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烈火淬金
老陳家柴垛被縱火的第二天清晨,梧桐窪醒得特別早。
天剛矇矇亮,江易就被敲門聲驚醒。他披上衣服開門,外麵站著趙大山和孫建國,兩人臉色都很嚴肅。
“易哥,出事了。”趙大山壓低聲音,“老陳……老陳走了。”
江易心裏一沉:“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天沒亮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趙大山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隻有歪歪扭扭幾行字:“江易,我對不起你。我兒子昨晚上被礦上開除了,說是因為我。我走了,別找我。你們小心。”
江易捏著信紙,手指發白。錢有禮、鄭明他們,下手真狠。不僅燒房子,還要斷人生計。
“他兒子呢?”江易問。
“在縣裏,媳婦正鬧離婚呢。”孫建國說,“說是在礦上幹了五年,說開除就開除,連補償金都沒有。”
江易深吸一口氣:“走,去老陳家看看。”
老陳家院子一片狼藉。燒焦的柴灰堆在角落,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味。偏房塌了一半,用塑料布臨時遮著。幾個鄰居在幫忙清理,看見江易來,都停下手中的活。
“江易,”一個中年婦女抹著眼淚,“你說這叫什麽事啊?老陳多老實一個人……”
“嬸子,老陳走之前說什麽了嗎?”
“就說對不起你,說連累了你。”婦女歎氣,“江易,不是我說,這事……你還是別管了。錢有禮那些人,咱們惹不起。”
話音剛落,村口方向傳來嘈雜聲。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喊什麽。
“怎麽回事?”趙大山警覺。
三人快步走到村口。眼前的一幕讓他們愣住了——
老宅工地上,聚集了二十多個人。不是工人,是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站在那裏。看見江易來了,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為首的是李建國——昨天拒絕擔保的那個。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些抖,但很清晰:“江易,我們……我們想好了。”
江易看著他,沒說話。
“我們二十三戶,”李建國環視身後的人,“願意加入聯保。或者……或者入股。我們沒什麽錢,但宅基地有,林權有。你要是信得過,咱們一起幹。”
江易腦子嗡的一聲。他沒想到,老陳家一場火,不但沒嚇退村民,反而把人心燒到了一起。
“李叔,你們……”江易喉嚨發緊,“你們可想清楚了。昨天老陳家的事,你們都看見了。這擔子,不好扛。”
“就是因為看見了,纔想清楚了。”一個瘦高的老人站出來,是村裏年紀最大的壽星李太公,九十二歲了,拄著柺杖,“我活了快一百年,沒見過這麽欺負人的。燒房子,砸飯碗,這是要把人往死裏逼。”
李太公走到江易麵前,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江易,你爺爺在的時候,常跟我說,梧桐窪的人,骨頭是硬的。你爺爺走了,這話我記了一輩子。現在,我看看你的骨頭,硬不硬?”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看著江易。
江易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麵孔——李建國,他兒子在縣裏等轉正;王嬸子,丈夫癱瘓在床多年;陳三叔,兒子上大學欠了一屁股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每個人都在生活的重壓下掙紮。
但現在,他們都站出來了。
“各位叔伯嬸子,”江易開口,聲音有些啞,“謝謝你們的信任。但這事,風險太大。我不能……”
“不能什麽?”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打斷他。
人群分開,陳老栓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過來。老爺子今天穿了身幹淨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他身後,跟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眼鏡,穿著襯衫西褲,手裏提著個公文包。
江易認識那個男人——陳建強,陳老栓的小兒子,在縣裏工作,據說是在什麽公司當會計,很少回村。
“外公。”林晚舟迎上去。
陳老栓擺擺手,走到江易麵前。老爺子看著江易,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麵向所有村民。
“今天,我陳老栓,說幾句話。”
全場鴉雀無聲。陳老栓在村裏的威望,無人能及。
“第一,”老爺子聲音洪亮,“我兒子陳建強,從今天起,辭掉礦上的工作,回來跟江易幹。”
嗡——人群炸開了鍋。
江易震驚地看著陳建強。礦上的工作?難道是……
陳建強推了推眼鏡,上前一步:“我在錢有禮的‘財興建材’當了八年會計,去年升的財務主管。他礦上所有的賬,我都清楚。”
這話像一顆炸彈。所有人都驚呆了。
“第二,”陳老栓繼續說,“我家的宅基地,三間房,全部抵押,給江易的專案擔保。不夠的話,我這張老臉,也押上。”
“陳主任!”江易急了,“您不能……”
“我能不能,我說了算。”陳老栓看著他,“江易,你爺爺當年救過我的命。六零年鬧饑荒,我家六口人,你爺爺把家裏最後半袋紅薯給了我們。這事,我記了一輩子。”
老爺子眼圈紅了:“現在,你爺爺不在了,你爸身體不好,就剩你一個。你要做的事,是你爺爺當年想做沒做成的事。我陳老栓,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幫你做成!”
話音剛落,掌聲響起。先是零星的,然後是雷鳴般的。村民們眼睛都紅了,有人開始抹眼淚。
陳建強走到江易麵前,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江易,這是我影印的賬本。錢有禮和‘金誠礦業’的所有往來,都在裏麵。”
江易接過資料夾,手在抖。他翻開第一頁,是合同影印件——甲方錢有禮,乙方金誠礦業,標的物“梧桐窪後山探礦權”,金額三百萬。
再往後翻,是資金流水。一筆一筆,從金誠礦業打到錢有禮個人賬戶,再分散到各個子賬戶。最後幾頁,是勘探報告摘要。
江易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初步勘探發現,該區域除已知溫泉資源外,疑似存在稀土礦苗。建議進一步鑽探確認。”
稀土礦苗。
江易腦子裏轟的一聲。他想起爺爺筆記本裏的“金砂”,想起那些在月光下會閃光的石頭,想起孫工程師報告裏的“放射性異常”。
原來不是普通的稀有金屬,是稀土。國家戰略資源。
難怪鄭明這麽瘋狂,難怪周文斌這麽囂張。稀土礦,那是能讓人一夜暴富,也能讓人萬劫不複的東西。
“還有這個。”陳建強又遞過來一張紙,“這是錢有禮和鄭明的分成協議。礦開起來後,錢有禮拿三成,鄭明拿三成,剩下的四成……歸一個姓‘黃’的人。”
“黃?”江易皺眉,“誰?”
“不知道,但肯定是個大人物。”陳建強壓低聲音,“賬上有一筆兩百萬的‘諮詢費’,就是打給這個人的。我查過,收款賬戶在境外。”
江易後背發涼。境外賬戶,神秘人物,稀土礦。這事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建強哥,”他問,“你把這些拿出來,不怕……”
“怕。”陳建強苦笑,“怕得要死。但昨天我爸家被燒,我想明白了——錢有禮這種人,你越怕,他越囂張。與其提心吊膽給他做假賬,不如站出來,做個幹淨人。”
陳老栓拍拍兒子的肩:“這纔像我陳家的種。”
陽光升起來了,照在工地上,照在每個人臉上。江易看著這些麵孔——蒼老的,年輕的,憔悴的,堅定的——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沒那麽重了。
因為不是他一個人在扛。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既然大家信我,那我就說幾句。”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第一,專案繼續。老宅重建,果園改造,一樣不落。”
“第二,所有願意參與的,我們簽正式協議。入股也好,擔保也好,按章程辦事,公開透明。”
“第三,”他舉起那個資料夾,“這份東西,我會交給該交的人。錢有禮、鄭明、周文斌,還有他們背後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當天上午,村委大院擠滿了人。林晚舟帶著幾個識字的村民,負責登記、解釋協議。江易、趙大山、孫建國負責協調。陳老栓坐鎮,陳建強幫忙看合同條款。
到中午時,二十三戶村民全部簽了意向書。其中十八戶選擇入股——用宅基地或林權作價入股,占專案總股本的百分之四十。另外五戶選擇擔保,等貸款下來後撤出。
林晚舟算了一筆賬:如果所有入股兌現,專案總資本將達到八十億。足夠把三十畝果園全部改造,還能把民宿二期、三期都啟動。
“江易,”她興奮地說,“咱們有希望了!”
江易點頭,但心裏並不輕鬆。錢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麵——稀土礦,鄭明,那個神秘的“黃先生”。
下午,江易帶著陳建強去找吳局長。在縣局辦公室裏,吳局長看完賬本影印件,臉色凝重得像要下雨。
“稀土礦……這事麻煩了。”他放下檔案,“如果是真的,就不是縣裏能處理的了。得往上報,報省裏,甚至報部裏。”
“那鄭明的探礦權申請……”江易問。
“我馬上讓國土局暫停審批。”吳局長說,“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鄭明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尤其是這個賬本,涉及境外資金,涉及稀土資源,牽扯太大了。”
“我們不怕。”陳建強說,“該說的我都說了,該交的我都交了。”
吳局長看著他,點點頭:“小陳,你做得對。但為了安全起見,這段時間,你和你家人最好搬個地方住。”
“不用。”陳建強很堅定,“我就住村裏。我要看看,那些人還能玩出什麽花樣。”
從公安局出來,天色已晚。回村的路上,陳建強一直沉默。快到村口時,他忽然說:“江易,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你說。”
“錢有禮的礦上,出過事。”陳建強聲音很低,“三年前,在鄰縣的一個礦,塌方,死了三個人。但錢有禮買通了家屬和當地官員,賠錢了事,沒上報。”
江易握緊方向盤:“有證據嗎?”
“有。”陳建強從包裏又拿出一個U盤,“所有的賠償協議、轉賬記錄、封口費,都在這裏麵。當時是我做的賬。”
江易接過U盤,小小的金屬塊,卻重如千斤。
“為什麽現在纔拿出來?”
“因為……”陳建強摘下眼鏡,擦了擦,“那三個死人裏,有一個是我表弟。我姑姑家的獨子,二十二歲,剛結婚三個月。”
他的聲音哽嚥了:“我姑姑到現在都不知道真相,以為就是意外。每次看見她,我都……我都想扇自己耳光。”
車子停在村口。江易看著陳建強,這個四十歲的男人,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建強哥,”江易說,“這事不怪你。你也是被逼的。”
“可我知情不報,就是幫凶。”陳建強抬起頭,眼圈通紅,“江易,我把這些都交給你。你看著辦。如果能讓我表弟沉冤得雪,讓我坐牢,我也認。”
江易拍拍他的肩:“不會讓你坐牢的。你站出來,就是戴罪立功。”
回到村裏,已經是晚上八點。江易直接去了林晚舟宿舍,把U盤的事說了。
林晚舟聽完,沉默了很久。
“江易,”她終於開口,“這事……越鬧越大了。三條人命,稀土礦,境外資金。我怕……”
“怕什麽?”
“怕你出事。”林晚舟看著他,“那些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老陳家隻是燒房子,要是真逼急了,他們敢殺人。”
江易笑了,笑得很苦:“我知道。但已經到了這一步,退不了了。”
林晚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月光下,她的側臉很美,但很憂傷。
“江易,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麵嗎?”她忽然問。
“記得。在村委大院,你問我有什麽打算。”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林晚舟轉過身,“別人想的是怎麽離開,你想的是怎麽留下。別人說的是空話,你做的是實事。我……”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我喜歡你。”
江易愣住了。他沒想到林晚舟會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
“晚舟,我……”
“你不用現在回答。”林晚舟打斷他,“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亂,有很多事要處理。我隻是想告訴你,讓你知道。”
她走過來,輕輕抱了抱江易,然後鬆開:“去吧,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在這兒,一直在這兒。”
江易走出宿舍,走在村道上。夜風很涼,但心裏很暖。
回到老宅工地,趙大山和孫建國還在加班。看見江易,兩人迎上來。
“易哥,陳建強那事……”趙大山欲言又止。
“都處理好了。”江易說,“大山,建國,接下來可能要打仗了。你們怕不怕?”
“怕啥?”趙大山咧嘴笑,“當兵的時候,邊境線都守過,還怕這幾個地痞流氓?”
孫建國也點頭:“易哥,你說怎麽幹,我們就怎麽幹。”
江易看著這兩個兄弟,心裏湧起一股熱流。是啊,他不是一個人。他有趙大山,有孫建國,有林晚舟,有陳老栓,有二十多戶村民,還有那個站出來揭露真相的陳建強。
這場仗,有的打。
深夜,江易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本賬本影印件,看著那個U盤。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冰冷的數字上。
三條人命。稀土礦。境外資金。
每一件,都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他想起爺爺的遺書,想起孫工程師的車禍,想起趙三爺的失蹤。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謎團,都指向一個方向——後山,那片看似平靜的竹林和溫泉下,埋藏著一個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秘密。
而現在,這個秘密,正被他一點點揭開。
手機震動,是林晚舟的簡訊:“剛接到吳局長電話,鄭明那邊有動作了。他明天要帶勘探隊進山,說是‘應急搶險’,防止山體滑坡。”
江易眼神一冷。
應急搶險?藉口真好。一旦讓他們進山,打鑽,放炮,取樣,稀土礦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他回複:“知道了。明天,我們也進山。”
“幹什麽?”
“搶在他們前麵,把證據固定下來。”江易打字很快,“陳教授不是說山體有位移嗎?我們就以此為由,申請封山保護。隻要有科學依據,他們就沒法強行勘探。”
“需要我做什麽?”
“聯係陳教授,請他出具正式的地質風險評估報告。越快越好。”
“好。”
放下手機,江易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後山,像一個巨大的問號。
明天,將是一場硬仗。
但他準備好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因為這一次,他身後是整個梧桐窪。
月光如水,灑滿山野。
而黎明到來時,戰鬥的號角,將再次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