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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娘子 十四.明珠羹

作者:桃三娘張玉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13:26:11

眼下已經是入冬時節,天冷下來,青黃都凋零了,晨早起來,看院子裡浸濕的泥都結了白霜,瑟瑟的風直鑽入人的衣領裡。

烏龜也總是慵懶地睏倦了,躲在屋裡的水缸後麵睡覺,隔幾天纔會出來喝點水吃兩口東西,最近的白天都越來越短,晚上我經常幫著娘做做活計,縫製一些棉鞋或者棉襖。菜油燈點到二更天才熄。

可這日子過得實在有些沉悶,我時常呆呆地望著天,寒冷的灰雲,冇有日陽的光影。

這天我替娘送一包東西到小樹巷的張家去,我出門的時候,看天色就特彆陰,我獨自走在曲曲折折的石板路上,一眼望去,冇一個人,路兩邊的院牆顯得那麼高聳,生硬的黑塊上,附著一層深沉的死綠,那是被冬風吹去掉生命的苔蘚。

我雙手蜷成一團藏在袖子裡,直覺得巷子裡穿行的風特彆冷,發出“嗚嗚”的哨聲,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迎麵推著我,不讓我輕易前行,我隻能把手上的東西抵在胸前,多少能夠抵擋一點冷風也好。

好不容易到了張家的門前,正伸手待要去敲,卻聽得裡麵“乓當”一聲,什麼東西摔到地上的脆響,然後就有男人、女人很大的說話聲,像是在吵架,我一怔,不知道到底還要不要敲門纔對。

但是站在巷子裡,卻實在太冷了,我跺了跺腳,還是趕快把東西送到人手裡,就回家吧!

屋裡吵架的聲音很快就平息下去,看樣子也隻是兩口子拌幾句嘴吧?

我靜聽了一下,便伸手在門環上敲了幾下,門很快“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來一箇中年男人很多褶皺的半張臉,不耐煩道:“誰啊?”

“我、我是竹枝兒巷桃家的,來給你家送這個。”我把手裡的東西舉到他眼前。

“噢,是我們家送去補的綿褲子和小寶的棉鞋。”屋子裡的女人答應一句,那男人才臉色好看了一點,從我手裡接過東西,扔下一句話:“等等吧,我去拿錢給你。”

“好。”我隻得點頭,這男人轉身走開後,我順勢看見了門裡麵的情景。

門裡麵進去和我家一樣,是一塊空地院子,有兩棵小樹,然後就是屋子,那男人進屋去了一會,卻忽又聽見裡麵“乓當”一聲,好像是瓷碗摔在地上碎了,然後一個男孩子聲音哭喊道:“大狗、大狗撲過來了!……小鳥的脖子被他放嘴裡咬掉了!嗚!不要,不要來咬我!”

然後剛纔說話的那個女人連忙安慰道:“小寶乖!大狗不會咬小寶的,啊?乖!彆哭了,娘在這!”

男人半天才從屋裡出來,臉上神情比先更是煩躁,手裡另拿了個包袱,對我道:“這裡有一件棉襖子,撕破了的,請幫忙把裡麵補一兩棉花再縫好,工錢也在這裡麵了。”

我答謝一句,拿著包袱連忙走了。

時辰已經快到日入時分,但天已漸漸擦黑,風更冷了。

我惦記著早起時,看見歡香館何二買回一隻剛宰好的全羊,不知道桃三娘今天又忙著做什麼好吃的?我回家放下東西,便又出門溜到歡香館去。

桃三娘今天穿著一身豆綠色的夾襖夾褲,繫著白色的包頭和圍裙,站在一口熱氣滾滾的鍋邊,拿一個小碗盛出一點嘗味,看見我進來:“桃月兒!正好你來了,來嚐嚐這羊肉羹味道如何?”

“噢。”整個院子裡都是帶點膻膻的香濃羊肉氣味,我走過去,桃三娘用勺子慢慢攪拌鍋內,告訴我說這裡麵都是切丁的羊肉配上藥材黃芪和暖身的花椒,還有蕈子、白蘿蔔丁等,一起煮出來的,我喝了兩口,頓時覺得一道暖流直衝入肚子裡,很舒服,“好喝!”我笑答道。

我見何二正忙著在砧板上切肉絲,旁邊一張桌上擺著還是新鮮的羊腿、羊排骨、羊頭等,以及筍片、薑絲、蒜瓣等各種調料的碗碟,我好奇道:“今天隻做羊肉菜麼?”

“是啊。”桃三娘點頭笑道,“昨天元府派人送來銀子,今晚元老爺已經包下歡香館了呀。傳話的人還說,老爺專要吃羊肉,但是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所以今晚也隻有羊肉咯。”

“噢。”我又看見一小口罈子被架在爐上,罈子蓋下還壓著箬葉,我問:“三娘,這也是羊肉?”

“嗯,這是用茴香之類的調料和羊肉一起,用最小火燜在罈子裡,得兩個時辰。”桃三娘答道,“而且,煮羊肉的秘訣是,最好放三、五枚胡桃,或者一撮雲南茶葉,可以去膻氣。”

另外還有一道栗子紅燒羊肉圓已經做好,隻在籠屜裡熱著;一大盤醃製了辣椒粉以及鹽、酒、醬的羊排骨,也在待入鍋油炸了,還有煮熟的羊肚,桃三娘將它再油炸一下,然後切絲,配炒熟韭菜、椒鹽、油蒜汁一起拌勻做一道涼菜,讓我嚐了嚐味道,竟然很有嚼勁味道很香,我睜大了眼睛:“三娘你把這些都教給我吧?”

“其實都不難做,”桃三娘抬頭看看天色,“元府的人快到了,你還是先回去吧?”

我一驚:“春陽要來?那我得趕緊走了。”

桃三娘點頭:“倒不是因為他來你就得避開,倒是他弟弟……”桃三娘說到這,神情有點陰霾起來:“那個不安分的小傢夥,淨想要惹是生非!”

“他弟弟?”我腦子裡總有爹在為元府修船那最後一晚的情景,尤其是我掉進河裡看見那兩個餓鬼的樣子,那青衣少年笑容可掬的模樣背後,卻是暗藏那樣的殺機,每每想起我都會不寒而栗:“那我趕快回去了。”

我有點慌不擇路地跑回家,卻見娘挺著個肚子正淘米準備做飯,我忙接了過來,讓她回屋裡去,烏龜不知怎麼醒了,正呆在廚房門的爐子邊上,睡眼惺忪地半睜著眼看我,我做著飯菜,聽著灶堂裡的火“剝啪”響,想起歡香館裡現在是什麼狀況?那元老爺好像自從嘗過三孃的廚藝後,就離不開了,一個月之中總要來吃兩回晚飯,或者在自己府上以及其它外麵宴請賓客,也常讓三娘做些什麼湯水點心之類的送去,的確是歡香館現在的最大主顧呢!桃三娘因此的名氣也更大了。

我端著飯菜經過院子走進屋裡去的時候,還不自禁地踮起腳朝矮牆外望了一眼,果然又是懸了“元”字燈籠的兩乘馬車停在那門口,依稀能看見歡香館門內人影來往的喧雜。

爹今天又不在家,我和娘兩個人一起吃完晚飯,門外有人敲門,我心裡一驚忙問道:“誰啊?”

“是我!”隔壁嬸孃的聲音響起。

我心裡才暗暗鬆一口氣,過去開門,娘趕緊讓進屋坐。嬸孃笑笑地道:“就是過來問你借點紅線,我家裡的都用完了。”又指指外麵:“對麵歡香館好熱鬨的啊,那位元大人又來吃飯了,嗨,既然這麼喜歡桃三孃的手藝,乾脆把她找到府上做廚娘不就好了。”

“噢。”我娘顧著去找線,並不多搭這類閒話。

嬸孃又低頭看看我孃的針線簍子,恰好娘把我下午拿回來的張家那件撕破的棉襖放在那,看衣服大小必是小孩穿的,娘已經開始補了:“誒?誰家孩子這麼淘氣把衣服撕成這個樣子?”

娘隨口答:“小樹巷的張家。”

“張家?”嬸孃突然反應極大,一把將衣服扔開,“他家孩子的衣服?”

“是啊,怎麼?”我娘也被她嚇了一跳。

“他家孩子啊……”嬸孃說到這,還跑到門口看了一眼,我娘著急了:“他家孩子怎麼了?”

嬸孃有點神秘地壓低聲音道:“他家的孩子聽說得了癔病啊。”

“癔病?”我和娘同時驚呼。我立刻也想起了下午到張家的時候,裡麵傳出的那些砸碎東西的聲音,以及那個小男孩的哭喊聲。

“可是小小的孩子怎麼會……”我娘還有點難以置信。

“噓!可不能說出去啊,其實就這幾天才發的病,他們鄰居聽到響聲,好心去探問,卻反招人罵了一頓……嘖、嘖,想不到你還幫他家補衣服。”嬸孃的語氣有點憤憤的,也不知是同情還是什麼。

“唉,可憐孩子。”娘歎了一句。

“是為什麼得病?”我追問,其實我還不是很懂什麼是癔病。

“誰曉得咧!”嬸孃撇撇嘴:“他家大小子不是在元府還當個差事麼,都十四歲那麼大個人了,前些年才又得了這個幺兒,疼得什麼似的,那天就是跟他娘去元府找他哥,回來那天晚上就聽見他家裡鬨騰了,哭著嚷得跟殺豬似的。”

娘找出紅線團截出長長一根卷好交給嬸孃,嬸孃謝一聲就要走,我送她出門。

出了門口我和嬸孃都自然而然地朝歡香館望去,竟然就看見了四個分彆穿著白、青、黃、紅幾色衣衫的少年,飯館門前正踢球踢得起勁,我冇敢說什麼,倒是嬸孃“嘁”了一聲,嘟噥一句:“幾個小毛孩子。”就轉身走了。

我正趕緊待要關上門的之際,忽然一個細弱的聲音幽幽飄入我的耳朵:“姐姐……”

我一怔,就在我正轉身的眼角餘光中,直對著我家對麵,一堵罩在一棵樹下的矮牆前,站著一個人。

“嗯?”我眨眨眼,再仔細看,以為是我自己眼花,但真的果然有個人站在那裡,是個小孩的身影,但此時夜已深黑了,從我家透出來的燈光完全不足以看清任何東西,我隻能勉強從比我還矮小的個頭,剛纔飄來的聲音,覺得是個孩子。

我想看得更仔細一點,便走出一兩步,的確是個人站在那裡,他頭上就是那棵樹的樹冠,不過現在葉子全都落了,隻有一些枯瘦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

看不清他的臉,他站在那也一動不動的,我又走近兩步,他卻有點退縮地動了動。

“小弟弟?”我試探小聲問一句。

其實我心裡有點害怕,這麼冷的天怎麼會有小孩子呆在街上?也許是哪來的小乞丐吧?

一股寒風竄入我的脖領子裡,我打了個冷顫,那個小小的人影還站著那牆根下,怕是早就要凍壞了吧?

“小弟弟,你怎麼一個人在這?”我又問了一句。

——“小少爺們,風大太冷,老爺叫你們回屋去呢!”遠處倏忽間傳來好像是元府家丁的聲音。

“不要!一點不冷。”聽來像是夏燃犀那尤其脆亮的聲音。

我循聲望去,正好看見他狠狠一腳,把球踢向秋吾月,可這一腳把球踢得太高,秋吾月冇接住,球落地再滾一陣,在離我家矮牆十餘步的遠處才停住了。

“你真笨!這都接不住,快去把球撿回來!”夏燃犀指著秋吾月大聲道。

我印象中秋吾月向來是不多話的,但他也站在那裡也並冇有去撿球,倒是春陽支使那個家丁:“你去把球撿回來。”

“壞了!會被髮現的!”我第一個反應就是把身子縮回門裡,也幸好,隻有飯館透出的光把門口那一塊地照得極亮,而我這邊整條竹枝兒巷,除了人們家裡的一點燈光外,都是極黑極暗的,他們應該冇看見我。

躲進來我又再望向方纔那個小小人影站著的地方,卻除了搖晃的枯枝以外,什麼也冇有了,剛纔那個小乞丐走了?我這麼思忖著,也就算了,冇再細想,關門回了屋裡。

第二天閒來無事,吃完午飯我就跑到歡香館,側門停著一輛馬車,我起初不以為意,但甫一進門,就看見平素元老爺常坐著的雅座上,坐了兩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還有幾個丫鬟和小廝在殷勤服侍。隻聽其中一個正說道:“我總聽說老爺愛到這兒來吃飯,還以為歡香館什麼地方,原來就是這麼一家小館子。”

我偷眼望去,兩個貴婦人年紀也就和三娘差不多上下,容貌挺美的,但就是看來有點凶。這時李二提著壺過去,就要給她們倒水,旁邊一個丫鬟就大聲嗬斥道:“大膽!你是什麼人,夫人也是你能近得身的?”說著就把壺奪過去讓李二走開遠點:“一點規矩都不懂!我們夫人隻喝現泡的芽茶!還有,上菜遞東西就交給我們,知道嗎?你們老闆娘呢?怎麼還不出來?”

說話間桃三娘就從後麵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托盤盛兩碟小點心:“來了來了!怠慢二位夫人,真對不起。”

我閃到不顯眼的旁邊一張桌子坐下,不敢出聲去打擾。

那二位夫人見到桃三娘,眼睛就直勾勾地上上下下打量她起來,其中一個手裡拿起茶蓋碗,翹起幾根指拈起蓋子,輕輕朝杯裡吹了吹:“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歡香館美豔的老闆娘。”

另一個也點頭笑道:“是啊,難怪我們家老爺就愛吃歡香館的飯菜點心。”

我聽著這話,好像有點酸不溜丟的,隻是又冇聽很明白。

桃三娘神情驚詫道:“敢問貴府上老爺是?”

“我們是元府的人,這兩位是元府的三太太和四太太。”旁邊那個丫鬟答道。

“哎呀,原來是元府的二位太太,失敬失敬!”桃三娘笑著道,“二位太太想吃點什麼?”

那個丫頭看來像是太太身邊最得力又最牙齒伶俐的:“今天十五,我們太太去金鐘寺上香,回來恰巧路過歡香館,所以進來歇歇腳,你這裡有什麼拿手的羹湯上一道,其它菜色不定,但必須做得乾淨細緻。”

桃三娘點頭答道:“是,我這就去廚房為二位太太做。”

桃三娘轉身走了,我見那兩個夫人喝著茶,那丫鬟又在那裡小聲和她們說著什麼,我便跑到後麵廚房去看看三娘會給她們做些什麼好吃的。

昨天的羊肉還有,桃三娘正在做一道小炒羊肉絲,是將一斤的精羊肉切絲,然後用醬五錢、椒末一錢、鹽少許拌勻,熱了油鍋下韭菜段炒,臨好再加半勺黃酒,頓時噴香四溢。

盛好碟,讓何大端了出去,三娘見我在旁邊看著,便笑問:“幫三娘把那裡洗好的芥菜切小段好嗎?”

“好啊。”我到水缸邊舀水洗手,“三娘,外麵那兩位是元府的太太?”

“是啊,元老爺的三姨太和四姨太吧。”桃三娘不以為然的口氣說道。

“金鐘寺又不在這附近,她們上完香還特地過來吃飯的吧?”我又問道。

“嗯。”桃三娘麵帶著笑,絲毫不在意的低聲道,“這二位想是在家太閒了,而且吃春陽他們的乾醋,有火冇地方發去。”

“噢……”不知怎麼,三娘這話聽起來怪不自在的,讓我腦子裡更無法想象元府裡是什麼樣的情景,而且我也漸漸隱隱地瞭解“孌童”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桃三娘把我切好的芥菜放入滾水略焯,然後加入雞油炒的蕈丁和雞丁,麻油、鹽花一拌,就又是一道漂亮的小菜,我順便就幫忙端出去,到了那桌前,丫鬟從我手裡接過碟子,瞥了我一眼,就對兩位姨太太說:“太太您看,這裡原來還有這麼個齊整的小丫頭。”

我有點茫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兩個貴婦人皆轉臉來看我,那目光一瞬間好似銳利地在我臉上一晃,我嚇得低了頭。

“喲!你這丫頭,叫什麼名字呀?”其中一個問道。

“回、回太太,我叫桃月。”我小聲回道。

“哦?”那太太的目光又在我身上掃了一轉,鼻子裡出氣似的哼出一個“嗯”,旁邊那丫鬟又指著廚房:“快去催老闆娘動作快點,菜上得那麼慢!”

“好。”我隻得答應了回到後麵去。

桃三娘正在做一道紅燒鯉魚,見我回來的樣子,好像就已知道我心裡想的什麼:“彆理會她們。”

我點點頭。

她們一頓飯菜快吃完的時候,突然從外麵火急火燎地跑進來一個人,進門就喊:“太太不好了!二少爺從假山上摔下來了!”

“什麼?你再說一遍!”兩個貴婦人都大吃一驚,其中一個更是臉色煞白。

“二少爺和秋、秋少爺玩,從假山上摔下來了。”那人更詳細地說了一遍。

“什麼秋少爺?他是哪門子的少爺!”另一個貴婦人大聲嗬斥道。

“快、快回府!”

一個小廝來櫃檯結了飯錢,其他一眾人則手忙腳亂地出門上了馬車。

桃三娘恭送他們走了,站在那裡,嘴角彎彎地帶著慣有的笑意,我感到一絲寒意:“三娘,元府出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桃三娘轉身回了店裡。

聽說元府大人那位今年才九歲的二公子,因為玩耍而從園子裡的假山上摔下來,當場頭破血流,醫治兩天就夭亡了;還據說,元老爺雖然一生功名利祿事事順利,但門丁卻不很興旺,娶了一共四房妻妾,大太太生的兩個女兒,唯有三太太生養了一個兒子,元老爺一直愛若珍寶,卻冇想到——

我聽著街坊嬸孃們閒來無事磨牙,心裡惴惴地又有點難過,秋吾月不知道會怎樣,元老爺平素對他們幾個似乎很好,但畢竟這次死去是自己惟一的親生兒子,秋吾月也不像春陽和夏燃犀那樣,是神通廣大能隨心所欲殺人的餓鬼,他和我一樣,是普通的人類小孩。

時又近黃昏了,天已是深沉的藍灰色,風“呼呼”的捲過街巷,我正打算關門進屋去了,忽然耳邊又聽到一聲:“姐姐……”

好熟悉的聲音,我下意識回頭去望,果然又在昨天那個地方,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姐姐……”

像是壓抑著哀泣的聲音,在風裡那麼不清晰,好像風再大一點就能吹散了。

“是你?小弟弟?”我走過去,“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不回去?不冷麼?”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暗的緣故,我還是看不清他的臉,於是我靠近過去。

“我回不去……”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細弱。

“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伸出手想要去拉他。

他卻又後退一步:“姐姐我冷,姐姐,我的衣服……”他指著我的身後。

“你的衣服?”我疑惑地回頭去望,身後什麼也冇有,就是我家大門,“你的衣服在哪?”

他還是一動不動地指著我家門。

“來告訴姐姐好嗎?”我去拉他那隻伸出的手,但是緊接著讓我驚懼的是,明明小男孩的手在那裡,我想去拉他的手卻什麼也冇碰到,什麼也冇有!我的手就那樣從他的手中穿了過去。

“嚇!”我一時間呆了,愣在那裡。

“姐姐……”那個小小的人影聲音更加可憐,卻靠近了過來,我向後退了兩步差點冇倒栽過去。

我的腦子裡卻下意識在想,該逃吧?逃回家?不行,看來他總是站在這裡,去、去找三娘!

我拔腿就往歡香館跑,客人不少,但何大、李二他們就可以應付,桃三娘正在後院醃芥菜,看見我的樣子,吃了一驚。

我喘著粗氣,結結巴巴又飛快地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三娘!怎麼辦?是不是鬼?”

“彆急、你彆急!”桃三娘洗了洗手用抹布擦乾,把我拉到一邊,“你說,他指著你家要他的衣服?”

“應該是吧。”我也不確定,“他、他就是指著我家。”

“你家還有彆人的衣服麼?”

我想了想:“有啊,娘替人做針線,也有幫人補衣服。”

“你知不知道你家現在還有誰的衣服?”桃三娘仍緊追著問。

“有街坊劉大叔家的,還有小樹巷張家的……”我突然想起來了,“衣服是小樹巷張家的孩子的!”但隨即又想到,“不對,張家的小弟弟聽說是得了癔病,在家裡養著病呢。”

“得了癔病?”桃三娘也有點疑惑。

“嗯,隔壁的嬸孃說,張家的小哥哥在元府上當差,之前張家娘帶了小弟弟去過一趟元府,回來就……”

“月兒,快帶我去看看那孩子還在不在。”桃三娘一把將身上圍裙扯下,拉著我就往外走,連店裡的事也不管了。

跑到我家門口,除了風吹著枯枝搖晃,我什麼也看不見:“誒?剛剛還在這裡的。”

桃三娘微皺著眉頭:“冇事,你去屋裡看看你娘把那件衣服補好了冇有?好了的話,就拿出來。”

“哦。”我不曉得桃三娘是什麼主意,便依照她的話回屋去,娘正在伏案休息,我看著她身邊正放著那件小棉襖,看樣子是剛剛做好了的,我腦袋裡一轉,順勢編了通話道:“娘,歡香館的三娘讓我去小樹巷幫她跑趟腿,要不、要不張家這件衣服我也一起送去?”

“噢,好啊。”娘不疑有它,隨口答應了,我臨出門她還叮囑一句,“早點回來,晚上太黑看不見路。”

“好。”我心裡發虛,抱著棉襖都忘了要拿東西包一下,桃三娘並不碰我手裡的衣服,這時候街上偶有一些人走動,所以她也不動聲色,隻是笑笑道:“走吧。”

“去哪?”

“元府。”

元府距離柳青街不算遠,三娘好像十分熟悉路,牽著我的手,徑直就穿街過巷,走得很快,但我卻還能跟得上。

今天是十五,但天上的月色卻是半明半昧,不斷飄來的絮狀雲朵在月上掠過去,勉強能看清地麵上的方磚格子輪廓,但張開嘴巴呼吸,卻是一口口讓人難受的冰涼寒風。

路的儘頭就是一團巨大的深黑模糊,桃三娘略一站住:“到了。”

“元府?”我問。

“是啊。”桃三娘低頭看看我,“前麵就是房牆了,我們走到儘頭再拐右過去,會有一個小門,待會你就跟著我,不要輕易出聲。”

“嗯。”我雖然不明所以,但我冇細想就應允了。

“嗷、嗷、嗷嗚—!”遠處傳來幾聲拖長尖銳的狗吠。

“你把這件衣服拿好,彆丟了。”桃三娘繼續囑咐道,“張家的孩子恐怕是被人嚇掉了生魂,所以回到家裡就像得了失心瘋或者撒癔症一樣,他穿的衣服恐怕就是被狗撕咬的,元府側門管家住的院子裡,養了幾隻凶惡狼犬,平時必定是拴著的,可夏燃犀那小鬼總故意把它們放出來。”

“元府的人難道看不見他這麼做嗎?”我詫異道,但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完全多此一問。

“他們可以做到讓彆人看不見啊。”桃三娘還是答了我一句。

“可是,”我還是有一點不明白,“既然春陽和他弟弟的能耐那麼大,為什麼他們還要留在元老爺身邊?”

桃三娘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讓我微微一怔,但她還是笑了笑:“法力再大,但是想要得到長期生存所需的東西,還是需要付出還能換回啊。”

我頓時明白了,就如桃三娘也一直在做各種人間美味的飯菜去滿足人們的胃口和**是一樣道理。

“春陽,雖然年紀還小,但他天生個性卻也是餓鬼裡麵萬年難得見到的,不願意過多無謂的殺戮,要知道餓鬼一出世就會感受到五內俱焚一般的饑餓,也嗜血……他天生的能力就很強大,但出孃胎的時候看見兄弟姊妹相殘,他卻很痛苦難過,這一點就特彆奇怪,或許也因為他本身就稟賦‘威德和福報’的緣故,所以才與一般餓鬼的想法不一樣吧,不願意去靠燒殺搶奪,可換著這種方式……哎,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餓鬼。”桃三娘微微眯起來,她似乎突然有點感慨,也許春陽真的讓她感到如此驚異?我腦子裡對餓鬼道的情景完全來自於桃三娘之前說過的話,其實也可以說冇有任何理解,所以她現在說的這些,我仍是模糊。

一扇小小不起眼的側門緊閉著,桃三娘說這裡進去是穿堂,但穿堂去側院,還有門也是鎖著的,這孩子的魂不齊,還有一個許是留在了這附近,另一個離開軀體,但也跟著回家去了,隻是生魂太弱,根本進不了門去,後來你去拿了這衣服走,他才下意識跟了你到了你家,可同樣進不了門。

“噢。”我想起之前看見過那個來歡香館買甜食糕餅的狐狸,也是隻站在門口冇進去,可她又不是魂,我還來不及多問,那小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冇有人。

“我們進去吧。”桃三娘說道,“側院就有上夜的人,不過他們不是打牌就是打瞌睡,走路輕點就不用擔心了。”

狹長的穿堂裡風聲呼嘯,特彆地冷,我鎖著脖子跟在三娘身後,走進穿堂中間,又看見左右各有一個小門,桃三娘過去輕輕一推其中一個,又開了。

我們走進去,有一間小屋亮著燈,好幾個人在裡麵說話,還有打牌的聲音,桃三娘做個手勢,我大氣不敢出,繼續跟著她走,卻聽得屋裡一個人說:“彆打了,小少爺纔剛死,老爺難過得什麼似的,要是被人發現我們還在這打牌取樂,不把皮給我們剝咯?”

“哎,巡更的還有一個時辰纔過來,你怕什麼?”一個人駁了一句。

“就是!他們不是都去南邊柴房看守著那個秋、秋什麼的小子,嗨,老爺取的名真拗口!”

“老爺是滿腹經綸的學士,哪像你這種草包!”屋裡的人互相說著閒話,一時又發出笑聲,聽到秋吾月被關起來了,我暗暗吃驚。

桃三娘淨拉著我挨牆角走,穿過了這個小院子,通過一條長廊又拐到另一個院子,我很冷,但好多疑問憋著,還不知道怎麼樣呢,而且這麼走下去,會不會讓人發現啊?

“汪、汪、汪”又有幾聲狗吠好像就隔著牆的那一邊響起。

“三娘,是管家住的院子嗎?”我低聲問,元府好大,這樣一個院子連著一個院子,簡直是迷宮一樣。

“應該是,但今晚好像冇什麼人在,可能都去了南邊柴房了?”桃三娘站住腳,“而且聽起來,好像少了幾隻,都管家被帶走了吧。這樣更好,方便我們找那孩子。”

“噢。”我答應一聲,但心裡卻有點擔心秋吾月,不知道元老爺會怎樣懲罰他?正要繼續往裡走,桃三娘又拉住我:“應該就在這幾個院子,那孩子的哥哥既然在府上當差,他娘來看他,肯定不會進到老爺太太們生活起居的地方,這條路再往裡走,就到府裡的花園了。”

“三娘你來過?”我奇道。

桃三娘卻冇答我,突然一指:“你聽!”

我住了口,仔細聽來,耳邊都是“嗚嗚”的風聲,但再仔細一點,好像又不完全是風聲……我疑惑地看看三娘,三娘做出“噓”的口型,我聽了半天,卻還是什麼也冇聽見。

“過來這邊。”桃三娘拉著我七拐八拐地走,不知怎麼又繞回那條穿堂裡,弄堂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終於看清楚了,是三隻身形高大,顏色漆黑的狼狗!

“老闆娘,都這麼晚了,你到這來乾什麼?”一個稚氣的聲音帶著一種威脅的口吻問道。

我循聲望去,就在三隻狗頭上方約兩丈高的半空,一個人形身影浮在那裡,藉著一點月光,終於看清了,是夏燃犀!

“自然是來找我要找的東西,小鬼,彆擋道。”桃三娘卻似乎並不很把他看在眼裡。

“老闆娘,這裡不是你的地方。”夏燃犀的口氣也越來越冷,“不管你想乾什麼,可我都勸你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你?就憑你?”桃三娘笑道,“小鬼就不要說這種大話。”

夏燃犀不知是不是被激怒了,默了一下,又冷笑道:“這裡是元府……”他說到這的時候,那幾隻狼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悶吼聲,數隻眼睛熒熒綠綠地的閃著凶光,夏燃犀的話慢條斯理地接著道:“既然你不守規矩,那也就不要怪我太過分!”他同時伸手一揮,能聽見寬擺的袖子“呼”地一聲,整條穿堂裡猛然亮起好幾團顏色青白的火焰——

我看清了,那幾隻狗猙獰地齜著牙,露出獠牙的口流著白沫,這同時間,齊聲發出吠叫,縱身撲了過來,我嚇得不自禁地就:“啊!”了一聲。

就在我因為前方幾隻狼狗撲過來而驚恐萬狀的時候,突然腦後一陣寒意,好像鐵鉤一樣的東西一把鉗住我的後頸,我一點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一股力扯走了。

“燃犀大人,我遵照您吩咐抓到這個小丫頭了。”我雙腳懸空著,好像已經離開了地麵很高,耳後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

原來那狗隻是虛張聲勢,而我刹那間卻被人從後帶離了桃三娘足有幾丈遠,她似乎也出乎意料,回過頭來想要拉住我,但已經晚了一步。

我離地麵恐怕有一丈多高,勉強藉著穿堂裡那鬼火一樣的淡淡青光,我纔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情形,脖子好痛!我全身都吊在半空,隻有脖子被那生冷鐵硬的東西箍住了,我要喘不上氣了……我身後抓住我的是元府家丁麼?

“細鬼,做得好!”夏燃犀讚了一句,頓了頓又道,“老闆娘,那個小丫頭上次也是看在你的麵子上冇有殺了她,如何?”

“小鬼,你要挾我?”桃三娘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調已經變得不是我平素所聽過的,但我好怕,抓住我的不是人麼?夏燃犀叫他“細鬼”……頸子好痛,連帶著耳朵痛得要被撕掉似的,都快聽不清他們說話了,反而是越來越大的嗡鳴聲響,但我身後那“細鬼”好像還急著要表現,一個更加堅硬冰冷的東西杵到我的喉嚨上:“燃犀大人,讓我喝點這丫頭的血吧?肯定很甜!咯咯咯咯……”他發出不知是垂涎欲滴的吞口水聲,還是笑聲。

“呼”地冇來由颳起一陣大風,好像穿堂子裡那幾團青白色火焰也被風吹得熄了,我眼前已經漸漸發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住手!”有人一聲喊。

我突然隻覺得脖子上一鬆,然後身子控製不住地墮下去,重重摔在地麵上,我頓時眼冒金星,一時間反而冇感覺到疼,拚命抬起頭想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黑茫茫之中,隻有一個白色的身影一晃,但是我的喉嚨冷颼颼地又乾又疼,用手捂住脖子,可手也都凍僵冇知覺了。

“啪—”緊接著一聲清脆的耳光響,驚得我也睜眼望去,卻見夏燃犀正以難以置信的神情瞠視著春陽,他的鬢髮也有幾絲散亂了,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一邊臉頰:“你打我?”

春陽寒沉如冰的一張臉,眼中還抑著更大的盛怒,我甚至好像能聽見他咬響的牙關,但他冇有回答夏燃犀的話,而是回過身來,他那身在夜色中泛著微微銀色光芒的白衣,衣襟顯得如此一絲不苟的肅正,且他接下來的舉動更讓我吃驚,他伸出自己緊攥住拳頭的左手道:“老闆娘,你要的東西就在我這裡。夏燃犀有所誤會,因此十分無禮,還請老闆娘不要見怪。”

穿堂裡的大風立刻止息下來了,桃三娘站在我的前方,她背對著我,因此我看不見她是什麼表情,但夏燃犀不服,爭辯道:“這裡原本就不是她的地界,憑什麼還要給她臉色?”

“你閉嘴!”春陽的樣子已經完全被激怒了,“你彆以為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你做的?把那小孩推下去的也是你指使細鬼它們乾的,一直以來秋吾月就總是失手打爛那些名貴的東西,什麼水晶碟、琉璃碗、古董花瓶……都是你故意弄出來,卻讓人以為是秋吾月踢球打碎的,我警告過你,到人間來就給我安分些,你不聽,難道是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了你麼?”

他們說話之際,桃三娘過來把我扶起,給我拍拍衣服的土,又理理我的頭髮,有點歉意地道:“哪兒疼?”

我搖搖頭,現在感覺已經好多了,張家小孩的棉襖我剛纔失手掉到地上,現在我才又把它撿起來。

春陽那隻一直攥住拳頭的左手背在身後,繼續對夏燃犀道:“門房姓張那人的母親帶著他弟弟來府上,也是你故意放狗嚇的那小孩吧?那小孩的魂都嚇掉了!”又一指我們:“老闆娘是來找那小孩的魂,你自己心虛,卻以為彆人會來管你的閒事?”

夏燃犀終於語塞了,但他的樣子卻像是要吃人。

春陽不再看他,落到地麵,朝我們走了過來,而且徑直走到我麵前,我心驚膽戰地盯著他,大氣不敢出,但他麵無一絲表情,隻是伸出了那隻拳頭,慢慢放開,但我從他的手中什麼也冇看到,然後他後退兩步,垂手恭立對桃三娘道:“你請回吧。”

我抬頭看桃三娘,她正好低頭對我一笑:“我們回去吧。”

“嗯。”我點頭。

仍從方纔的原路,我們走出元府,但是奇怪的是,方纔那麼大的響動,居然也冇有驚動到那些守夜的家丁。

然後我們又去了一趟小樹巷,站在張家門外,就聽見裡麵傳出男孩子失腔變調的哭喊聲,還是像在元府一樣,張家的大門自然無聲地打開了,桃三娘示意我拿著棉襖進去,然後輕手輕腳放到他家半開著的窗台上,就趕快離開了。

我聽著議論,心裡竟也覺得暖和寬慰,到了歡香館,桃三娘剛做好一爐子芝麻餅,老遠就聞到一股酥香,三娘又把剛剛醃好的一罈子冬芥菜打開,夾出一碟脆響鹽鮮的葉杆子,拉我坐下一塊吃些,我便和她講起方纔在外邊聽到的,但我還有疑惑:“三娘,你向來不愛管彆人閒事,這次卻還專程到元府去?”

桃三娘臉色一如往常帶著淡淡笑意:“你忘了那天是你火燒眉毛地跑來找我?他雖然無害,可若我不救那孩子,他丟失在外的生魂,過不了幾日勢必就會被冬寒銳氣消蝕殆儘的。我就當作是行善積一件功德啊,說到底也舉手之勞罷了。”

我們正說著話,門外進來一人,是常來傳話的元府家丁,原來明日就是元府小公子的頭七,一時間府上各項事務繁雜,元老爺兼之痛失獨子,悲慟欲絕,因此接連幾日都幾乎水米不進了,所以今天才讓人傳話來請歡香館老闆娘做一些拿手的羹湯水飯送去。

桃三娘連連應允了,又說了些請轉告節哀之類的客氣話,打發那人走了。

“三娘打算做什麼送去?”我好奇問道。

桃三娘略有深意笑笑:“你待會就知道了。”

從先前好幾日,歡香館一直在賣羊肉類的飯菜,我也記不得何二買回過幾隻全羊了,院子裡巨大的鍋還熬著羊骨湯,桃三娘把另一隻煮著沸水的大鍋蓋掀開,讓我往裡看時,我才驚悚地看到鍋裡白水煮著三個整隻羊頭,被煮熟了的羊臉上,眼皮子還半翻不翻地睜著,裡麵的眼珠子黑白上更有一層灰翳,我嚇了一大跳,逃離了鍋子老遠。

桃三娘把大鍋移開了火上,然後用勺子把幾隻羊頭分彆盛出來,放置砧板上晾。

“三、三娘,這是做什麼?”我背貼著牆角,再不敢靠近過去,更不敢目視羊頭。

桃三娘選出一把尖尖的小刀,讓何二去把幾隻羊眼仔細挖出來,要切薄厚相等的片,然後自己把一塊帶皮的肥鴨肉同樣切絲,蔥薑末一起也在鍋裡炸熟,再加上切絲的冬筍、火腿,拿一隻小瓦罐中加入羊骨濃湯,幾色材料一同滾煮,待那湯色更濃時,最後放入切片的羊眼和鹽,臨出鍋前還拿一撮豆粉勾稀薄水芡,這道羹就大功告成了。

桃三娘一邊把羹盛好,芝麻餅和醃冬芥也各裝了一碟,看我還是呆若木雞的樣子,忍不住好笑:“這叫明珠羹,那位大人嚐了必然覺得美味的,羊眼可以明目呢……嗬,誰叫他有眼無珠,耽於**乃至把鬼怪養在身邊竟不自知,現在他兒子遭受連累喪了命,恐怕都還不能讓他明瞭此中道理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事我也管不著。”桃三娘提起裝好的食盒:“好了,李二!”

李二毫不作聲地走到院子裡,從桃三娘手裡接過食盒,桃三娘摸摸我的頭說:“我先出門一趟了。”

“三娘慢走……”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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