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迎娶漢家崔氏 習得朝堂智謀天寶九年。這一年,安祿山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要納妾。
納妾本身不稀奇。
邊關的節度使,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稀奇的是,他要納的是一個漢人女子,姓崔,出身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是大唐最頂尖的門閥士族之一,從漢魏到隋唐,數百年來出過數十位宰相、數百位刺史。
博陵崔氏是 “五姓七望” 之首 ,當時的社會上公認 “娶五姓女,勝得萬戶侯”。
這樣的家族,連皇室都要禮敬三分,怎麼會把女兒嫁給一個胡人邊將?
崔氏不是嫡女,是旁支。她的父親崔瑤,是博陵崔氏的一個遠房子弟,在幽州做個不大不小的官,管著一方民政,跟安祿山的範陽節度使府有些公務往來。
崔瑤此人,論才幹平平,論家世在崔氏中不值一提,但他有一個特點——他懂朝堂。
他在幽州做了十幾年的官,對朝中的派係、人事、潛規則瞭如指掌。
安祿山看中的不是崔瑤的女兒,是崔瑤腦子裡的東西。他需要一個“漢人智囊”,一個能幫他看懂朝堂棋局的人。
崔瑤不敢來,但他的女兒可以來。女兒來了,崔瑤就不能不出謀劃策。這是一條線,牽一髮而動全身。
天寶九年春天,安祿山派劉駱穀去幽州提親。
崔瑤接到提親信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公文。他看著信上的字,手微微發抖——不是激動,是怕。
安祿山是範陽節度使,手握數萬雄兵,朝中有李林甫撐腰,他得罪不起。但把女兒嫁給一個胡人,崔氏家族那邊怎麼交代?同僚們會怎麼看?
他想了三天,去找了女兒。
崔氏那年二十二歲,比安祿山小二十五歲。她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美人,但眉眼間有一種漢家女子特有的溫婉和沉靜。
她聽父親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安將軍是要娶我,還是要娶崔氏?”
崔瑤愣住了。“什麼意思?”
“他要是想娶我,女兒不嫁。他要是想娶崔氏,女兒嫁。”
崔瑤愣住了。
他看著女兒的臉,那張年輕的女子的臉上,沒有羞怯,沒有惶恐,沒有那種待嫁女子應有的慌亂。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崔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崔氏垂下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阿爺不必驚訝。女兒不是今天纔想明白的。從阿爺把安將軍的提親信拿給女兒看的那天起,女兒就在想,他為什麼要娶我。女兒沒有傾國之貌,沒有詠絮之才,他連見都沒見過我,憑什麼要娶我?想來想去,隻有一個答案——他娶的不是我,是崔氏。”
崔瑤沉默了。
崔氏擡起頭,看著父親。
“女兒是崔氏旁支,從小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不過是一枚棋子。嫁給張家也好,嫁給李家也罷,都是棋子。既然都是棋子,為什麼不嫁給一個能讓阿爺在幽州站得更穩的人?安將軍需要崔氏,崔氏也需要安將軍。這門親事,不是他娶我,是我嫁他。阿爺明白這兩個字的區別嗎?”
“我嫁他”——不是被動地“被娶”,是主動地“選擇嫁”。這個字的選擇,把崔氏從“棋子”變成了“下棋的人”。雖然棋盤很小,雖然對手隻有一個,但她至少是在選擇,而不是在被選擇。
崔瑤看著女兒,忽然覺得不認識她了。
在他的印象裡,崔氏是一個安靜的、不愛說話的女兒,每天讀書寫字彈琴,從不惹事,從不讓人操心。
他一直以為她是溫順的,甚至有些懦弱的。但此刻,他看到了女兒骨子裡的東西——不是溫順,是冷靜。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把自己都當成棋手的冷靜。這種冷靜,比任何聰明都可怕。
“你……不委屈?”崔瑤的聲音有些發抖。
崔氏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苦澀,沒有悲壯,隻有一種淡淡的、像是認命又像是不認命的東西。
“委屈。但委屈有用嗎?女兒委屈了,阿爺就能不答應這門親事嗎?不能。既然不能,女兒就不委屈了。委屈是弱者的情緒,女兒不想當弱者。”
崔瑤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出了女兒的房間,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紮著兩個小揪揪,在院子裡追蝴蝶的樣子。那時候她笑得很開心,開心得像一個普通的孩子。如今她不笑了,但她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崔瑤不知道該為這種清醒高興,還是悲傷。
安祿山對這門親事的重視,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請了範陽最有名望的文人寫婚書,甚至專門從長安請了一個禮部的官員來主持婚禮。
他要的不是一個妾,是一個“身份”。
婚禮在範陽節度使府舉行。府中張燈結綵,賓客滿堂。
安祿山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吉服,胸前係著紅綢,笑得合不攏嘴。
崔氏坐在花轎裡,蓋著紅蓋頭,一路從幽州擡到範陽,轎簾掀開的時候,她看到了安祿山那張肥胖的臉。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她很平靜。她隻是站起來,讓丫鬟扶著,走進了節度使府的大門。
正堂中,康氏坐在正席上。
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衣裙,頭上戴著金釵,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遮住了眼角的細紋和這些年的風霜。
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是正妻,無論進門的是誰,這個位置都是她的。
段氏坐在康氏右下首的椅子上——妾室在正式場合也有座位,但位置低於正妻,且不能與正妻並排。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頭上隻戴了一支銀簪,素凈得體。
崔氏被丫鬟攙著,走到正堂中央。她在康氏麵前停下,跪了下去。
“崔氏拜見姐姐。”
三拜。額頭觸地,每一次都結結實實,沒有敷衍。
康氏看著她跪下去的樣子,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說“起來吧”,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這個跪在她麵前的女人,是博陵崔氏的女兒,是士族貴女,是安祿山費盡心機娶來的“門麵”。而她康氏,隻是一個粟特商人的女兒,一個在柳城泥地裡嫁出去的胡女。
她有什麼資格受崔氏這一拜?
但規矩是規矩。她是正妻,任何妾室進門,都必須拜她。這一拜,拜的不是她康氏這個人,是“妻”這個名分。名分是禮法定的,禮法不會管你是粟特人還是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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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氏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聲音。
“妹妹起來吧。”
康氏從袖中取出一支金釵,走到崔氏麵前,親手插在她的髮髻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好好侍奉將軍。”
“是。”崔氏微微欠身。
段氏主動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崔氏麵前,行了一個平禮。她是妾,崔氏也是妾,兩人身份平等,不需跪拜。“崔妹妹一路辛苦。以後常來我院裡坐坐。”
崔氏還了一禮,聲音溫婉:“多謝段姐姐。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安祿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番見禮,臉上是憨厚的笑容,心裡在快速地計算她們三個能給自己帶來的好處。
每一個人都在演。
崔氏冷眼看著一切,想起父親崔瑤說的話——“安將軍不是池中之物。”
不是池中之物,那是什麼?是龍,是蛇,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崔瑤沒有食言。女兒嫁過去之後,他開始頻繁出入安祿山的節度使府。名義上是“看望女兒”,實際上是給安祿山當幕僚。
崔瑤這個人,論打仗不行,論練兵不行,但他有一樣本事——他對朝堂的瞭解,比安祿山在長安安插的所有眼線加起來都深。
他告訴安祿山:朝堂上的派係不是按“忠奸”分的,是按“科舉座師”“同鄉同年”“姻親故舊”分的。你送再多的禮,也換不來這種關係。因為你沒有座師,沒有同年,沒有同鄉。你是胡人,在漢人士族的圈子裡,你永遠是一個外人。
安祿山聽著,沒有反駁。
他知道崔瑤說的是事實。
但他不服——外人有外人的玩法。外人不需要進入那個圈子,隻需要讓那個圈子裡的人覺得“這個人對我們有用”。有用,比“是自己人”更重要。因為“是自己人”可能會背叛,“有用”不會。
崔瑤還告訴他:李林甫雖然權傾朝野,但他老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死後,朝堂上一定會有一場大洗牌。安祿山需要在這場洗牌之前,給自己找好退路。
“什麼退路?”安祿山問。
“太子。”崔瑤說,“李林甫打壓太子多年,太子恨他入骨。李林甫一死,太子一定會清算他的黨羽。你是李林甫的人,如果不提前轉投太子,你也會被清算。”
安祿山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崔瑤說的每一句話。
轉投太子,意味著背叛李林甫。背叛李林甫,意味著失去朝中最大的靠山。但如果不轉投太子,李林甫死後,他可能會被清算。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他沒有立刻做決定。但他把崔瑤的話記在了心裡。棋子不能隻在一個棋盤上下注。他要多準備幾個棋盤,多準備幾個退路。
崔瑤還告訴他一件事——楊國忠在朝中越來越得勢。不是因為楊國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為他的妹妹是貴妃。貴妃吹枕頭風,比任何人的奏章都管用。安祿山需要通過貴妃來影響陛下,但不能讓楊國忠覺得他是在跟貴妃套近乎。楊國忠此人心胸狹窄,見不得別人跟自己爭寵。一旦他覺得安祿山在威脅他的地位,就會不擇手段地打壓安祿山。
安祿山點了點頭。他在心裡給楊國忠貼上了新的標籤——此人危險,但可防。危險是因為他得勢,可防是因為他心胸狹窄。心胸狹窄的人,容易犯錯。安祿山隻需要等,等楊國忠犯錯的那一天。
崔氏嫁到安家的第三個月,她的院子裡多了一個人——崔瑤從幽州送來的一個老僕人,姓趙,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沉默寡言。趙伯明麵上是來伺候崔氏的,實際上是崔瑤給安祿山送來的“禮”。
這個人年輕時在長安當過差,對宮中的規矩、朝堂的禮儀、官員的品級瞭如指掌。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不該跪,知道跟什麼人說什麼話、跟什麼人不說話,知道用什麼眼神看皇帝、用什麼眼神看宰相。
安祿山把趙伯留在身邊,讓他教自己朝堂禮儀。
不是他不會跪——他在柳城跪了一輩子了,跪誰都行。
是他在“跪”這件事上,還有提升的空間。
跪得太快,顯得卑微;跪得太慢,顯得不敬。
跪的姿勢、跪的角度、跪的時間長短,都有講究。
趙伯一樣一樣地教,安祿山一樣一樣地學。
有一天,安祿山忽然問了一個問題:“趙伯,你說陛下最喜歡什麼樣的人?”
趙伯想了想,說了句:“讓他笑的人。”
安祿山愣了一下。讓他笑的人?不是能打仗的人,不是能治國的人,不是忠心耿耿的人,是能讓他笑的人?!
趙伯看著安祿山不解的眼神,壓低聲音道:“將軍有所不知。陛下年輕時,可不是這樣的。誅韋後、平太平公主、革除弊政、任用賢相,開元盛世,那是陛下一步一步打出來的。那時候的陛下,是天下第一等英雄。英雄喜歡什麼樣的人?喜歡能幫他打天下的人,喜歡能替他分憂的人,喜歡直言敢諫的人。宰相姚崇、宋璟,都是敢頂撞陛下的人,陛下不但不惱,反而敬重。可如今……”
趙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如今陛下老了。打了幾十多年的仗,治了幾十多年的國,天下已經沒什麼仗可打了,該辦的政事也辦得差不多了。英雄當久了,也會累。累了,就不想再聽那些憂國憂民的大道理,就想聽點高興的,看點好玩的。誰讓他高興,他就喜歡誰。”
安祿山沉默了。他在消化趙伯的這番話。
一個曾經在馬上叱吒風雲的英雄,怎麼變成了一個隻想笑的老人?
不是一天變的,是三十年的太平日子一點一點泡軟的。
開元初年,陛下勵精圖治,宰相姚崇十事要說,一條一條地辦,廢寢忘食。
開元中期,陛下整飭吏治,考覈官員,親自主持製舉。那時候的陛下,眼睛裡是火,心裡是江山。
開元後期,天下富足了,邊關安定了,四夷賓服了,陛下的眼睛裡,火漸漸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足的光。滿足之後,就是懈怠。懈怠之後,就是享樂。享樂之後,就隻想笑了。
安祿山從趙伯的這句話中,讀出了自己的路。
陛下不再需要能打天下的人,因為他已經坐在天下了。
不再需要替他分憂的人,因為他已經沒什麼憂了。
不再需要直言敢諫的人,因為那些話聽著太累。
他現在需要的是——讓他忘記天下還有憂的人。
讓他笑,讓他樂,讓他覺得這盛世永遠在,讓他覺得所有的煩惱都不值一提。
安祿山忽然笑了。不是憨厚的笑,是一種參透天機的笑。
“趙伯,你說得對。英雄當久了,也想當個凡人。凡人喜歡什麼?喜歡笑。那我就讓他笑。”
從那天起,安祿山入朝,不再隻談邊事。
他講士兵們鬧的笑話,草原上的奇聞,契丹人做的傻事。
他講得笨拙、粗俗,但真實、好笑。
他學鳥叫,扮狗吠,用胡人的腔調念漢人的詩,把朝堂變成了戲台。
楊貴妃笑得樂不可支。
玄宗也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忘了還有契丹人在邊境徘徊,忘了還有國事在案頭堆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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