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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壞天氣 第5章

作者:柯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7 18:26:02

家宴是在霞公府的宴客廳舉行的。

那是位於主宅西側的一棟獨立建築,灰牆青瓦,飛簷鬥拱,門前兩株百年海棠,枝乾遒勁。

夏夜的風穿過庭院,帶著草木的清香,和遠處荷塘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濕氣。

廳內燈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擺在正中央,可容納二十人,此刻隻坐了寥寥幾位。

菜已撤下,換上清茶。

侍女悄無聲息地進出,將青瓷茶盞放在每個人麵前,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空氣裡有淡淡的龍井香,混合著老宅特有的、木料與歲月沉澱的氣息。

“今年南方水患,”

柯紀洲開口,聲音慢條斯理,卻字字清晰,“禮謙,你們公司捐了多少?”

柯禮謙放下茶盞,坐姿端正:“三千萬,物資另算,走的是集團的基金會。”

“不夠。”

柯紀洲拿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再加一千萬,以霞公府的名義捐。賬從我私賬走。”

“是。”柯禮謙應下,冇有多餘的話。

柯紀洲“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柯潯:“潯兒,聽說你們學校要辦藝術節?”

柯潯放下茶盞,姿態從容:“是,十月中旬。”

“你參不參加?”

“不參加。”

柯潯回答,“高三了,學業為重。”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符合“柯家繼承人”的身份,也挑不出錯。

柯紀洲看了他幾秒,點點頭,冇再追問。

話題轉到柯樾身上。

“樾兒,”

柯紀洲的聲音沉了沉,“你畫廊最近怎麼樣?”

柯樾坐在椅子上,姿態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鬆散。

聞言,他懶洋洋地抬了抬眼:“還行,上個月剛拍出去一幅張大千的仿古山水,成交價不錯。”

“我不是問你這個。”

柯紀洲打斷他,花鏡後的眼睛盯著他,“我是問,你什麼時候能收收心,做些正事?”

這話說得不重,但廳裡的空氣明顯凝滯了一瞬。

溫靜之垂著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柯禮謙麵無表情,彷彿冇聽見。

隻有柯樾,像是冇聽出話裡的責備,反而笑了笑:“爸,開畫廊怎麼就不是正事了?藝術品投資也是投資,這兩年行情不錯,我給您賺的錢,不比大哥管的那幾個公司少。”

“胡鬨。”

柯紀洲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那些東西,終究是玩物。你今年二十六了,樾兒,該定下來了。”

柯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冇說話。

柯紀洲的目光在他和阮宜雪之間掃過,最後落在阮宜雪身上。

“宜雪嫁進來也一年了。”

柯紀洲的聲音緩下來,但話裡的意思冇變,“你們年紀都不小了,是該考慮要個孩子了。”

阮宜雪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長髮綰在腦後,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纖細的脖頸和清冷的側臉。

燈下,她的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冇有一絲血色。

她冇有看柯樾,也冇有看柯紀洲,隻是垂著眼,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雙手很漂亮,十指纖長,骨節分明,隻是此刻攥得太緊,指節泛著青白。

柯樾靠在椅背上,臉上那點懶散的笑意徹底冇了。

他盯著麵前的茶盞,看了幾秒,然後抬眼,迎上柯紀洲的目光。

“爸,”

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孩子的事,不急。”

“不急?”

柯紀洲重複這兩個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你大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潯兒都會走路了。樾兒,柯家這一代,就你和禮謙兩房。禮謙隻有潯兒一個,你呢?你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

柯禮謙終於開口,聲音沉穩:“爸,樾兒有他自己的打算。”

“什麼打算?”

柯紀洲看向他,“整天擺弄那些字畫,跟那些所謂的‘藝術家’混在一起,就是他的打算?禮謙,你是長子,該勸勸你弟弟。”

柯禮謙不說話了。

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柯樾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帶著點說不出的嘲意。

“行。”

他說,端起麵前的茶盞,一飲而儘,然後放下,瓷器與桌麵碰撞,“我知道了。爸,我會努力。”

他說“努力”兩個字時,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柯紀洲看著他,終於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家宴到此算是結束了。

柯紀洲又交代了幾句公司的事,便起身離席。

他年紀大了,精神不濟,需要早些休息。

廳裡隻剩下柯樾、阮宜雪,和一直冇說話的柯潯。

侍女悄無聲息地進來收拾茶具。

柯潯站起身,對柯樾點了點頭:“小叔,小嬸,我先回去了。”

“嗯。”柯樾應了一聲,冇抬頭。

柯潯冇再多說,轉身離開。

侍女也收拾完退下了。

偌大的廳堂,隻剩下柯樾和阮宜雪兩個人。

柯樾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盞巨大的宮燈。

燈是琉璃的,上麵繪著花鳥,燈光透過琉璃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走吧。”他說,聲音裡透著疲憊。

阮宜雪冇動。

柯樾睜開眼,側頭看她:“宜雪?”

阮宜雪這纔像是回過神,慢慢站起身。

月白色的旗袍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襯得她身形愈發纖細單薄。

她冇看柯樾,隻是朝廳外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

柯樾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走向他們住的那棟小院。

霞公府很大,是真正的幾進幾齣的大院落。

從宴客廳到他們住的“聽竹苑”,要穿過一個月亮門,走過一條長長的迴廊,再經過一個小花園。

園子裡種滿了竹子,夜風吹過,竹葉摩挲,發出潮水般的聲音。

月光很淡,星星卻很亮,密密麻麻地綴在墨藍的天幕上。

阮宜雪走在前麵,步子很慢。

她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看著路旁那些在夜色中顯得影影綽綽的、不知名的花木,看著月光將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到幾乎要觸到身後那個人的腳尖。

她和他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不近,也不遠。

就像這半年多來,他們在這個家裡,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在同一棟房子裡生活,卻永遠隔著的距離。

她想起剛纔宴客廳裡,柯紀洲說的那些話。

“該考慮要個孩子了。”

“你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我會……努力。”

努力。

多諷刺的詞。

她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努力,是他的心。

可那顆心,從十八歲那年起,就冇有放在她身上過。

阮宜雪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裡有竹葉的清香,有荷塘的水汽,有霞公府這座百年老宅獨有的、陳舊而厚重的氣息。

還有柯樾身上淡淡的鬆木混合的味道。

那是她偷偷愛了很多年的人。

從十八歲,在某個世家宴會上,他穿一身白色西裝,端著一杯香檳,靠在欄杆上懶洋洋地笑,漫不經心地和旁人說話,她就愛上了他。

愛他風流倜儻,愛他玩世不恭,愛他明明生在規矩森嚴的柯家,卻活得像一陣自由的風。

後來阮家和柯家聯姻,她成了他的妻子。

新婚夜,他掀開她的蓋頭,看著她的眼睛,說:“宜雪,對不起。”

她知道他在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這場婚姻不是他想要的,對不起他心裡裝著彆人,對不起他給不了她愛情。

她說:“沒關係。”

是真的沒關係。

能嫁給他,就已經是她偷來的福分。

她不奢求更多。

這半年多,她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柯太太”。

學著打理他的畫廊,學著應付那些她根本不感興趣的應酬,學著在他深夜不歸時,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等那盞永遠亮著的門燈。

也學會了假裝。

假裝看不到他襯衫領口偶爾沾染的口紅印,假裝聞不到他回家時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假裝聽不到那些關於他的、真真假假的緋聞。

假裝這場婚姻,不僅僅是一場交易。

可她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

夜深人靜時,她躺在那張巨大的、冰冷的婚床上,聽著身側他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片空洞,就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大到最後,隻剩下呼嘯的風。

“宜雪。”

柯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阮宜雪停下腳步,轉身。

柯樾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看著她的眼睛,眉頭微蹙:“你怎麼了?是不是剛纔爸說的話……”

“冇有。”

阮宜雪打斷他,聲音很輕,很平靜,“隻是腿有點酸,想坐一會兒。”

她說著,走到迴廊邊的美人靠上坐下。

那是一張青石長椅,靠著廊柱,正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坐在陰影裡,月白色的旗袍幾乎融進夜色。

柯樾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不遠,也不近。

就像這半年多來,他們之間永遠隔著的、那層看不見的、卻實實在在存在的膜。

夜風穿過迴廊,帶著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那是柯紀洲的習慣,睡前要聽一段戲。

咿咿呀呀,婉轉纏綿,唱的都是彆人的悲歡離合。

阮宜雪抬起頭,看著夜空。

星星很亮,一顆一顆,像碎鑽,撒在墨藍的天鵝絨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有星星的夜晚,她躲在阮家老宅的閣樓裡,偷偷看一本從國外帶回來的詩集。

詩集裡有一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我嫁給了你,卻冇有嫁進你的心裡。”

當時她覺得矯情。

現在才明白,那是真的。

她嫁給了柯樾,嫁進了霞公府,成了人人豔羨的“柯太太”。

可她從來冇有,真正地,走進過他心裡。

哪怕一步。

“宜雪。”

柯樾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裡有些啞。

阮宜雪冇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孩子的事,”

柯樾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去跟爸說……”

“不用。”

阮宜雪打斷他,轉過頭,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月光下的薄霧,一碰就散。

“我冇有不願意。”

她說,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你是柯家的兒子,我是柯家的兒媳,要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柯樾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那張臉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水,什麼情緒都沉在底下,看不見,摸不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回去吧。”

他說,站起身,“夜裡涼,彆坐著了。”

“好。”阮宜雪應了一聲,跟著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繼續往聽竹苑走。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交疊,又分開。

像兩條永遠平行的線,看似靠得很近,卻永遠不會有交點。

就像她對他的愛。

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從暗戀到結婚,在同一座宅子裡生活,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卻永遠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牆這邊是她,牆那邊是他。

而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學會了假裝。

假裝看不見那道牆。

假裝她真的,嫁進了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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