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情感漣漪
趙大山被拘留的第二天,工地上的氣氛明顯沉悶了許多。孫建國臨時接過指揮權,但工人們幹活時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時往村口方向張望——彷彿在等那個鐵塔般的身影突然出現。
江易知道,士氣不能垮。
他起了個大早,去小賣部賒了兩條煙、三箱啤酒,又讓秦月紅幫著煮了一大鍋茶葉蛋。早上七點,工人們來到老宅時,看見院子裏擺開了陣勢——八仙桌上,熱騰騰的茶葉蛋、剛出籠的肉包子、整條的香煙,還有堆成小山的啤酒。
“各位叔伯、兄弟,”江易站在台階上,聲音清亮,“大山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但工地不能停,咱們的活不能歇。今天辛苦大家,把屋頂剩下的瓦片全揭完,我給大家加獎金——每人一百!”
下麵一陣騷動。老陳第一個站出來:“江易,獎金不獎金的不打緊。大山是咱們自己人,他被關著,咱們更得把活幹漂亮,不能讓人看笑話!”
“對!幹!”
士氣重新燃起來。工人們領了煙,揣上包子,各就各位。鐵鍬鎬頭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往常更用力。
江易也爬上屋頂,和孫建國一起揭瓦。晨光灑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金光。遠處,後山的竹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易哥,你看那兒。”孫建國忽然壓低聲音,指向竹林邊緣。
江易眯起眼睛。竹林裏,似乎有個人影在晃動,很快又消失了。
“這幾天,老有人在那兒轉悠。”孫建國說,“不像村裏人——村裏人進山都走大路,不會鑽竹林。”
“錢有財的人?”江易問。
“八成是。”孫建國啐了口唾沫,“他們在踩點。易哥,後山那邊……你真得小心。”
江易點點頭,沒說話。他想起周文斌的電話,想起錢有財的威脅,想起爺爺筆記本裏那些語焉不詳的記錄。
後山到底藏著什麽?值得這些人如此大動幹戈?
上午十點,林晚舟來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紮成馬尾,幹淨利落。手裏拎著個保溫桶,裏麵是她從鄉食堂打包的綠豆湯。
“給大家解解暑。”她把保溫桶交給秦月紅,然後走到江易身邊,“屋頂進展怎麽樣?”
“今天能全揭完。”江易抹了把汗,“文保方案有訊息嗎?”
“批了。”林晚舟從包裏拿出檔案,“剛拿到,我第一時間送過來。文保所提了三點要求:第一,所有替換木料必須做舊處理;第二,彩繪部分要先拍照存檔再修補;第三,施工過程要全程錄影。”
“錄影?”江易皺眉,“這得專人負責,又是一筆開銷。”
“我想辦法。”林晚舟說,“鄉文化站有台舊攝像機,我可以借來。錄影的事,我抽空來做。”
“你已經幫了我太多。”江易看著她被陽光曬得微紅的臉頰,“晚舟,謝謝你。”
林晚舟笑了笑,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溫柔:“謝什麽,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想做的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有那麽一瞬間,江易覺得心跳漏了一拍。林晚舟的眼睛很亮,像後山泉眼裏的水,清澈見底。
“江易,”她忽然說,“沈曼青的婚禮……你真要去?”
“要去。”江易移開視線,“不僅要去了,還要風風光光地去。”
“可是周文斌……”
“我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想幹什麽。”江易打斷她,“正因為這樣,我才必須去。我要讓他知道,梧桐窪不是他隨隨便便能踩在腳下的地方。”
林晚舟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那……我陪你去。”
“什麽?”
“我是村支書,你去談專案,我陪同很正常。”林晚舟說得理所當然,“而且,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江易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林晚舟這是在給他撐腰,用她村支書的身份,給他增加底氣。
“好。”他點頭,“那咱們一起去。”
中午休息時,秦月紅給大家分綠豆湯。她特意盛了滿滿一碗端給江易,碗底還臥著兩個荷包蛋。
“江易,你多吃點,這幾天都瘦了。”秦月紅眼神裏有種小心翼翼的關切。
“月紅姐,你自己也吃。”江易接過碗,“對了,小妮子最近怎麽樣?上學還習慣嗎?”
小妮子是秦月紅的女兒,四歲,剛上村裏的幼兒園。提到女兒,秦月紅臉上露出笑容:“習慣,老師說她可乖了。就是……就是總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江易頓了頓:“離婚的事……”
“法院判了,但陳誌強不肯簽字。”秦月紅眼神黯淡,“他前陣子托人帶話,說隻要我不離婚,他每個月給我寄五百塊錢。我知道他是怕丟人——被部隊開除的事,他沒跟家裏人說。”
“那你怎麽辦?”
“我已經向法院申請強製離婚了。”秦月紅語氣堅定,“這種男人,我不要了。我有手有腳,能養活自己和孩子。江易,謝謝你給我這份工作,真的……真的救我於水火。”
她說得動情,眼眶紅了。江易連忙安慰:“月紅姐,別這麽說。是你自己堅強。”
秦月紅擦了擦眼角,忽然壓低聲音:“江易,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昨天下午,有個縣裏來的女人,在小賣部打聽你。”秦月紅說,“三十多歲,打扮得很時髦,開紅色轎車。她問我,你是不是在追林支書。”
江易一愣:“誰?”
“她說她姓李,是沈曼青的朋友。”秦月紅觀察著江易的表情,“她還說……說沈曼青其實還惦記著你,如果你願意去縣城發展,她可以幫你。”
江易臉色沉下來。李薇薇,沈曼青的那個閨蜜。她來梧桐窪,絕不隻是“打聽”這麽簡單。
“她還說什麽了?”
“她說,周文斌在縣裏很有勢力,你鬥不過他。”秦月紅聲音越來越小,“她還說……說林支書背景不簡單,讓你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話惡毒。江易握緊了手裏的碗。
“江易,你別生氣。”秦月紅急忙說,“我就是覺得,該告訴你。那個沈曼青……她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她說這話時,臉微微紅了,低頭整理圍裙。江易看著她粗糙的雙手,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同情,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
秦月紅不容易。一個人帶著孩子,守著個小賣部,還要麵對前夫的糾纏、村裏的閑話。江易給她工作,與其說是雇傭,不如說是拉她一把。
但這把,該怎麽拉?拉到哪裏?
“月紅姐,”江易輕聲說,“謝謝你的提醒。我的事,我自己有數。你隻要記住,好好工作,好好帶小妮子,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嗯。”秦月紅用力點頭,眼裏又有了光。
下午的活兒進展順利。屋頂瓦片全部揭完,露出了完整的木椽結構。孫建國帶著人檢查每一根椽子,把朽壞的標記出來,準備替換。
江易在院子裏清理拆下來的舊瓦。這些百年老瓦,大部分已經碎裂,但有些還完好。他仔細地把完好的瓦片挑出來,堆在一邊——將來修補牆麵時,可以打碎成粉末,混進灰漿裏,這樣新補的牆麵纔有老牆的質感。
“江易。”林晚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蹲下身,拿起一塊瓦片:“這種弧麵瓦,現在很少見了。我查過資料,應該是民國初年本地窯廠燒的,用的是後山的黏土。”
“後山的黏土?”江易心裏一動。
“對。”林晚舟壓低聲音,“我上午去鄉裏開會,聽到個訊息——錢有財的‘財興建材’,最近在大量收購黏土。但奇怪的是,他收的不是建築用的普通黏土,而是高嶺土。”
高嶺土。陶瓷原料,也是某些稀有金屬的伴生礦。
江易想起那些在月光下會閃光的石頭,想起爺爺筆記本裏的“金砂”,想起錢有財對後山的執著。
“他在勘探。”江易說,“以收黏土的名義,實際是在取樣。”
“我也是這麽想的。”林晚舟點頭,“所以江易,後山的事必須抓緊。你得在錢有財拿到正式開采許可之前,把旅遊專案做起來。隻要專案落地,後山被劃為旅遊區,開采的難度就會大大增加。”
“可是‘雛鷹計劃’的答辯在下週,就算通過了,資金到位也要一個月。”江易皺眉,“錢有財那邊……”
“他也在搶時間。”林晚舟說,“我打聽過了,縣裏下週的會議,主題就是‘礦產資源合理開發’。錢有財肯定會借這個機會,推動後山的勘探許可。”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緊迫。
就在這時,秦月紅急匆匆跑進院子:“江易!電話!派出所打來的!”
江易心裏一緊,快步跑到小賣部。電話是趙大山打來的,用派出所的座機。
“易哥,我明天就能出來。”趙大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精神不錯,“所長說,我表現好,減刑兩天。光頭那夥人還得再關三天。”
“你沒事吧?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所長照顧我,單獨關一間。”趙大山頓了頓,“易哥,我聽說……周文斌找你了?”
訊息傳得真快。江易嗯了一聲。
“那王八蛋!”趙大山罵了句,“易哥,你放心,我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他。我在部隊的戰友,現在在市裏公安局,我讓他幫我查查這個周文斌,到底什麽來路。”
“大山,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趙大山說,“但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易哥,有些事,該查就得查。周文斌、錢有財,還有後山的事……我覺得,所有這些都連在一起。”
掛了電話,江易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山去。天色漸暗,村裏炊煙四起,狗叫聲遠遠傳來。
“江易,”秦月紅走出來,手裏拿著件外套,“晚上涼,披上吧。”
她把外套披在江易肩上。那是件男式夾克,洗得發白,但很幹淨。江易認出,是她前夫的衣服。
“月紅姐,這……”
“衣服是死物,人活著才重要。”秦月紅輕聲說,“你對我們母女的好,我都記著。一件衣服,算什麽。”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裏麵有種江易不敢細看的東西。
“謝謝。”江易低聲說,轉身往家走。
路上,他遇到了林晚舟。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似乎在等人。
“晚舟,還沒回去?”
“等你。”林晚舟走過來,“江易,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清楚。”
她的表情很認真,江易不由得停下腳步。
“關於沈曼青,關於秦月紅,關於……我。”林晚舟深吸一口氣,“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合適,但我不想你誤會。”
“誤會什麽?”
“誤會我對你的幫助,隻是因為工作。”林晚舟直視他的眼睛,“江易,我支援你,不隻是因為你是返鄉創業青年,更因為……你是你。你有理想,有擔當,有股不服輸的勁兒。這些,我都欣賞。”
晚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秦月紅喊女兒回家吃飯的聲音。
江易看著林晚舟,心裏翻江倒海。他當然能感受到林晚舟的好——她的智慧,她的支援,她看自己時那種專注的眼神。在無數個迷茫的夜晚,是她的出現,讓他覺得這條路不孤單。
但秦月紅呢?那個靠在他肩上哭泣的女人,那個小心翼翼給他披上外套的女人,那個說“你值得更好的”的女人。
還有沈曼青。那個曾經讓他掏心掏肺,最後卻說“我要的你給不了”的女人。她的請柬,像一根刺,時刻提醒他曾經的失敗。
“晚舟,”江易艱難地開口,“我現在……沒法想這些。工地的事,大山的事,後山的事,沈曼青的婚禮……我腦袋要炸了。”
“我知道。”林晚舟笑了,笑容裏有一絲苦澀,“所以我說,現在說不合適。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無論發生什麽,我都站在你這邊。”
她說完,轉身走了。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江易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那一夜,他失眠了。腦子裏輪流閃過三個女人的臉——沈曼青的精緻妝容,秦月紅的憔悴麵容,林晚舟的明亮眼睛。
淩晨兩點,手機忽然響了。是秦月紅,聲音帶著哭腔:“江易……小妮子發燒了,燒到四十度……我……我不知道怎麽辦……”
江易翻身下床:“你別急,我馬上過來!”
他衝到小賣部時,秦月紅正抱著女兒,手足無措。小妮子臉燒得通紅,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去縣醫院!”江易二話不說,抱起孩子,“我的車在門口,快!”
深夜的山路,漆黑一片。江易把車開得飛快,秦月紅坐在後排,抱著女兒不停流淚。
“都怪我……都怪我白天沒注意……”她反複唸叨。
“月紅姐,別自責,小孩發燒是常事。”江易安慰她,“縣醫院兒科很好,沒事的。”
到醫院時,已經淩晨三點。急診室裏燈火通明,醫生護士忙成一團。小妮子被送進搶救室,秦月紅癱坐在走廊長椅上,渾身發抖。
江易去辦手續,交押金,又去自動售貨機買了瓶水。回來時,秦月紅還在哭。
“喝點水。”他把水遞過去,“醫生說了,是急性肺炎,但發現得及時,沒問題。”
秦月紅接過水,沒喝,隻是抬頭看著他:“江易……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別說這些。”江易在她身邊坐下,“你先休息會兒,我在這兒守著。”
秦月紅確實累了。這幾天,她白天在工地幫忙,晚上照看小賣部,還要接送女兒,早已精疲力盡。此刻靠在江易肩頭,眼淚還沒幹,就昏昏沉沉睡著了。
江易僵著身子,不敢動。他能聞到秦月紅頭發上淡淡的肥皂味,能感覺到她輕微的呼吸。這個女人的重量,很輕,又很重。
淩晨四點,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江易抬頭,愣住了。
林晚舟站在那兒,手裏拿著個檔案袋,臉色蒼白。她看著江易,看著靠在他肩頭的秦月紅,眼神從驚訝到困惑,最後歸於一片沉寂。
江易想解釋,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晚舟轉過身,快步離開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江易的肩膀,忽然變得沉重無比。
懷裏的秦月紅動了動,喃喃夢囈:“小妮子……媽媽在……”
江易閉上眼,長長地歎了口氣。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有些東西,一旦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