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資金斷裂
淩晨四點的後山,寂靜得可怕。
江易、趙大山、孫建國三人潛伏在竹林邊緣的亂石堆後,渾身被露水打濕。遠處,泉眼的方向,隱約可見幾束手電光在晃動。
“他們在布線。”孫建國用夜視望遠鏡觀察,壓低聲音,“用的是工業炸藥,導爆索連線,定時起爆裝置……這規模,能把半個山頭掀了。”
江易接過望遠鏡。月光下,能看見五六個人影在忙碌,其中兩個正在除錯一台裝置——應該是定時器。
“能破壞嗎?”江易問。
“難。”孫建國搖頭,“他們有警戒,而且炸藥已經埋好了。現在過去,等於送死。”
“那怎麽辦?”趙大山急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炸山吧?”
江易腦子飛快地轉。硬闖不行,報警?等警察來,早就炸了。唯一的辦法是……
“幹擾他們的通訊。”江易忽然說,“大山,你記得上次在部隊,我們學過的無線電幹擾嗎?”
趙大山眼睛一亮:“記得!車載幹擾器,能遮蔽方圓五百米內的所有無線訊號!”
“對。定時起爆裝置如果是無線遙控的,幹擾訊號就能讓它失效。”江易看向孫建國,“如果是線控的呢?”
“線控的話,就得剪線。”孫建國說,“但風險太大,一旦被發現……”
“總得試試。”江易下了決心,“大山,你回車上去拿幹擾器——我記得你車裏有個行動式的,退伍時買的。建國,你跟我摸過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引線。”
“不行!”趙大山拉住他,“易哥,我去,你在這兒等著。”
“我是領頭的,我去。”江易很堅決,“大山,你快去快回。建國,我們走。”
三人分頭行動。趙大山貓著腰往回跑,江易和孫建國則借著夜色和地形掩護,悄悄向爆破點靠近。
距離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那些人的說話聲:
“……都檢查好了?別出岔子。”
“放心,定時四點二十,還有十五分鍾。等炸完,就說山體滑坡,天災。”
“那姓江的小子……”
“管他呢。山都炸了,他還搞什麽旅遊?到時候錢老闆拿下開采權,咱們都有份。”
江易咬緊牙關。果然是錢有財的人。
他和孫建國躲在一塊巨石後麵,距離爆破點隻有三十米。能清楚看到,泉眼旁邊埋了十幾個炸藥包,導爆索像蛛網一樣連線,最終匯到一台黑色的定時器上。
“是線控。”孫建國仔細觀察,“但定時器也有無線備份。得雙管齊下——剪線,同時幹擾訊號。”
“你能剪嗎?”
“能,但需要時間。”孫建國看了看錶,“離爆炸還有十三分鍾。我剪線至少需要五分鍾,而且不能保證全部剪斷。”
“那就剪。”江易從揹包裏拿出鉗子,“我掩護你。”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又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光頭——正是上次在建材市場被趙大山打的那個。
“都準備好了?”光頭問。
“準備好了,四點二十準時爆。”
“老闆說了,爆完之後,立刻清理現場,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光頭獰笑,“等天亮,警察來了,就看到一場‘自然山體滑坡’。至於那個江易……要是他敢來,就讓他一起埋在這兒。”
江易心裏一沉。他們不僅要炸山,還要殺人滅口。
孫建國的手在抖。江易按住他的肩,用眼神示意:冷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離爆炸還有十分鍾。
趙大山還沒回來。幹擾器沒到位。
不能再等了。
江易做了個手勢:我去引開他們,你趁機剪線。
孫建國搖頭,但江易已經動了。他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向遠處的竹林。
“誰?!”光頭警覺。
石頭落地聲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幾個人立刻朝那個方向追去。
趁這個機會,孫建國像獵豹一樣竄出,撲向定時器。他從懷裏掏出鉗子,開始剪線。
一根、兩根、三根……
“操!有人!”突然有人回頭,看見了孫建國。
“攔住他!”
幾個人轉身衝回來。孫建國頭也不抬,繼續剪線。還剩最後兩根。
槍聲響起。
不是真槍,是土製的霰彈槍,但威力不小。子彈打在孫建國身邊的石頭上,火星四濺。
孫建國手一抖,鉗子掉了。
“建國!”江易從藏身處衝出來,撲倒孫建國。又一陣槍響,子彈擦著他們的頭皮飛過。
“易哥,還有兩根!”孫建國急道。
江易抬頭,看見定時器的顯示屏上,倒計時還在跳動:00:04:32。
四分鍾半。
“我去引開他們,你繼續!”江易抓起一塊石頭,朝另一個方向扔去,然後拔腿就跑。
“在那邊!追!”
幾個人追向江易。孫建國撿起鉗子,繼續剪線。
最後一根。
鉗子合攏,導線斷開。
定時器的螢幕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成功了!”孫建國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光頭發現了不對勁:“不對!定時器停了!快檢查!”
幾個人轉身往回跑。孫建國想逃,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被圍住了。
“媽的,是你壞了老子好事!”光頭舉起槍,“說,江易在哪?”
孫建國不說話,隻是冷冷看著他。
“不說?那就先送你上路!”
槍口對準孫建國的頭。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強光突然射來,伴隨著巨大的引擎轟鳴聲。趙大山開著那輛軍綠色越野車,像一頭憤怒的野獸,從竹林裏衝了出來!
“都他媽閃開!”
車子直衝人群。幾個人嚇得四散逃竄。趙大山一個急刹,車門開啟:“建國!上車!”
孫建國連滾帶爬上了車。趙大山調轉車頭,朝江易逃跑的方向開去。
“易哥!上車!”
江易從樹叢裏跳出來,拉開車門。車子猛衝出去,撞開攔路的樹枝,衝下山路。
後麵,槍聲不斷,但已經追不上了。
“幹擾器開了嗎?”江易急問。
“開了!方圓五百米,什麽訊號都發不出去!”趙大山猛打方向盤,“他們想遙控起爆,沒門!”
車子衝出山林,回到村道。後視鏡裏,後山的方向一片寂靜,沒有爆炸聲。
成功了。他們阻止了炸山。
但江易心裏沒有輕鬆。錢有財這次失敗,下次會更瘋狂。而且,沈曼青……
“回縣城!”江易突然說,“去君悅酒店!”
“現在?”
“現在!沈曼青有危險!”
車子調頭,衝向縣城。淩晨五點的街道空無一人,趙大山把車開得飛快。
君悅酒店,808套房。
江易敲門,沒人應。他用力撞門,但酒店的門很結實。
“讓開。”趙大山退後幾步,一個助跑,狠狠一腳踹在門鎖處。
門開了。
房間裏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花瓶碎裂,地上有血跡。
沈曼青蜷縮在牆角,衣衫不整,臉上有巴掌印,嘴角流血。看見江易,她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曼青!”江易衝過去,“你怎麽樣?”
“孩子……”沈曼青捂著小腹,“孩子沒了……周文斌打的……”
江易如遭雷擊。孩子……他的孩子……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就……
“周文斌呢?”趙大山怒問。
“跑了……聽說炸山失敗,他就跑了……”沈曼青抓住江易的手,“江易,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別說了,先去醫院。”
江易抱起沈曼青,衝出房間。趙大山開車,直奔縣醫院。
急診室裏,醫生檢查後,麵色凝重:“流產了,而且子宮受損嚴重,以後……可能很難再懷孕了。”
江易站在走廊裏,一拳砸在牆上。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但他感覺不到疼。
趙大山拍拍他的肩:“易哥,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錢有財、周文斌,他們不會罷休。我們得做好準備。”
江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大山,你在這兒守著沈曼青。我回村裏,處理工地的事。”
“你一個人行嗎?”
“行。”江易轉身離開,背影決絕。
回到梧桐窪,天已經亮了。工地照常開工,工人們還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
林晚舟看見江易手上的傷,嚇了一跳:“你怎麽了?”
“沒事。”江易簡單說了昨晚的情況,“晚舟,從現在起,你和小妮子、秦月紅,都搬到鄉政府宿捨去住。錢有財狗急跳牆,什麽都幹得出來。”
“那你呢?”
“我留在村裏。”江易說,“我是他們的目標,我跑了,他們會找別人下手。”
林晚舟看著他,忽然抱住他:“江易,你一定要小心。”
這個擁抱很突然,但很溫暖。江易僵了一下,輕輕拍拍她的背:“我會的。”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但江易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錢有財沒有動靜,周文斌沒有露麵,連劉癩子那幫人都老實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第七天,麻煩來了。
上午十點,三輛皮卡車開進村裏,停在老宅門口。車上下來十幾個人,穿著製服,自稱是“縣建築質量安全監督站”的。
“誰是江易?”為首的中年人板著臉。
“我是。”
“有人舉報,你這工地違規施工,存在重大安全隱患。”中年人出示證件,“現在要全麵檢查,請配合。”
江易心裏冷笑。終於來了。
檢查持續了兩個小時。最後,中年人拿出一份檔案:“檢查發現以下問題:一,施工未按圖進行,擅自改變結構;二,消防設施不完善;三,特種作業人員無證上崗;四,建築材料不合格。現責令立即停工整改,限期十五天。逾期不改,將處以罰款,並強製拆除。”
“強製拆除”四個字,說得特別重。
工人們炸了鍋:“憑什麽?我們按規範施工的!”
“就是!你們這是雞蛋裏挑骨頭!”
江易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他看著中年人:“領導,我能看看檢測報告嗎?”
“報告隨後會送達。”中年人不耐煩,“現在請立刻停工。”
“如果我們不聽呢?”
“那就強製執行。”中年人一揮手,“來人,貼封條!”
幾個人拿著封條就要往門上貼。
“我看誰敢!”趙大山帶著退伍兵們擋在門前,“這是我們的心血,誰敢動,別怪我不客氣!”
氣氛劍拔弩張。對方人也不少,眼看就要衝突。
“大山,讓開。”江易忽然說。
“易哥!”
“讓開。”江易很平靜,“讓他們貼。”
封條貼上了。鮮紅的紙條,像一道傷疤,貼在老宅的門上。
“十五天,好好整改吧。”中年人上車前,看了江易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車子揚長而去。
工人們圍上來,七嘴八舌:
“江易,這明顯是找茬!”
“十五天?十五天後黃花菜都涼了!”
“肯定是錢有財搞的鬼!”
江易沒說話,隻是看著封條。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果然,下午,材料商上門了。
“江老闆,那批青磚的尾款,該結了吧?”建材店老闆搓著手,“三萬八,拖了半個月了。”
“王老闆,再寬限幾天……”
“不是我不寬限,是我也有難處啊。”王老闆苦笑,“錢有財錢總放話了,誰再給你供貨,就是跟他作對。江老闆,你那尾款不結,後麵的材料,我真不敢送了。”
江易明白了。錢有財要斷他的供應鏈。
送走王老闆,又來了水泥商、木材商、塗料商……都是來催款的。
江易連夜盤點賬目。“雛鷹計劃”的十萬扶持資金已經用完了,趙大山的退伍費也投進去了,他自己那五萬早就見底。
現在缺口是多少?
十五萬。
材料款八萬,工人工資七萬。
十五萬。對現在的江易來說,是天文學數字。
“易哥,要不……”趙大山猶豫著說,“我找我那些戰友藉藉?湊個幾萬應該沒問題。”
“不行。”江易搖頭,“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不能再讓你欠人情。”
“那怎麽辦?十五天,上哪弄十五萬?”
江易沉默。他知道有個辦法,但一直不願去想。
抵押房產。
他和父親在梧桐窪的老宅,雖然破舊,但宅基地值點錢。如果抵押貸款,應該能貸出二十萬。
但那是祖宅。爺爺留下的,父親住了一輩子的地方。
“易哥……”趙大山看出他的心思,“要不……我去找錢有財?”
“什麽?”
“我聽說,錢有財在放高利貸,短期周轉,利息高但快。”趙大山說,“咱們借十五萬,一個月還,利息……”
“不行!”江易斷然拒絕,“那就是飲鴆止渴。借了錢有財的錢,就等於把命脈交到他手裏。到時候他讓你還錢,你還不上,他就名正言順地拿走老宅,拿走後山。”
“可眼下……”
“我有辦法。”江易站起來,“明天,我回城一趟。”
第二天清晨,江易獨自開車回城。他沒告訴任何人要去哪。
房產中介公司裏,業務員熱情地介紹:“江先生,您這套宅基地,評估價大概二十五萬。抵押貸款的話,能貸出二十萬,利息年化百分之八,期限一年。”
“能快點嗎?我急用錢。”
“加急的話,三天放款。但需要您簽一堆檔案。”
“簽。”
檔案一份份遞過來。抵押合同、借款協議、風險告知書……江易看都沒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字。
筆尖懸在紙上,他忽然看見,緊急聯係人一欄,係統自動關聯的號碼——是沈曼青的。
三年前,他們一起租房時,互相填的緊急聯係人。後來分手了,但號碼一直沒改。
江易的手抖了一下。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江先生?”業務員疑惑。
江易回過神,劃掉那個號碼,重新寫上父親的號碼。然後,簽下自己的名字。
江易。
兩個字,重如千斤。
走出中介公司,陽光刺眼。江易站在街頭,看著車水馬龍,忽然覺得陌生。
這座城市,他曾生活了五年。讀書,工作,戀愛,分手。現在,為了回到故鄉,他要押上祖宅。
值得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三天後,二十萬到賬。江易帶著錢回到梧桐窪。
他先結了材料款,又發了工人工資。老陳拿著錢,手都在抖:“江易,這錢……”
“該得的。”江易說,“大家辛苦了。”
工人們歡呼雀躍。但江易笑不出來。
林晚舟知道了他抵押房子的事,找到他時,眼眶泛紅:“江易,你……你怎麽這麽傻?”
“不傻。”江易說,“這是投資。等民宿開業,賺錢了,就能贖回來。”
“萬一……萬一失敗了呢?”
“那就從頭再來。”江易看著她,“晚舟,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林晚舟用力點頭,“我一直都相信。”
秦月紅沒說什麽,隻是那天在工地上,多幹了兩小時。江易讓她回去休息,她搖搖頭:“我不累。江易,你為我們做了這麽多,我……我不知道怎麽報答。”
“不用報答。”江易說,“等民宿開業,你好好幹,就是最好的報答。”
“嗯。”秦月紅低頭,抹了抹眼角。
資金問題暫時解決,但封條還在。十五天的整改期,已經過去五天。
江易開始跑手續。他去鄉裏,去縣裏,找文保所,找建設局,一遍遍解釋,一遍遍提交材料。
吳局長暗中幫忙,但阻力太大。錢有財那邊打通了關節,各部門都在踢皮球。
第十天,江易幾乎絕望了。
就在這時,轉機來了。
縣電視台來了個記者,說是要做一期“鄉村振興中的年輕人”專題,點名要采訪江易。
江易本想拒絕,但林晚舟說:“這是機會。把事情公開,讓輿論來監督。”
采訪很順利。江易帶著記者看了老宅,講了修複過程,講了遇到的困難,也講了錢有財的阻撓。
“有人想開礦,但我們想保護。”江易對著鏡頭說,“後山是梧桐窪的根,泉眼是梧桐窪的魂。如果為了錢毀了根魂,那我們算什麽?敗家子?”
節目當晚播出。反響強烈。很多觀眾打電話到電視台,支援江易,譴責錢有財。
第二天,縣裏成立了聯合調查組,要徹查後山的事。
錢有財坐不住了。
第十三天,江易接到一個電話。是錢有財本人。
“江易,咱們談談。”
“談什麽?”
“談合作。”錢有財說,“你撤訴,我幫你撕封條。後山的開發,咱們一起搞。你搞旅遊,我開礦,互不幹擾。賺了錢,五五分成。”
江易冷笑:“錢總,你覺得可能嗎?”
“別急著拒絕。”錢有財慢條斯理,“我知道你抵押了房子,貸了二十萬。但二十萬夠嗎?後續裝修、運營、推廣,還要多少錢?你扛得住嗎?”
“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
“年輕人,別太倔。”錢有財語氣轉冷,“我給你最後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你還不識抬舉,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電話掛了。
江易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他知道,最後的決戰,要來了。
而他的手裏,隻剩最後一張牌——
那個U盤。
該不該現在打出去?
打出去,就是魚死網破。
不打,就是坐以待斃。
夜很深了。江易坐在老宅院子裏,看著被封條封住的門。
月光如水,灑在青磚牆上。
他想起爺爺,想起沈曼青,想起林晚舟,想起秦月紅和小妮子,想起趙大山和工人們。
這些人,這些事,都壓在他肩上。
但他不後悔。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
是他,江易,作為一個梧桐窪人,必須走的路。
路還長。
但再長,也得走。
因為身後,無路可退。
因為身前,是必須守護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