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高層介入
酒杯碎裂的聲音在喧鬧的慶功宴上並不起眼,但江易臉上的表情讓秦月紅心頭一緊。
“你剛才說什麽?”江易壓低聲音,眼神銳利,“錢有財要用陳建強威脅陳主任?”
秦月紅臉色蒼白,急促地點頭:“就在你們慶祝的時候,我看見錢有財在村口打電話,情緒很激動。我躲在小賣部後麵,聽見他說……說如果陳老栓不交出地契,他們就‘安排’陳建強在看守所裏‘出點事’。還說,陳建強挪用公款的事,可大可小,往大了弄,十年八年不是問題。”
江易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錢有財這是狗急跳牆了。官司輸了,勘探被叫停,黃文遠的計劃受阻,他們開始用最下作的手段。
“月紅姐,這話你還跟誰說過?”江易問。
“沒有,隻跟你說了。”秦月紅緊張地抓著衣角,“江易,怎麽辦?陳主任那麽大年紀了,就兩個兒子,一個在看守所,一個在外地打工。要是建強真出事,陳主任就……”
“我知道。”江易打斷她,“這事交給我。你回去繼續招呼客人,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記住,別跟任何人說。”
“好……好。”
秦月紅匆匆回到宴席。江易則走到院角,掏出手機,撥通吳局長的電話。
“吳局,是我,江易。有緊急情況。”
他把秦月紅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電話那頭,吳局長沉默了幾秒,聲音變得嚴肅:“我知道了。陳建強的案子,我一直在關注。現在證據確鑿,那八萬確實是錢有財設的圈套,但程式上……還需要時間。”
“吳局,陳建強在看守所安全嗎?”
“看守所有規矩,一般不會出事。但錢有財如果真的想動手,可能會買通裏麵的人。”吳局長頓了頓,“這樣,我明天親自去一趟看守所,把陳建強調到特別監室,安排人24小時看護。另外,我會加快調查,盡快把證據提交檢察院。”
“謝謝吳局。”
“不用謝。江易,你也要小心。錢有財輸紅了眼,什麽事都幹得出來。我聽說黃文遠已經回省城了,但鄭明和周文斌還在縣裏活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江易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回到宴席。村民們還在興高采烈地喝酒聊天,沒人注意到剛才的插曲。
陳老栓坐在主桌,滿臉紅光,正跟李太公碰杯。看見江易回來,老爺子招手:“江易,來,陪太公喝一杯!”
江易走過去,端起酒杯:“太公,陳主任,我敬你們。”
一飲而盡。酒很烈,燒得喉嚨火辣辣的。
陳老栓拍著江易的肩:“江易,今天這官司贏得好!讓錢有財那幫人知道,咱們梧桐窪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是啊,江易,你給咱們村爭光了!”李建國也端著酒杯過來。
江易笑著應和,但心裏沉甸甸的。他看著陳老栓蒼老但滿是喜悅的臉,不知道該不該把那個威脅告訴他。
最終,江易還是沒說。老爺子年紀大了,經不起刺激。況且吳局長已經答應保護陳建強,應該不會有事。
慶功宴持續到深夜。村民們陸續散去,留下滿地的狼藉。趙大山和孫建國幫忙收拾,秦月紅則打掃廚房。
“易哥,今天真是解氣!”趙大山一邊擦桌子一邊說,“你是沒看見,錢有財出法庭的時候,臉都綠了!”
“是啊,還有那個王律師,平時牛氣哄哄的,今天也被周律師懟得說不出話來!”孫建國附和。
江易笑笑,沒說什麽。他心裏的石頭並沒放下。官司贏了,隻是第一關。接下來,還有更複雜的局麵要麵對。
果然,第二天一早,江易剛起床,就接到了縣裏打來的電話。
“江易同誌嗎?我是縣政府辦公室小張。副縣長請你今天上午九點來一趟,有重要事情商量。”
“副縣長?哪位副縣長?”
“周副縣長,周文斌。”
江易心頭一緊。周文斌找他?這個時候?
“好的,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江易立刻給周律師打電話,說了情況。
周律師沉吟片刻:“周文斌這個時候找你,肯定不是好事。可能是關於後山開發方向的調整。你要有心理準備,無論他說什麽,都別當場答應,就說要考慮。”
“我明白。”
上午八點半,江易趕到縣政府。周副縣長的辦公室在三樓,麵積不大,但裝修考究。江易進去時,周文斌正在看檔案。
“周縣長。”江易禮貌地打招呼。
周文斌抬起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語氣不冷不熱,完全不像之前在法庭上那樣狼狽。江易心裏警惕,坐下,等著他開口。
周文斌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江易一會兒,才開口:“江易,後山的官司,你贏了。恭喜。”
“謝謝周縣長。”
“不過,”周文斌話鋒一轉,“官司贏了,不代表問題解決了。後山的開發方向,現在成了燙手山芋。”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江易麵前:“這是省國土資源廳的最新通知。後山區域,被劃為‘待評估保護區’。”
江易拿起檔案,快速瀏覽。檔案內容很簡單:鑒於梧桐窪後山同時存在珍稀溫泉資源和稀土礦產資源,為科學評估開發價值與保護必要,將該區域暫劃為“待評估保護區”,在評估完成前,暫停一切開發活動,包括礦產勘探和旅遊開發。
“待評估保護區……”江易喃喃重複,“那評估需要多長時間?”
“不知道。”周文斌攤手,“可能是三個月,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十年。省裏要組織專家團,全麵評估溫泉的醫療價值、稀土礦的經濟價值、開發的環境影響、保護的社會效益……這是一個係統工程,快不了。”
江易的心沉了下去。暫停一切開發活動,那他的專案怎麽辦?民宿剛試營業,果園剛改造,溫泉剛有眉目……就這麽無限期凍結?
“周縣長,我們的專案已經投入了大量資金和人力,村民也入股了。如果無限期凍結,損失誰來承擔?”
“這個問題,縣裏也在考慮。”周文斌又拿出一份檔案,“所以,我今天找你來,是想給你指條路。”
他指著檔案:“這是省裏剛出台的‘礦區生態修複示範點’扶持政策。對於存在曆史遺留環境問題的礦區,鼓勵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修複,政府給予補貼和技術支援。”
周文斌看著江易,眼神意味深長:“後山那個廢棄礦洞,就是典型的曆史遺留問題。如果你們願意轉型,把專案從‘溫泉旅遊’改為‘礦區生態修複示範點’,我可以幫你們申請專項補貼,金額不小,足夠彌補前期投入,還能有餘錢繼續做。”
江易愣住了。從溫泉旅遊轉型為礦區生態修複?這完全是兩個方向。
“周縣長的意思是……讓我們放棄溫泉開發,專門去做礦洞修複?”
“不是放棄溫泉,是調整方向。”周文斌糾正,“生態修複示範點,也可以結合溫泉資源,打造‘生態 康養’的模式。但核心必須是生態修複,而不是單純的旅遊開發。這樣,既能拿到補貼,又能繼續利用溫泉資源,一舉兩得。”
話說得好聽,但江易聽出了弦外之音——所謂“調整方向”,其實就是讓他放棄以溫泉為核心的獨立開發,轉而配合縣裏的“礦區修複”政績工程。
“如果我不同意呢?”江易問。
周文斌笑了,笑得很淡:“那就隻能等評估了。評估期間,一切開發活動暫停。你的民宿不能營業,果園不能改造,溫泉不能開發。等三年,五年,十年……你等得起,村民等得起嗎?”
這話很現實,也很殘酷。江易確實等不起。村民們的錢投進來了,等著回報;工人們的工資要發;銀行的貸款要還……時間,是他最缺的東西。
“我需要時間考慮。”江易說。
“可以。”周文斌點頭,“但時間不多。這個扶持政策的申報截止日期是下週五。如果錯過,就沒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江易:“江易,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為梧桐窪做點事,想帶領村民致富,這是好事。但做事要審時度勢。現在大環境變了,後山成了敏感區域,再堅持原來的計劃,很難。”
江易沉默。
“還有,”周文斌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複雜,“市裏有人很關心你。”
江易一愣:“誰?”
“沈副主任。”周文斌說,“沈曼青的丈夫,剛升任市發改委副主任。沈曼青你應該記得吧?以前在你們村插過隊。”
沈曼青?江易當然記得。那個三十年前在梧桐窪插隊的女知青,漂亮,有文化,和村裏的一個年輕人有過一段情,後來返城了,再沒回來。爺爺提過幾次,說她是個好姑娘。
“沈副主任怎麽會關心我?”江易不解。
“具體我不清楚。”周文斌說,“但他托人帶話,說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找他。當然……”他頓了頓,“前提是,你要做出正確的選擇。”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要麽轉型做生態修複,拿補貼,繼續專案;要麽死守原計劃,無限期等待,最後可能血本無歸。
而沈副主任的“關心”,更像是一種壓力——提醒江易,市裏有人在關注這件事,不要不識抬舉。
“我明白了。”江易站起來,“周縣長,我回去跟村民商量,盡快給您答複。”
“好。記住,下週五之前。”
離開縣政府,江易沒直接回村,而是去了縣醫院——父親江大海昨天又住院了,肝硬化引起的腹水,需要抽液。
病房裏,江大海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但精神還好。看見兒子進來,他勉強笑了笑:“回來了?官司贏了吧?”
“贏了。”江易坐在床邊,給父親倒了杯水,“爸,感覺怎麽樣?”
“老樣子。”江大海歎氣,“這病,治不好,隻能拖著。江易,爸拖累你了。”
“說什麽呢。”江易握住父親的手,“您好好養病,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聽說後山被劃為什麽保護區了?”江大海問,“那你的專案……”
“有點麻煩,但能解決。”江易不想讓父親擔心,“爸,您別操心這些,安心養病。”
從醫院出來,江易的心情更沉重了。父親的治療費,專案的資金缺口,村民的期待,周文斌的壓力……所有的問題像一座座山,壓在他肩上。
他需要找人商量。可林晚舟已經調走了,陳老栓年紀大了,趙大山和孫建國能幫忙但拿不了主意。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林晚舟。
“江易,你在哪?”
“在縣城,剛看完我爸。”
“周文斌找你談話了?”林晚舟直接問。
江易一愣:“你怎麽知道?”
“縣文旅局這邊聽到風聲了。”林晚舟說,“周文斌想讓你轉型做生態修複示範點,對吧?”
“對。你怎麽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林晚舟才開口:“江易,這事不簡單。我打聽過了,省裏那個‘礦區生態修複示範點’政策是真的,補貼也很可觀。但問題在於——一旦你接受,專案的主導權就不在你手裏了。”
“什麽意思?”
“示範點要納入縣裏的統一規劃,接受縣裏的監管,甚至可能要引入縣裏指定的合作企業。”林晚舟聲音很嚴肅,“說白了,這就是用補貼換控製權。你拿到錢,但失去自主性。以後專案怎麽做,做什麽,可能就不是你說了算了。”
江易明白了。周文斌這是在用錢買他的專案。或者說,是用錢讓他妥協,讓後山的開發權最終落到縣裏——或者說,落到鄭明、黃文遠他們手裏。
“還有沈副主任的事。”林晚舟繼續說,“沈曼青當年在梧桐窪插隊,和村裏的一個年輕人有過一段情,後來被迫分開。那個年輕人……是你叔叔,江大河。”
江易愣住了:“我叔叔?我爸從沒提過……”
“你叔叔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車禍。”林晚舟說,“沈曼青返城後,嫁給了現在的丈夫,但心裏一直放不下你叔叔。這些年,她暗中幫過梧桐窪幾次,但不想讓人知道。這次她丈夫升官,可能想還她一個人情,所以才表示‘關心’。”
原來如此。難怪沈副主任會“關心”他,原來是因為這層關係。
“晚舟,那我該怎麽辦?”江易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許久,林晚舟輕聲說:“江易,這個選擇,隻能你自己做。沒有人能替你承擔後果。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想法——”
她頓了頓:“如果是我,我不會接受轉型。生態修複聽起來好聽,但本質是放棄溫泉的核心價值,去迎合別人的政績需求。梧桐窪的根是溫泉,不是礦洞。放棄了溫泉,梧桐窪就不是梧桐窪了。”
“可村民的投資怎麽辦?專案的前期投入怎麽辦?”
“錢可以再籌,但方向錯了,就回不了頭了。”林晚舟說,“江易,你當初為什麽要做這個專案?是為了錢嗎?是為了政績嗎?不是。你是為了守護梧桐窪,為了讓村民過上好日子,為了讓後山的溫泉永遠流淌。如果為了眼前的利益放棄初心,那所有的堅持還有什麽意義?”
江易握著手機,站在縣城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人流。陽光很好,但他心裏一片冰涼。
林晚舟說得對。初心。他做這一切的初心,是什麽?
是為了爺爺的遺願,是為了父親的期盼,是為了村民的信任,是為了……守住那片山,那眼泉,那個叫梧桐窪的家。
如果放棄了溫泉,轉型去做礦洞修複,那還是梧桐窪嗎?還是他想要守護的家嗎?
“我明白了。”江易說,“謝謝你,晚舟。”
“江易,”林晚舟的聲音溫柔下來,“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援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電話結束通話。江易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下午,他回到梧桐窪,召集所有入股村民開會。
村委會議室裏,三十多個人擠得滿滿當當。江易把周文斌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轉型的利弊,包括沈副主任的關係,包括可能的選擇和後果。
說完,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許久,李建國第一個開口:“江易,你說實話,如果咱們不接受轉型,專案真的會無限期凍結嗎?”
“很可能。”江易坦白,“省裏的檔案已經下了,後山現在是‘待評估保護區’。評估需要時間,短則幾個月,長則幾年。這期間,民宿不能營業,果園不能改造,溫泉不能開發。我們的投入,可能就壓在那裏了。”
“那如果接受轉型呢?”王嬸子問。
“接受轉型,可以拿到補貼,專案可以繼續,但方向變了——從溫泉旅遊變成礦區生態修複。以後怎麽做,可能不是我們說了算,可能要聽縣裏的安排。”
陳老栓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江易,你的意思呢?你怎麽想?”
所有人都看向江易。
江易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麵向所有人:“各位叔伯嬸子,今天這個會,不是我來做決定,是大家一起來做決定。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專案,是咱們全村人的專案。”
他環視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我先說我的想法。我不想轉型。因為梧桐窪的根是溫泉,不是礦洞。我們保護後山,開發溫泉,是為了讓梧桐窪有未來,有希望。如果為了眼前的補貼,放棄溫泉去搞什麽礦洞修複,那咱們當初為什麽要跟錢有財鬥?為什麽要打官司?直接讓他們開礦不就行了?”
“可是錢呢?”王老五開口,“咱們投的錢怎麽辦?我兒子等著錢結婚呢!”
“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江易說,“如果大家相信我,給我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內,我想辦法籌到一筆錢,先解決眼前的困難。三個月後,如果籌不到錢,專案還是沒進展,那我……”他頓了頓,“那我就退出,把我的股份分給大家,算是補償。”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震驚了。
“江易,你說什麽胡話!”陳老栓急了,“專案是你帶頭做的,你怎麽能退出!”
“是啊江易,咱們是一起的,有難同當!”
“不就是等嗎?咱們等得起!三年五年,咱們等!”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江易看著他們,眼圈紅了。
這些樸實的鄉親,在最艱難的時候,選擇了相信他,支援他。
“謝謝大家。”江易聲音哽咽,“但這事不能光靠等。我需要去省裏,去市裏,去爭取,去想辦法。可能需要時間,可能需要錢,可能需要……低頭求人。但我向大家保證,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梧桐窪,不會放棄溫泉,不會放棄咱們共同的專案。”
會議室裏爆發出掌聲。陳老栓老淚縱橫,李建國用力拍桌子,王嬸子抹著眼淚。
最終,村民們投票表決:二十八票反對轉型,堅持原計劃;三票棄權;零票讚成。
江易贏了,贏得了他最珍視的東西——人心。
但接下來,他要麵對的是更嚴峻的現實。
第二天,江易開始行動。他先去找周律師,商量地契鑒定的事。周律師說已經聯係了省文物鑒定中心,但排隊的人很多,可能要等兩個月。
“兩個月太長了。”江易說,“有沒有辦法加快?”
“除非有特殊渠道。”周律師想了想,“你不是說沈副主任有關係嗎?也許可以走他的路子。”
江易猶豫了。走沈副主任的路子,就意味著欠人情,可能就要在轉型的事上讓步。
“我再想想。”
從律所出來,江易去了縣旅遊局。林晚舟雖然調走了,但還留了一些關係。旅遊局副局長聽說他來,很熱情地接待。
“江易啊,後山的事我聽說了。可惜啊,這麽好的溫泉資源。”副局長歎氣,“不過那個生態修複示範點,其實也不錯。我們局裏也在考慮,要不要把礦洞修複和旅遊結合起來,打造一個‘礦山遺址公園’。”
“礦山遺址公園?”江易心裏一動。
“對。現在很流行這種工業遺產旅遊。把廢棄礦洞改造成探險體驗區,結合溫泉康養,說不定能火。”副局長說,“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幫你牽線,跟周縣長再談談。也許能爭取到一個折中方案——既做生態修複,又保留溫泉開發。”
這倒是個新思路。但江易還是擔心,一旦開了口子,主導權就不在自己手裏了。
從旅遊局出來,江易又去了銀行。他想問問有沒有新的貸款政策,或者能不能延長還款期限。
銀行經理很客氣,但很明確地告訴他:沒有抵押,沒有擔保,貸款很難。尤其是現在後山被劃為保護區,專案前景不明,銀行更不敢放款。
“江先生,不是我不幫你,是規矩如此。”經理說,“要不……你考慮一下轉型?如果能拿到縣裏的補貼和擔保,貸款就容易多了。”
又是轉型。好像所有人都覺得,轉型是唯一的出路。
傍晚,江易疲憊地回到梧桐窪。剛進村,就看見趙大山急匆匆跑過來。
“易哥,你可回來了!出事了!”
“怎麽了?”
“陳主任……陳主任暈倒了!”
江易腦子嗡的一聲:“在哪?”
“衛生所!”
兩人衝到衛生所。簡陋的診室裏,陳老栓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閉著眼睛。村醫正在給他輸液。
“怎麽回事?”江易急問。
村醫搖頭:“氣急攻心,血壓飆升。還好送來得及時,不然就危險了。”
“為什麽氣急攻心?”
趙大山壓低聲音:“下午,陳主任接到看守所的電話,說陳建強在裏頭跟人打架,受了傷,現在在監獄醫院。”
江易心頭一沉。錢有財動手了。
“傷得重嗎?”
“說是皮外傷,但……”趙大山欲言又止,“但打電話的人說,這次是打架,下次就不一定了。讓陳主任‘想清楚’。”
威脅,**裸的威脅。
江易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裏。錢有財,黃文遠,這些人為了達到目的,真是不擇手段。
陳老栓緩緩睜開眼睛,看見江易,老淚湧出來:“江易……建強他……”
“陳主任,您別急。”江易握住他的手,“吳局長已經安排了人保護建強哥,不會有事的。我馬上給吳局長打電話。”
他走出診室,撥通吳局長的電話,把情況說了。
吳局長很生氣:“我明明交代了要24小時看護!怎麽會出這種事?我馬上調查!”
“吳局,錢有財這是在逼我們。”江易說,“他們想要地契,想讓我們在轉型的事上讓步。”
“我知道。”吳局長沉默了一會兒,“江易,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市紀委已經介入調查周文斌和鄭明的問題了。有人舉報他們受賄,違規審批。但調查需要時間,而且……很可能會牽扯到更高層的人。”
更高層?黃文遠?還是沈副主任?
“那我該怎麽辦?”
“堅持住。”吳局長說,“但也要保護好自己和身邊的人。錢有財這種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陳建強那邊,我會加強保護。你這邊,也要小心。”
掛了電話,江易回到診室。陳老栓已經坐起來了,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很堅定。
“江易,地契我不能交。”老爺子說,“那是我陳家的根,是後山的根。交出去,後山就真完了。”
“陳主任,我不會讓您交的。”江易說,“但建強哥那邊……”
“建強是大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陳老栓聲音顫抖,但很堅決,“如果他真出了什麽事……那也是命。但我不能為了他一個人,毀了全村人的希望。”
這話說得悲壯,診室裏所有人都紅了眼圈。
江易看著這個倔強的老人,心裏湧起一股敬意。這纔是梧桐窪的脊梁,寧折不彎。
夜裏,江易回到老宅工地。板房裏冷冷清清,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江易接起來。
“江易嗎?我是沈曼青。”
江易愣住了。沈曼青?沈副主任的妻子?
“沈阿姨,您好。”
“你好。”沈曼青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點南方口音,“我聽說了梧桐窪的事,也聽說你……很像你叔叔。”
江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江易,我長話短說。”沈曼青說,“我丈夫確實想幫你,但他有他的難處。周文斌那邊,關係很複雜,牽一發而動全身。轉型的事,我知道你不想,但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沈阿姨,您的意思是……”
“接受轉型,談談判。”沈曼青說,“你可以提條件,比如保留溫泉開發的主導權,比如村民的股份不受影響,比如地契的鑒定要加快。我丈夫可以從中協調,爭取一個對你們最有利的方案。”
“那代價呢?”江易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沈曼青輕聲說:“代價就是,你要承認縣裏的主導地位,接受監管,接受可能引入的合作企業。但至少,專案能繼續,溫泉能保住,村民的利益能維護。”
“那黃文遠呢?錢有財呢?他們的目的不就是控製後山嗎?”
“他們……”沈曼青頓了頓,“會有辦法解決的。但不是現在。江易,有些事,急不得。你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是空間,是讓專案活下去。隻有活下去,纔有翻盤的機會。”
這話和林晚舟說的截然不同。林晚舟讓他堅持初心,沈曼青讓他妥協求存。
到底該聽誰的?
“沈阿姨,我需要時間考慮。”
“好。但記住,下週五之前。錯過了,機會就沒了。”
電話結束通話。江易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憊的臉。
夜深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襯得夜寂靜。
江易拿出爺爺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爺爺用顫抖的字跡寫著:“守住後山,守住溫泉,守住梧桐窪的根。”
他又想起父親在醫院的話:“江易,爸拖累你了。”
想起陳老栓在診室裏的堅決:“我不能為了他一個人,毀了全村人的希望。”
想起村民們投票時的眼神,想起林晚舟電話裏的支援,想起沈曼青的勸告。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麵孔,在腦海裏交織。
江易閉上眼睛。
他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註定艱難。
但這就是他的路,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爺爺,為了父親,為了陳老栓,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也為了,那個叫梧桐窪的家。
淩晨兩點,江易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加密簡訊,來自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江易,如果你想知道黃文遠背後的真正老闆是誰,明晚八點,縣城‘老地方’茶樓見。單獨來。我是李文斌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