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發現與抉擇
那天夜裏,江易失眠了。
沈曼青的手包就放在床頭櫃上,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銀色光澤。B超單被重新折疊好,塞回了夾層,但他腦海裏的那些字卻像烙鐵般清晰:“早孕”、“兩個月前”。
時間不對。
他和沈曼青分手是四個月前。如果孩子是他的,那麽分手時她已經懷孕——可她從未提起,連一絲端倪都沒有。
如果孩子是周文斌的,時間勉強對得上,但為什麽要把診斷結果塗抹掉?如果是正常懷孕,為什麽要遮掩?
除非……孩子可能不是周文斌的。
這個念頭讓江易渾身發冷。他想起沈曼青婚禮前的種種反常——李薇薇的遊說,她親自開車來梧桐窪,那種複雜難言的眼神。
她到底想說什麽?或者,她希望他發現什麽?
淩晨三點,江易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翻出那個熟悉的號碼。分手後他就沒再打過,但數字一直記著。
撥號。等待。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神。婚禮當晚,新郎新娘手機關機,正常。
江易放下手機,點燃一支煙。煙霧在黑暗裏升騰,像解不開的謎團。
第二天清晨,文保所的檢查如期而至。周主任帶著兩個人,拿著儀器,裏裏外外仔細勘查。江易強打精神陪著,講解修複方案,展示施工記錄。
“這部分木雕的修補,用的是傳統榫卯,沒用一顆釘子。”江易指著正房門楣上的花鳥雕花,“朽壞的部分,我們用同年代的老料替換,紋理、顏色都盡量匹配。”
周主任湊近看,用放大鏡仔細觀察榫接處,點點頭:“工藝不錯。不過這裏——”他指著簷角的一處瓦當,“新燒的瓦當釉色太亮,得做舊處理。”
“已經安排好了。”林晚舟接話,“我們請了村裏會燒窯的老人,用草木灰和黃土調了釉,重新燒製一批,保證和老瓦一致。”
周主任看了林晚舟一眼,眼神裏有些讚許:“林支書,沒想到你對古建修複也這麽懂。”
“現學現賣。”林晚舟微笑,“主要還是江易他們專業。”
檢查持續了一上午。最後,周主任在驗收單上簽了字:“基本符合文保要求,施工許可可以發。不過後續每個階段,我們還會來抽查。”
“謝謝周主任!”江易鬆了一大口氣。
送走文保所的人,已經是中午。工人們歡呼雀躍——有了施工許可,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幹了。
但江易笑不出來。他心裏壓著事,沉甸甸的。
林晚舟察覺到了。午飯時,她端著飯盒坐到江易身邊:“你今天狀態不對。是不是……因為昨天沈曼青來?”
江易扒了口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其實,”林晚舟輕聲說,“她來了卻沒說話,反而說明她心裏還有掙紮。如果真的一刀兩斷,她根本不會來。”
“也許吧。”江易說。
“你在想什麽?”林晚舟看著他,“如果你願意說……我可以聽。”
江易抬頭,對上林晚舟清澈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他想把B超單的事全盤托出,想問問這個聰明的女人,他該怎麽辦。
但他忍住了。
不是不信任林晚舟,而是……這件事太私密,牽扯到沈曼青的清白,也牽扯到一個可能存在的孩子。他不能把林晚舟卷進來。
“沒什麽。”江易移開視線,“就是覺得……人真複雜。”
林晚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啊,真複雜。”
她沒再追問,但江易能感覺到,她眼裏有淡淡的失落。
下午,“雛鷹計劃”答辯的彩排。林晚舟把會議室當答辯現場,讓江易完整講一遍專案介紹,她扮演評審提問。
“你的專案優勢是什麽?”林晚舟板著臉,模仿評審官的語氣。
“一是原真性。梧桐窪保留了完整的清末民初村落格局,這是花錢也造不出來的……”
“二是帶動就業。專案一期預計創造十五個直接就業崗位,三十個間接崗位……”
“三是生態保護。我們采取低影響開發模式,不破壞後山竹林和泉眼……”
江易講得很流利,這半個月他幾乎把計劃書背下來了。但林晚舟的問題越來越刁鑽:
“如果‘雛鷹計劃’資金不能及時到位,你怎麽辦?”
“如果遊客數量達不到預期,怎麽維持運營?”
“如果錢有財繼續阻撓,甚至用非法手段,你有什麽應對預案?”
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江易額頭冒汗,有些問題他答不上來。
“停。”林晚舟放下筆,“江易,你得準備得更充分。評審組不光看你的夢想,更要看你的風險控製能力。錢有財、周文斌,這些潛在對手,你必須正麵回應。”
“怎麽回應?”
“示弱,但不讓步。”林晚舟說,“你可以說,創業過程中確實遇到一些阻撓,但相信法治社會,相信鄉村振興的大環境。同時,展示你已有的支援——村裏的支援,退伍兵團隊的支援,文保部門的認可。這些,都是你的底氣。”
江易記下。林晚舟的思路總是這麽清晰。
彩排結束,已是傍晚。夕陽把會議室染成金色。林晚舟收拾東西,忽然說:“江易,有件事……我想我應該告訴你。”
“你說。”
“昨天沈曼青來的時候,我拍了張照片。”林晚舟開啟手機,遞給江易,“不是故意拍的,是拍工地全景時,她正好在畫麵裏。”
照片上,沈曼青站在塵土中,婚紗曳地,側臉望著老宅方向。陽光在她身上鍍了層金邊,但她的表情……江易放大細看,那是一種近乎悲慼的表情。
“我後來仔細看這張照片,發現……”林晚舟滑動螢幕,放大沈曼青的手部特寫,“她的左手,一直按在小腹上。”
江易心裏一緊。
“也許是我多心,”林晚舟輕聲說,“但那個姿勢……很像孕婦下意識的保護動作。”
江易盯著照片,喉嚨發幹。沈曼青的手確實輕輕覆在小腹上,手指微蜷,是個保護的姿態。
“晚舟,”他艱難地開口,“如果……如果沈曼青真的懷孕了,但孩子可能不是周文斌的……”
林晚舟睜大眼睛:“你確定?”
“我不確定。”江易搖頭,“但有這個可能。”
“那你……”林晚舟欲言又止,“你想怎麽做?”
“我不知道。”江易實話實說,“如果是真的,那孩子可能是我的。但沈曼青選擇了嫁給周文斌,說明她不想讓我知道。我現在去問,算什麽?破壞她的婚姻?還是要承擔責任?”
“那要看你想承擔什麽責任。”林晚舟語氣冷靜,“如果你愛她,想挽回,那就去問清楚。如果你不愛了,隻是出於道義,那……我建議你慎重。”
“我不愛了。”江易說得很肯定,“從她說‘我要的你給不了’那天起,就不愛了。”
“那孩子呢?如果真是你的,你打算怎麽辦?”
江易答不上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父親,尤其是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
“江易,”林晚舟看著他,“這事你得自己想清楚。但無論你做什麽決定,都得快。沈曼青的婚姻,你的專案,錢有財的陰謀……所有事都擠在一起,你沒時間猶豫。”
她說得對。江易深吸一口氣:“我會處理。”
“需要我幫忙的話……”
“暫時不用。”江易打斷她,“晚舟,謝謝你。但這事……我想自己處理。”
林晚舟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但她眼裏那種失落,更深了。
晚上回家,江易又試著打沈曼青的電話。這次通了,但沒人接。
他發了條簡訊:“手包在我這。有時間聊聊嗎?”
等了半小時,沒迴音。
江易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開啟手包,再次拿出那張B超單。在光線充足的台燈下,他仔細看塗抹的痕跡——不是隨意塗抹,而是用簽字筆仔細塗黑的,邊緣很整齊,像是刻意要遮蓋什麽。
他又翻看手包裏的其他東西。口紅是迪奧的,粉餅是香奈兒,車鑰匙是賓士——都是周文斌給的嗎?還是她自己買的?
在夾層最深處,他摸到一張卡片。抽出來,是張名片:
“金誠礦業有限公司 副總經理 鄭明”
鄭明。錢有財妹夫,市裏那個礦產公司的副總。
沈曼青怎麽會有他的名片?
江易想起林晚舟查到的資料:金誠礦業就是錢有財背後的公司,想開采後山的礦。
難道沈曼青和這件事也有牽扯?
他的腦子更亂了。
這時,趙大山打來電話:“易哥,睡了沒?”
“沒。怎麽了?”
“我剛從縣裏回來,打聽到點事。”趙大山聲音凝重,“錢有財最近不對勁。”
“怎麽說?”
“他名下的幾個建材店都在轉讓,砂石場也停了兩個。”趙大山說,“我朋友在銀行信貸部,說錢有財上個月貸了三百萬,這個月又去貸,但被拒了——據說他之前的貸款都逾期了。”
“資金鏈緊張?”
“對。但奇怪的是,”趙大山壓低聲音,“他一邊到處借錢,一邊還在和那個鄭明——就是金誠礦業的副總——頻繁接觸。兩人最近常去市裏,據說在談一個‘大專案’。”
大專案。後山的礦。
“還有,”趙大山補充,“陳誌強——秦月紅那個前夫,現在在錢有財公司當保安隊長,最近很活躍,帶著一幫人到處跑,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找東西。鐵盒子。賬本。
所有線索串起來了。錢有財資金緊張,急需後山的專案翻身。但賬本的存在,是他最大的威脅——那裏麵的黑料,可能牽扯到他,也可能牽扯到鄭明,甚至更上麵的人。
所以他必須找到賬本,銷毀證據。
而沈曼青……她為什麽會有鄭明的名片?她和這件事有什麽關係?難道周文斌和錢有財、鄭明是一夥的?
江易越想越心驚。
“大山,”他說,“你繼續盯著錢有財。另外,幫我查個人——鄭明,金誠礦業的副總,看看他和周文斌有沒有關係。”
“明白。”
掛了電話,江易在房間裏踱步。夜色深沉,窗外蟲鳴唧唧。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裏麵是爺爺的筆記本,趙三爺給的圖紙,還有那份錢勇寫的材料。
現在,又多了一張B超單。
這些碎片,能拚出完整的真相嗎?
第二天一早,江易還沒出門,秦月紅急匆匆找來:“江易,有……有你的信。”
“信?”
“早上在小賣部門縫裏塞的,沒貼郵票,手寫的。”秦月紅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江易拆開。裏麵隻有一張便簽紙,上麵是列印的字:
“想知道孩子的真相,今晚十點,縣城南郊廢棄磚廠。一個人來。”
沒有落款。
江易心裏一緊。孩子的真相?沈曼青的孩子?
“誰送來的?”他問秦月紅。
“不知道,我開門時就在地上。”秦月紅擔心地看著他,“江易,是不是……是不是陳誌強他們搞鬼?你別去,危險。”
江易捏著便簽紙,手指關節發白。
去,還是不去?
如果是陷阱呢?錢有財、周文斌,都可能用這個誘餌引他上鉤。
但如果真是沈曼青呢?如果她想告訴他什麽,但不敢明說呢?
“江易?”秦月紅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江易回過神:“沒事,月紅姐。這事你別告訴別人。”
“可是……”
“相信我。”江易看著她,“我會小心。”
秦月紅咬著嘴唇,最終點點頭:“那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江易把便簽紙收好。白天還要去工地,還要準備答辯,他沒時間多想。
但心思已經亂了。
工地上,林晚舟看出他心不在焉。中午休息時,她單獨找到他:“你今天狀態比昨天還差。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江易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便簽的事:“就是……沒睡好。”
“江易,”林晚舟看著他,“我們是不是……生分了?”
這話問得突然。江易一愣:“為什麽這麽說?”
“你以前有事,會跟我商量。現在……你什麽都自己扛。”林晚舟眼神黯然,“我知道,秦月紅對你有意思,你也照顧她。如果你們……我會祝福。但至少,別把我當外人。”
“晚舟,不是你想的那樣。”江易急忙解釋,“我和月紅姐,隻是……”
“隻是什麽?”林晚舟追問。
江易語塞。他和秦月紅到底是什麽關係?雇傭?朋友?還是……某種曖昧的依賴?
他說不清。
“算了。”林晚舟轉過身,“你不想說,我不勉強。但江易,我提醒你——現在是非常時期,別讓私人感情影響判斷。錢有財、周文斌,他們都盯著你呢。”
她走了,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孤單。
江易站在原地,心裏像堵了團棉花。
下午的施工,他頻頻出錯。量尺寸量錯,算料算錯,差點把一根好椽子當朽木鋸了。孫建國看不下去:“易哥,你去休息會兒吧,這兒有我們。”
江易沒逞強,走到院子的石榴樹下坐著。那棵枯死的樹,枝丫猙獰地伸向天空,像在訴說什麽。
趙大山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易哥,便簽的事,秦月紅跟我說了。”
江易抬頭。
“她擔心你,又不敢多問,就找我了。”趙大山蹲下身,“你真要去?”
“要去。”江易說,“但不會一個人去。大山,你晚上跟我去,但別露麵,在外麵接應。”
“行。”趙大山點頭,“不過易哥,我覺得這事蹊蹺。如果是沈曼青想見你,為什麽不直接打電話?搞這麽神秘,不像她的風格。”
“我也覺得。”江易吐出口煙,“所以更要去看個究竟。”
傍晚收工後,江易回家換了身衣服。他把爺爺的筆記本、趙三爺的圖紙、錢勇的材料,還有那張B超單,都影印了一份,裝進密封袋,交給父親。
“爸,這個你收好。如果我今晚沒回來,或者明天沒訊息,你就把這個交給林晚舟。”
父親接過袋子,手有些抖:“小易,非得去嗎?”
“非去不可。”江易說,“有些事,躲不掉。”
父親看著他,良久,歎口氣:“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麽倔。罷了,你去吧。但記住,活著回來。梧桐窪需要你,這個家……也需要你。”
江易鼻子一酸,重重點頭。
晚上九點,趙大山開車,兩人出發去縣城。南郊廢棄磚廠離梧桐窪二十公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廠,早已荒廢多年。
夜裏十點,磚廠漆黑一片。月光下,破敗的窯洞像怪獸的嘴。
江易讓趙大山把車停在五百米外,自己步行過去。他手裏拿著手電筒,腰間別著根甩棍——趙大山給的,說防身。
磚廠裏靜得可怕。風吹過破窗,發出嗚嗚的響聲。江易打著手電,警惕地往前走。
“我來了。”他喊了一聲。
回聲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
沒人應答。
江易繼續往裏走。忽然,手電光掃到一個人影——坐在一堆碎磚上,背對著他。
“誰?”江易握緊甩棍。
那人緩緩轉過身。
不是沈曼青。
是李薇薇。
她穿著牛仔褲和夾克,臉上沒化妝,看起來很憔悴。看見江易,她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你還真來了。”
“是你寫的便簽?”江易皺眉,“沈曼青呢?”
“她來不了。”李薇薇站起來,“周文斌看得緊,她出不來。”
“那你叫我來幹什麽?”
李薇薇走到江易麵前,盯著他的眼睛:“江易,曼青的孩子……是你的。”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江易還是如遭雷擊。
“你說什麽?”
“你們分手前一個月,曼青就懷孕了。”李薇薇語速很快,“她本想告訴你,但那時候你正在準備考研,家裏又出事,她開不了口。後來……後來她發現自己懷的是女孩,周文斌想要兒子,就逼她打掉。她不肯,周文斌就說,如果她不打,婚禮就取消。”
江易渾身發冷:“所以她才急著結婚……”
“對。她以為結了婚,周文斌就會接受孩子。”李薇薇眼圈紅了,“但周文斌不是人!他讓曼青簽婚前協議,說如果孩子生下來不是兒子,就離婚,而且曼青一分錢都拿不到!”
“她簽了?”
“簽了。”李薇薇哭出來,“她沒得選。江易,曼青現在很慘,周文斌天天逼她,錢有財也逼她……”
“錢有財為什麽逼她?”江易抓住重點。
李薇薇擦了擦眼淚:“因為……因為周文斌和錢有財是一夥的。他們想開礦,但缺錢。周文斌讓曼青去討好鄭明——就是錢有財那個妹夫,搞礦產的——想通過鄭明拿到貸款。”
江易想起那張名片。原來是這樣。
“曼青不肯,周文斌就打她。”李薇薇擼起袖子,手臂上青紫交錯,“這是昨天打的。江易,曼青讓我告訴你——後山的礦,絕對不能開。錢有財他們在勘探時發現了……發現了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曼青沒說清楚。”李薇薇搖頭,“她隻說,如果礦開了,梧桐窪會遭大災。她還說……你爺爺當年就是因為這個死的。”
江易腦子裏轟的一聲。
爺爺的死……不是意外?
“江易,曼青讓我把這個給你。”李薇薇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是她從周文斌腦腦裏偷偷拷的,裏麵是後山的勘探資料,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她說,這個能救梧桐窪。”
江易接過U盤,小小的金屬塊,卻重如千斤。
“還有,”李薇薇看著他,“曼青說……對不起。她當年不該離開你。她說,如果重來一次,她會選你。”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江易叫住她,“沈曼青現在在哪?我能見她嗎?”
李薇薇搖頭:“見不到。周文斌把她關在家裏,手機收了,門鎖了。我今天也是偷跑出來的。江易,你……你保重。”
她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江易站在原地,握著手裏的U盤,很久沒動。
月光照在破敗的磚廠上,像鋪了一層霜。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殘酷。
而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