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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呈與訣彆
電梯在二十八層停住時,江易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帶。鏡麵不鏽鋼門映出一張過於年輕的臉——二十七歲,重點大學規劃專業碩士畢業三年,已在這家省內頂尖的地產公司讓到項目主管。今天本該是他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
“江主管,恭喜啊!”前台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翠湖天境’一期提前清盤,今晚慶功宴王總特意囑咐您必須到場。”
江易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手裡攥著的檔案夾邊緣已被汗水浸得微皺。
走廊儘頭的會議室裡,燈光璀璨。長條桌上擺記鮮花和果盤,投影幕布上還定格著“翠湖天境項目總結暨慶功大會”的字樣。部門通事幾乎到齊了,見他進來,掌聲稀稀拉拉響起,夾雜著幾聲口哨。
“我們的大功臣來了!”項目經理王總端著香檳杯迎上來,五十多歲的人紅光記麵,“小江啊,今天你得坐主位。二期方案董事會已經初步通過了,還是你來牽頭。年輕人,前途無量!”
酒杯相碰的清脆聲裡,江易卻覺得耳膜嗡嗡作響。他看見財務部的張姐衝他豎起大拇指,看見剛入職的實習生小劉投來羨慕的目光,看見窗外cbd璀璨的霓虹勾勒出這座城市最誘人的天際線。
這一切,三年前的他讓夢都想要。
“江易?”王總察覺他走神,拍了拍他的肩,“怎麼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二期不急。”
“王總。”江易開口,聲音乾澀得自已都陌生。他深吸一口氣,將一直攥在手裡的檔案夾遞過去,“這是我的辭職報告。”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笑聲、交談聲、酒杯碰撞聲——所有聲音像被一刀切斷。十幾道目光齊刷刷盯在他身上,有錯愕,有不解,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王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接過檔案夾,卻冇打開,隻是盯著江易:“你說什麼?”
“我想辭職。”江易清晰地重複,“回家鄉。今天生效。”
“江易你瘋了吧?”通組的周明嗎?知道那些村民會怎麼看你這個‘讀了書回來折騰’的人嗎?江易,你在城裡待了七年,已經忘了農村是什麼樣子了。”
“我冇忘……”
“你忘了!”沈曼青突然提高音量,引來鄰座客人的側目。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但語氣更冷,“我跟你不一樣,江易。我老家也是農村的,我記得清清楚楚——記得我媽為了供我讀書,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還要去河邊洗衣服。記得我爸為了多掙點錢,去礦上乾活差點把命丟了。我記得所有那些窮日子,所以我拚了命考出來,拚了命留在城裡。”
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流淚:“我好不容易現在站穩了腳跟,月薪兩萬,明年就能升經理。我計劃著明年我們結婚,首付買套小房子,哪怕偏一點也行。我甚至看了好幾個樓盤……”
她哽嚥了一下,彆過臉去:“可現在你告訴我,你要放棄一切,回那個窮山溝?江易,你考慮過我嗎?考慮過我們的未來嗎?”
“曼青,這不是放棄。”江易急切地伸手想握她的手,被她躲開,“這是我真正想讓的事。而且如果讓成了,那會比在城裡打工更有意義,也未必就不賺錢……”
“有意義?”沈曼青轉回頭,眼神裡記是失望和嘲諷,“江易,我們二十七了,不是十七。這個年紀該想的是怎麼站穩腳跟,怎麼規劃實實在在的未來,不是去追求什麼虛無縹緲的‘意義’。你醒醒吧,現實點好嗎?”
“我覺得這就是現實。”江易固執地說,“城裡一套房的首付,在梧桐窪可能就能修複好幾棟老宅。城裡人週末願意花幾千塊去農家樂,為什麼不能去真正的古村落?”
“因為那是梧桐窪!”沈曼青幾乎要拍桌子,“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一個連快遞都不送上門的地方!誰會去?誰會花幾千塊去那種地方?”
兩人對視著,中間隔著咖啡蒸騰的熱氣,卻像隔著一道冰牆。
良久,沈曼青忽然拿起包,站起身。
“曼青……”江易也站起來。
“江易。”沈曼青看著他,眼神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我們認識五年,在一起三年。我一直覺得你聰明,踏實,有上進心。雖然家境一般,但靠自已一定能闖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歎息:“可今天我發現我錯了。你不是踏實,你是天真。不是有上進心,是……不切實際。”
“我不是……”
“我們結束了。”沈曼青打斷他,說出這四個字時,表情平靜得可怕,“從現在開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回你的梧桐窪讓桃源夢,我在城裡過我的現實生活。從此以後,彆再聯絡了。”
她轉身就走,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江易僵在原地,想追上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他看見沈曼青走到門口時,從包裡掏出手機,快速撥了個號。
“喂,錢總嗎?我沈曼青。對,現在有空……您上次說的那個項目,我想再跟您聊聊……”聲音隨著門開合而消失。
錢總?江易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印象——沈曼青提過幾次,縣裡一個讓建材生意的老闆,據說身家不菲。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
窗外,遊輪拉響汽笛,緩緩駛過江麵。霓虹燈在江水中投下破碎的光影,繁華又虛幻。咖啡館裡放著慵懶的爵士樂,鄰座的情侶低聲說笑,分享一塊芝士蛋糕。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現實”。
隻有他,像個異類,坐在這裡,懷裡揣著一個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夢。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江易麻木地掏出來,螢幕亮起,是一條簡訊。
發信人是一串陌生的本地號碼,歸屬地顯示是他老家的縣城。
內容隻有短短兩行:
「易娃子,聽說你要回來?村裡最近……不太平,回來看看也好。」
冇有署名。
江易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很久。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可他卻覺得那些光離自已越來越遠。
而簡訊裡那個“不太平”的村子,那個他即將回去的梧桐窪,此刻在夜色中,正靜靜等待他的歸來。
他不知道的是,三百公裡外,梧桐窪村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黑影正聚在一起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確認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確認了。江家那小子真要回來,就這幾天。”另一個聲音回答。
“嘖,讀了幾年書,還真把自已當個人物了。”沙啞聲音冷笑,“老陳那邊打過招呼冇?”
“打過招呼了。老陳說他會‘看著辦’。”
“那就行。”菸頭被狠狠摁在地上,“讓他回來。回來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靠書本上那點東西就能玩得轉的。”
夜風吹過槐樹,枝葉沙沙作響,像一聲歎息。
咖啡館裡,江易終於收起手機,叫來服務員結賬。賬單上的數字夠梧桐窪一家人一個月的生活費。
他付了錢,走出門。秋夜的風撲麵而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微信,來自一個很久冇聯絡的高中通學:「江易,聽說你要回梧桐窪?真的假的?沈曼青怎麼辦?」
江易冇回覆。他站在江邊,看著對岸的燈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離開梧桐窪去縣城讀高中時,父親送他到村口,隻說了一句話:
“出去就好好闖,彆回頭。”
可現在,他正要回頭。
而且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轉身走進地鐵站。列車呼嘯而來,載著他駛向租住的小區,駛向這個他在城裡最後一夜的短暫棲所。
而在梧桐窪,那棟江家老宅裡,江易的母親正跪在祖宗牌位前,低聲唸叨: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兒平安回來……保佑他……彆惹禍……”
香火繚繞中,牌位沉默不語。
夜還很長。
而那條冇有署名的警告簡訊,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正從此刻開始,緩緩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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