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樹下的交易
綁在弩箭上的紙條,隻有一行列印的宋體字,冰冷而簡潔:
“遊戲到此為止。回村,老梧桐樹下,有人等你談筆生意。一個人來。”
沒有落款,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來自誰——錢有財,或者他背後的人。營地遇襲,是一種**裸的警告,也是一種攤牌前的最後通牒。
科考隊的氣氛瞬間緊繃。隨行的縣調查組觀察員也嚇得不輕,強烈建議暫停考察,返回村子。省裏的專家和記者們雖然驚魂未定,但出於職業素養和對真相的追求,大多傾向於繼續,隻是要求加強安保。
江易看著那支深深紮入帳篷帆布的弩箭,箭頭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顯然是淬過毒的。對方的狠辣和肆無忌憚,超出了他的預計。錢有財逃脫,如同餓狼出籠,潛伏在暗處,隨時可能撲上來撕咬。
“江易,你不能一個人回去!”林晚舟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他的胳膊,“這明顯是陷阱!”
沈曼青也神情凝重:“他們的目標就是你。現在回去太危險了。”
江易的目光掃過眾人驚懼不安的臉,又望向黑沉沉的老鷹崖方向。徐老根生死未卜,真正的礦脈線索近在咫尺,他如何能就此放棄?但營地已經暴露在危險之下,弩箭的警告絕非虛張聲勢。如果他不回去,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林晚舟、沈曼青,或者其他科考隊員。他不能拿這麽多人的安全冒險。
“科考暫停,所有人立刻收拾東西,原路返回村子。”江易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孫建國,你帶幾個人,護送專家和記者們回去,注意沿途安全。晚舟,沈記者,你們也一起回去。”
“那你呢?”林晚舟急問。
“我回村。”江易拔下那支弩箭,小心地用布包好,“對方指名道姓要見我,躲是躲不過的。我倒要看看,在老梧桐樹下,他們能玩出什麽花樣。放心,他們現在還用得著我,不會輕易下殺手。”
沈曼青深深看了江易一眼:“小心。他們這個時候約你,恐怕是最後的攤牌,條件會非常苛刻,甚至……肮髒。”
江易點點頭:“我明白。”
科考隊連夜拔營,在緊張的氣氛中迅速撤離。江易則獨自一人,沿著另一條更隱秘的小路,繞向村子。他沒有直接回村,而是在村外山梁上觀察了許久,確認村子周圍沒有異常的大規模人員聚集後,纔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悄然潛回。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板房。簡單洗漱,換了身幹淨衣服,處理了一下左肩的舊傷(被錢有財槍托砸傷的地方依然隱隱作痛)。他檢查了藏在隱秘處的核心證據原件,確認安全。然後,他帶上一支強光手電,一把藏在身上的軍刀(趙大山留下的遺物),以及那支綁著紙條的弩箭,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向村東頭老祠堂時,走向了那棵百年老梧桐樹。
老梧桐樹鬱鬱蔥蔥,巨大的樹冠如華蓋,遮天蔽日。樹根盤虯臥龍,裸露在地麵,樹皮粗糙皸裂,刻滿歲月風霜。樹下,祠堂在晨光中靜默,昨夜激戰的痕跡猶在。
樹下,已經站著一個人。
不是錢有財,也不是黃文遠。
而是一個江易從未見過,卻又隱隱猜到了身份的男人。
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身材高大勻稱,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閑西裝,沒有係領帶,氣質儒雅沉穩,頭發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他正背對著江易,仰頭看著梧桐樹茂密的枝葉,手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晨光透過葉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聽到腳步聲,男人緩緩轉過身。
他的麵容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年輕些,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英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線條清晰。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平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看不到絲毫情緒的波瀾,卻蘊含著一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從容和壓力。
“江易同誌,久仰。”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一種天然的磁性。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讓人覺得冷淡。“自我介紹一下,周世坤。”
周世坤。沈曼青的丈夫。省城世坤集團的實際控製人,生意版圖橫跨礦業、地產、金融,與黃文遠的“國際礦業”有深度合作,也是沈國棟那條線上重要的“白手套”或合作夥伴之一。
他終於親自下場了。而且選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周老闆。”江易走到樹下,與他保持幾步距離,語氣平淡,“沒想到你會親自來。看來,梧桐窪這小地方,真是蓬蓽生輝。”
周世坤擺擺手,示意江易在樹根旁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坐下,自己也隨意地坐在另一塊石頭上,姿態放鬆,彷彿真的是來欣賞古樹風景的。“地方不在大小,在於有沒有價值,有沒有……緣分。”他點燃了雪茄,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淡藍色的煙霧,“這棵梧桐樹,聽說有百年樹齡了?曼青跟我提過幾次,說這樹有靈性,見證了村子很多事。”
他提到沈曼青的名字,自然無比,像是在閑話家常。
江易心中警惕,麵上不動聲色:“樹是有靈性的。它看著錢家三代人在這裏作威作福,也看著鄉親們一代代忍辱負重。我想,它心裏都記著。”
周世坤輕笑一聲,彈了彈煙灰:“樹不會說話,記著也沒用。人才會說話,才能決定是非,分配利益。”他話鋒一轉,直入主題,“江易,我很欣賞你。年輕,有衝勁,有原則,也有腦子。能從錢有財那種地頭蛇手裏,挖出那麽多陳年舊賬,不容易。能把晚舟那樣心高氣傲的女孩子吸引到這小山村,更不簡單。”
他話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同時也透露出對江易和林晚舟關係的瞭解。
江易沒有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周世坤從隨身攜帶的皮質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隨手推到了江易麵前的青石上。“看看這個。”
江易沒有立刻去拿。檔案封麵上印著:“梧桐窪鄉村振興與特色資源綜合開發戰略合作框架協議(草案)”。
“不用緊張,不是賣身契。”周世坤語氣輕鬆,“這是我讓集團最頂尖的智囊團,結合梧桐窪的實際情況,做的一份合作方案。你翻開看看核心條款。”
江易翻開檔案,快速瀏覽。方案做得極其專業和精美,資料詳實,規劃宏大。核心內容概括起來就是:
1. 成立合資公司:“梧桐窪生態文旅發展有限公司”,世坤集團控股60%,梧桐窪村以溫泉資源、部分集體建設用地及生態環境入股,占股40%。
2. 明確權責:合資公司全麵負責梧桐窪區域的溫泉旅遊度假區開發、建設、運營。江易作為村裏代表,可以進入公司管理層,甚至擔任副董事長,具體負責溫泉旅遊板塊。村民優先就業,享受分紅。
3. 關於礦產資源:協議以附註形式明確,後山區域的稀土等戰略性礦產資源,因其特殊性和敏感性,不適合由村級主體開發。將由世坤集團旗下具備相應資質和技術的礦業子公司,依據國家法律法規和政策,單獨申請探礦、采礦權,進行“科學、環保、高效”的開發。開發所得稅收,按比例返還地方,用於鄉村振興。
4. 對江易個人的安排:除了在文旅公司的職務,江易將獲得稀土礦開發專案20%的幹股(無需出資,純收益分紅),折算成現金,將是一個天文數字。同時,協議承諾妥善解決1958年曆史遺留問題,為遇難者家屬爭取合理補償,並協助推動相關司法程式。
5. 附加條款:協議簽署後,世坤集團將利用其影響力,確保縣調查組“客觀公正”地盡快結案,化解當前對立局麵。錢有財等人將得到“應有”的法律懲處。
這是一份典型的“胡蘿卜加大棒” 的方案,也是一份“分而治之” 的毒計。用溫泉旅遊這個相對“無害”且能看到短期利益的蛋糕,安撫村民和江易,換取他們對稀土礦開采的默許甚至支援。用巨大的個人利益(20%幹股)誘惑江易背叛原則。用“解決曆史問題”和“懲處錢有財”作為交換條件。而一旦協議簽署,溫泉旅遊被世坤集團控製,稀土礦更將落入其囊中,所謂的村民股份和分紅,在強大的資本和權力運作下,最終能有多少落到實處,完全未知。而梧桐窪將失去對自身核心資源的掌控權,重蹈被掠奪的覆轍。
“溫泉旅遊,你來管,名利雙收,造福鄉裏。稀土礦,我來采,技術資金我出,風險我擔,利潤大家分。”周世坤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蠱惑力,“你得到你想要的正義和發展,村民得到實惠,我得到合理的投資回報。三方共贏,皆大歡喜。何必像現在這樣,搞得劍拔弩張,大家臉上都不好看,還讓曼青……左右為難。”
他又提到了沈曼青,這次語氣裏似乎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
江易合上檔案,抬起頭,直視周世坤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周老闆的方案,想得很周到。不過,有兩個問題。”
“請講。”
“第一,稀土礦是國家的戰略性資源,其探礦權、采礦權的取得,有嚴格的法定程式。是否適合開發,如何開發,應該由國家和地方政府根據科學評估和公共利益來決定,而不是作為私下交易的籌碼。梧桐窪村作為資源所在地的集體,有權參與決策和監督,但無權私自處置。”
“第二,”江易的聲音更加清晰堅定,“無論是溫泉還是礦產,都屬於梧桐窪全體村民。任何開發合作,都必須經過村民代表大會集體公投,公開透明,符合絕大多數村民的真實意願。我個人,無權代表村民做任何決定,更不會拿集體的資源,換取個人的利益。”
周世坤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神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江易,你還年輕,有些理想主義是好事。但現實世界,執行的是另一套規則。程式?公投?那些都是可以‘運作’的。縣裏的調查組,市裏的關係,省裏的批文……隻要方向對了,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可以讓一切都變得‘合規合法’。”
他身體微微前傾,雪茄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至於村民的意願……人都是趨利避害的。當你把真金白銀的補償款、就業崗位、嶄新的樓房擺在他們麵前,告訴他們簽字就能擁有,對抗就可能失去一切甚至麵臨危險的時候,你覺得,有多少人會堅持你口中的‘集體權益’?錢有財為什麽能橫行鄉裏幾十年?不僅僅是靠狠,更是因為他知道怎麽用利益籠絡一部分人,怎麽用恐懼嚇住另一部分人。”
“你說的或許有些道理。”江易毫不退讓,“但總有一些東西,是金錢和恐懼換不來的。比如對死去親人的公道,對腳下土地的感情,還有……做人的底線。1958年那二十一條人命,就是底線被踐踏的代價。我不會讓曆史重演。”
“底線?”周世坤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嘲弄,“江易,你跟我談底線?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位誌同道合、一起為村子奔走的紅顏知己,林晚舟同誌……她的父親,林棟教授,在我集團下屬的一家礦業技術諮詢公司,持有5%的暗股,每年分紅不少。這些錢,變成了林晚舟出國留學的費用,變成了她家現在那套學區房的首付。”
江易的瞳孔猛然收縮!
林晚舟的父親?!這怎麽可能?!林教授是省裏有名的地質環境專家,聲譽卓著,怎麽會……
“不信?”周世坤似乎很滿意江易的反應,從手機裏調出一份股權結構的模糊照片,在江易眼前晃了晃,“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更清晰的掃描件發給你。當然,林教授可能並不直接參與公司的具體事務,隻是‘技術顧問’。但這層關係,如果曝光出去,在現在這個敏感時刻,對你,對林晚舟,對她父親的學術聲譽和職業生涯,會有什麽影響?那些義憤填膺的村民和網友,會怎麽看待這位‘無私奉獻’的規劃師?”
他收起手機,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惡魔的低語:“還有,你拚命保護的秦月紅,那個可憐又勇敢的女人。她四歲的女兒靈兒,很可愛。但你想過沒有,錢有財那種人,一旦被逼到絕路,會不會對孤兒寡母下手?我或許可以約束黃文遠,但錢有財……他現在是一條瘋狗。”
江易的手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周世坤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他最在意的人和最脆弱的防線。林晚舟家庭的秘密,秦月紅母女的安全……這些原本與礦產鬥爭看似無關的私人領域,都被對方無情地拖入戰場,作為要挾的籌碼。
“周老闆的手段,真是讓人……大開眼界。”江易的聲音有些發澀,但眼神依然沒有潰散,“用親人、朋友的安全和名譽來綁架,這就是你們的‘合作誠意’?”
“這隻是讓你認清現實。”周世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江易,恢複了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的妥協。我的條件已經開出來了,很優厚。給你24小時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希望在這裏聽到你的肯定答複。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令人心悸。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江易。晨光此刻正好完全越過樹冠,照亮他半邊臉龐,那深邃的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意味深長的神色。
“對了,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周世坤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曼青懷孕了。快兩個月了。”
江易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沈曼青……懷孕了?在這個節骨眼上?
周世坤將江易瞬間的震驚和茫然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勝利的弧度:“很驚訝?我也很期待這個孩子。不過,有時候命運就是喜歡開玩笑。曼青這段時間,在梧桐窪待得太久了,情緒起伏也大。你說,這孩子……會不會受到一些不該有的影響?或者,我該換個問法——”
他逼近一步,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江易心上:
“你猜,如果這個孩子,可能不是我的……我會怎麽對他?以及,怎麽對他那個可能存在的、不知好歹的親生父親?”
說完,他不再看江易瞬間煞白的臉色,轉身,走向停在祠堂陰影裏的一輛黑色邁巴赫。車門無聲開啟,他彎腰坐了進去。車子緩緩啟動,駛離,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隻留下江易一個人,僵立在百年老梧桐樹下。
陽光熾烈,樹影婆娑,蟬鳴聒噪。
但他隻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周世坤最後那段話,資訊量巨大,惡意滔天。他在暗示,沈曼青肚子裏的孩子,可能不是他的,而是……江易的!並且用這個未出生的孩子作為最惡毒的威脅籌碼!
江易的腦海中一片混亂。他和沈曼青之間,從未越界,隻有並肩作戰的戰友之情和相互欣賞。但周世坤根本不需要事實,他隻需要播下懷疑的種子,製造裂痕和痛苦,就足以達到目的。這是對沈曼青的侮辱和傷害,也是對江易心理防線的致命一擊。
林晚舟父親的暗故,秦月紅母女的安危,沈曼青和她腹中孩子可能麵臨的危險……還有那份看似誘人實則毒辣的協議……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威脅,所有的軟肋,在這一刻,被周世坤精準而殘忍地集中引爆。
江易背靠著粗糙的梧桐樹幹,緩緩滑坐在地上。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感席捲而來。對手太強大了,不僅有權有錢,而且毫無底線,善於利用人性的一切弱點。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一個人的堅持和智慧,在這樣一張全方位籠罩的巨網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輕微而遲疑的腳步聲靠近。
江易抬起頭,看到秦月紅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站在幾步外,擔憂地看著他。她的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江大哥……你沒事吧?我看你一個人在這裏坐了很久……”秦月紅走上前,將粥碗輕輕放在他旁邊的青石上,“喝點粥吧,你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江易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謝謝月紅姐,我沒事。”
秦月紅沒有離開,她咬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決絕,似乎有什麽難以啟齒的話要說。
“月紅姐,怎麽了?是不是妞妞……”江易的心又提了起來。
“妞妞沒事。”秦月紅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抬起頭,直視著江易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卻帶著深深的痛苦和一絲奇異的溫柔。
“江大哥……我……我可能……也有了。”她的聲音低如蚊蚋,卻像驚雷一樣在江易耳邊炸響!
“有什麽了?”江易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月紅的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暈,又迅速褪去,隻剩下慘白。她低下頭,聲音更小,卻清晰無比:“孩子……是你的。”
嗡——!
江易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幾乎無法思考。秦月紅……懷孕了?還是……他的孩子?!這怎麽可能?!他和秦月紅之間,一直清清白白,隻有村民之間的互助和同情,最多……最多是那次她冒險送來錢有財暗賬時,那短暫的心疼和敬意……
“月紅姐,你……你說什麽?這不可能!我們……”江易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
秦月紅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隻是用手背狠狠抹去淚水,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是那次……你去省城送檢樣本前那晚,下大雨,妞妞發高燒,我慌了神,跑去板房找你……你不在,門沒鎖。後來你渾身濕透回來,發了燒,迷迷糊糊的……我照顧你……後來……後來就……”
江易如遭雷擊!他隱約記得,去省城前那晚,確實大雨傾盆,他為了處理一些緊急事務很晚纔回,淋了雨,確實發了高燒,昏昏沉沉……但之後的記憶一片模糊混沌!難道……難道真的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
“我……我不知道……月紅姐,我……”江易語無倫次,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幾乎將他吞沒。先是周世坤關於沈曼青的惡毒暗示,現在又是秦月紅親口證實懷孕!這接二連三的“情感炸彈”,讓他徹底亂了方寸。
“江大哥,你別慌,也別為難。”秦月紅反而平靜下來,她看著江易,眼神複雜,有愛慕,有愧疚,有絕望,也有一絲母性的堅韌,“我告訴你,不是想逼你什麽。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心裏有晚舟妹子,有更大的事要做。這個孩子……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我自己的命。我會自己把他生下來,自己養大。不會連累你,也不會讓你為難。”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決絕:“我來告訴你,是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和這個孩子,會一直站在你這邊。不管多難,不管別人怎麽說,怎麽做。你為村子做的一切,為大山哥做的,為妞妞做的……我都記著。這個孩子,就算……就算是個意外,也是老天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你放心去做你該做的事,不用管我們。”
說完,她最後深深看了江易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感,然後轉身,快步離開,單薄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
江易僵立在原地,看著秦月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碗早已涼透的粥,再回想周世坤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威脅,隻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悲憤和沉重,如同這百年老樹的根須,死死纏繞住他的心髒,幾乎無法呼吸。
事業、正義、資源、曆史冤案……這些宏大的命題尚未解決。
而情感、家庭、責任、血脈……這些最私人、最柔軟的牽絆,又以如此突然和殘酷的方式,交織成一張更緊密、更痛苦的網,將他牢牢縛住。
老梧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歎息。
樹下的交易沒有達成,但一場更複雜、更凶險、關乎人性與抉擇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江易抬起頭,望向祠堂,望向後山,望向老鷹崖的方向。
前路茫茫,迷霧重重。
但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
當天下午,縣調查組突然通知江易,由於“案情重大複雜”,調查組決定將部分關鍵證據(包括江易提交的影印件)和主要當事人(江易、陳老栓等)一並移交市紀委、市檢察院組成的聯合專案組直接辦理,並要求他們立刻準備,次日前往市裏報到。與此同時,林晚舟接到了父親從省城打來的緊急電話,聲音從未有過的嚴厲和恐慌:“晚舟!立刻回來!什麽都別問,什麽都別管!再不走,我們全家就完了!”而沈曼青則在返回省城的路上,被周世坤派去的人“接”走,音信全無。夜幕降臨前,孫建國氣喘籲籲地跑來找江易,麵色驚惶:“江哥!老鷹崖那邊……巡山的二狗子看到有血跡!還有……還有徐大爺的一隻鞋!溪邊洞裏,好像……好像有爆炸過的痕跡!”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人,彷彿都在一瞬間被無形的巨手推向懸崖邊緣。江易站在再次陷入沉寂的梧桐樹下,握緊了口袋裏那枚從井下鐵箱中找到的、冰冷堅硬的“鳳凰石”原礦樣本,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他知道,最後的決戰時刻,到了。而他背負的,已不僅僅是梧桐窪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