,你知道這孩子是什麽病嗎?”
江易沉默了幾秒:“輻射後遺症。”
“對。”林晚舟說,“他體內的染色體受損,免疫力比正常孩子低得多。一場普通的感冒,可能就是致命的。”
江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林晚舟看著他,忽然問:
“江易,如果這是你的孩子,你會為了他,放棄梧桐窪嗎?”
江易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車裏一片寂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孩子粗重的喘息聲。
秦月紅低著頭,眼淚滴在孩子的臉上。妞妞呆呆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林晚舟也沒有再問。
她轉過身,看著前方漆黑的山路,輕輕歎了口氣。
淩晨三點,車開進縣醫院。
急診室的燈亮著,醫生護士跑進跑出。孩子被推進搶救室,秦月紅抱著妞妞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臉色慘白。
江易站在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林晚舟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江易,”她的聲音很輕,“我剛才那個問題,你不用回答。”
江易沒有說話。
林晚舟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我知道你會怎麽選。你選了太多次了。”
她轉身,走回長椅那邊,在秦月紅身邊坐下。
江易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急性肺炎,加上免疫力低下,情況比較危險。但送來得及時,應該能保住。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一週。”
秦月紅腿一軟,跪在地上。
妞妞抱住她,也跟著哭起來。
江易走過去,把秦月紅扶起來。
“月紅姐,聽見了嗎?能保住。”
秦月紅點頭,淚流滿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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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孩子被送進了病房。
秦月紅守在床邊,握著那隻小小的手,一夜沒閤眼。妞妞趴在床沿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林晚舟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
江易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林晚舟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江易,”她輕聲說,“那二十一個人的事,你還繼續嗎?”
江易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什麽意思?”
林晚舟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那二十一個人,死了六十五年。他們的家屬,有人找到了,有人還沒找到。那五個老兵,追認烈士的程式已經啟動了。剩下的十六個,可能永遠不會有名分。”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做的夠多了。夠了。”
江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和並排看著外麵的天。
“林晚舟,”他說,“你知道歐陽正臨死前,還說了什麽嗎?”
林晚舟搖頭。
“他說,周永貴當年舉報親爹,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活命。他怕錢老三的事牽連自己。所以他想先下手為強。”
江易頓了頓:
“可那二十一個人呢?他們沒想舉報誰,沒想出賣誰。他們隻是下井幹活,就死在裏麵了。死之前,他們按了血手印,把名字藏進井底。他們等了六十五年,等一個人來發現。”
他看著遠方,聲音很平靜:
“現在,那個人是我。我不能停。”
林晚舟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江易,你不累嗎?”
江易沒有回答。
他想起周世坤最後那句話:“那二十一個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讓他們活過來?不能。”
是的,不能讓他們活過來。
但至少——
讓他們被記住。
讓他們的名字,刻在碑上。
讓他們的家屬,知道他們葬在何處。
讓六十五年的冤屈,有一天,能被看見。
“累。”他說,“但值。”
三天後,孩子脫離了危險。
秦月紅抱著他出院那天,江易開車來接。車到村口時,一群人正圍在告示欄前,議論紛紛。
陳二狗跑過來,臉色發白:
“江哥,出事了!”
江易下車,走過去。
告示欄裏貼著一張紙,是縣裏的紅標頭檔案:
“關於暫停梧桐窪村‘曆史文化保護專案’的通知。經查,該專案申報材料中存在曆史事實不實、誇大礦難性質等問題,涉嫌歪曲曆史、詆毀地方形象。即日起暫停專案實施,成立聯合調查組徹查。專案負責人江易,暫停職務,配合調查。”
江易盯著那張紙,一動不動。
林晚舟站在他身後,看完,臉色鐵青:
“歪曲曆史?詆毀形象?”
她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林晚舟!”江易喊住她,“你去哪兒?”
林晚舟頭也不回:
“省城。找我爸的老關係。我就不信,這世上沒地方說理了。”
她上了車,發動,絕塵而去。
江易站在告示欄前,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塵土裏。
身後,村民們圍過來,七嘴八舌:
“江哥,咋辦?”
“這是周家搞的鬼吧?”
“專案又停了,咱們的民宿咋整?”
江易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老鷹崖的方向。
那座山沉默地立著,山上的枯草在風裏搖動。
山肚子裏,躺著二十一個人。
他們等了六十五年,等來一個暫停的通知。
他忽然想起妞妞那句話:“叔叔,井裏的叔叔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可以嗎?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