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個兒子 長子入質那一年安祿山剛從刑場上撿回一條命,在張守珪帳下當斥候,窮得叮噹響,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腰間那把橫刀和胯下那匹瘦馬。
也就在那一年,康氏生下了第一個兒子。
那是一個秋天的夜晚,安祿山正在邊境巡邏,不在家中。康氏一個人在家裡忍著陣痛,隔壁的突厥大娘聽見動靜跑過來幫忙,折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嬰兒的啼哭聲終於從土房裡傳了出來。
是個兒子。
康氏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安祿山那個冬天餓得發慌、偷羊被抓、在刑場上差點被砍頭的那些事,想起這些年的苦日子,想起那些看不起他們的人。如今,她有了兒子,安祿山有了後。
這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安祿山第二天才趕回來。他滿身塵土,一臉疲憊,推開家門看到康氏懷裡的嬰兒,愣在門口站了很久。
“兒子?”他問。
“兒子。”康氏的聲音沙啞,“你給他取個名字。”
安祿山走過去,蹲在床邊,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還在睡覺的嬰兒。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嬰兒扭了扭身子,沒有醒。
“安慶宗。”安祿山說,“宗,宗族、祖宗。他是咱們安家的根。”
康氏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安祿山沒有告訴康氏的是——他選“宗”這個字,還有另一層意思。宗,也是人質的意思。質子入宗廟,這是一個父親不應該有的念頭,但安祿山心裡清楚,在這片弱肉強食的邊地上,如果哪天他當了唐朝的大官了,一個雜胡的孩子,將來很可能要被送出去當人質,換取生存的空間。
而他,是誌在要當大唐的大官的。
他從安慶宗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已經在為這個孩子的命運做準備了。
開元十五年之後,安祿山的命運開始往上走。
從斥候到隊正,從隊正到營副,一步一個腳印,雖然不快,但紮實。張守珪越來越賞識他,軍中的同僚越來越不敢小看他,連柳城街上的商販見了他都要尊稱一聲“安將軍”。
家裡的日子也好過多了。土房換成了磚房,磚房又添了幾間,院子裡養了馬,廚房裡不缺肉。康氏再也不用像剛嫁過來時那樣,為了一文錢跟人討價還價半天。
但安祿山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
他不是在外麵有人——那時候他還沒有納段氏為妾。他是真的忙。忙著巡邏,忙著打仗,忙著在張守珪麵前表現,忙著在軍中培植自己的勢力。家對他來說,像是一個驛站,偶爾停下來歇歇腳,天不亮又要趕路。
康氏不抱怨。她知道安祿山在做什麼,也知道他做這些都是為了這個家。她隻是把安慶宗抱在懷裡,指著牆上掛著的那把橫刀說:“那是你阿爺的刀。你阿爺在外麵打仗,打完了就回來看你。”
安慶宗還小,聽不懂。他隻會伸手去夠那把刀,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康氏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開元十七年,安祿山二十六歲。
那一年,康氏又懷孕了。
安祿山知道訊息的時候,正帶著斥候營在邊境巡邏。他讓人帶話回去:“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說。”
等他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康氏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曬太陽,看到安祿山推門進來,站起來,用手撐著腰。
“是個兒子。”她直接說了結果,“大夫說是兒子。”
安祿山看著她,目光裡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
“叫什麼?”康氏問。
安祿山想了很久。
“安慶緒。”他說,“緒,頭緒、開端。他是第二個兒子,但也是開端。”
康氏不太懂“開端”是什麼意思,但她沒有追問。她隻知道,安祿山給這個兒子取名字,想了很久;給安慶宗取名字,隻想了片刻。這個區別,她記在了心裡。
安慶緒出生在開元十八年的春天。
那一年安祿山二十七歲,正是他在張守珪帳下嶄露頭角的時候。軍中的事務越來越忙,安祿山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安慶緒滿月那天,安祿山隻在家待了半個時辰,抱了抱孩子,喝了一碗康氏煮的粥,然後就匆匆回營了。
康氏抱著安慶緒,站在門口看著安祿山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安慶宗已經三歲了,跑過來拽著康氏的衣角:“阿爺去哪了?”
“去打仗。”康氏說。
“打仗幹什麼?”
“打了仗,纔能有飯吃。”
安慶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跑去院子裡追雞了。康氏低頭看著懷裡的安慶緒,嬰兒正在睡覺,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她希望這個孩子將來不要像他父親那樣,把家當成驛站。
但她知道,這個願望,多半是要落空的。
開元十九年,安祿山二十八歲。
那一年,張守珪生了一場大病,安祿山在帳外守了七天七夜,終於被收為義子。訊息傳到家中,康氏抱著安慶緒,對坐在旁邊玩耍的安慶宗說:“你阿爺有義父了。你阿爺以後有靠山了。”
安慶宗擡起頭,眨著眼睛問:“什麼是靠山?”
“就是……不會被人欺負了。”
安慶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玩他的木刀去了。
康氏看著那把木刀——那是安祿山親手削的,刀柄上還刻了一個“安”字。安慶宗走到哪裡都帶著它,睡覺都要放在枕邊。
康氏想起安祿山小時候,也有一把短刀,是他娘留給他的。後來被安延孝偷去賣了,安祿山找了很久也沒找回來。
她想,安慶宗比安祿山幸運。安慶宗的刀,是父親給的。
開元二十年,安祿山二十九歲。
那年秋天,朝廷來了使者,到營州徵兵選將。張守珪在捷報中多次提到安祿山的名字,朝廷對安祿山有了印象。使者臨走時,對張守珪說了一句話:“朝廷有意讓安祿山的長子入京,學習大唐文化。”
張守珪把這個訊息轉告安祿山。
“朝廷要你的長子入京。這是恩典,也是規矩。邊將子弟入京為質,歷來如此。從這點推測判斷,朝廷很快要提升你了,你將前程遠大。”
安祿山內心高興極了。
他知道這是規矩。大唐的邊將,手握重兵,朝廷不放心,總要留點人質在手中。兒子入京,名為學者,接著在京任職,實為質子。這是朝廷控製邊將的手段,也是邊將向朝廷表忠心的方式。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他決定往上爬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他回到家中,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康氏。
康氏正在縫補衣服,聽到這句話,針紮進了手指,血珠冒了出來。她沒有喊疼,隻是擡起頭,看著安祿山。
“他還這麼小。”
“我知道。”
“長安多遠?”
“兩千多裡。”
“他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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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會派人來接。到了長安,有人安置。”
康氏沉默了。她把受傷的手指含在嘴裡,吮了一下血,然後放下針線,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間。
安慶宗正在床上睡覺,手裡還攥著那把木刀。
康氏在床邊坐了很久,看著兒子的臉,一句話也沒說。
安祿山站在門口,看著康氏的背影,沒有進去。
他沒有安慰康氏。因為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安慶宗之後,還會有安慶緒。朝廷要的是“長子”,如果安慶宗出了什麼事,安慶緒就要頂上。邊將的子弟,生來就背負著這樣的命運。
他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在柳城的雪地裡撿柴火,凍得手都裂了,也沒人心疼。
安慶宗去長安,至少不會挨餓受凍。
這算不算一種幸運?
安祿山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一個月後,朝廷的使者來了。
安慶宗被換上乾淨的衣服,背上一個小包袱,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和那把木刀。康氏蹲下來,幫他整了整衣領,又整了整,再整了整,直到使者催促,才站起來。
“到了長安,要聽話。”康氏的聲音在發抖,“不要惹事。好好學習。有機會就給家裡寫信。”
安慶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仰著臉問:“阿孃,長安在哪?”
“很遠。”
“比柳城還遠?”
“比柳城遠得多。”
“那我還回得來嗎?”
康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蹲下去,把安慶宗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安慶宗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扭了扭身子,但沒有掙紮。他不懂母親為什麼哭,但他知道,母親很難過。
安祿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使者牽著安慶宗的手,把他帶上了馬車。馬車啟動的時候,安慶宗掀開車簾,探出頭來,朝康氏揮手。
“阿孃!阿孃!”
康氏追了兩步,停了下來。她不敢再追了,怕追上去就捨不得放手。
馬車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消失在了通往幽州的官道上。
康氏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轉過身,看著安祿山。
“他是你的長子。你就不心疼?”
安祿山沉默了一會兒。
“心疼。”他說,“但他必須去。”
康氏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安祿山說的是事實。邊將的兒子,入京為質,這是規矩。不守規矩的人,沒有資格往上爬。
安祿山往上爬,付出了代價。
代價是她的兒子。
那之後,康氏變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等著安祿山回來。她開始更頻繁地去寺廟燒香,給安慶宗祈福。她開始更嚴格地管教安慶緒,不許他調皮,不許他玩刀,不許他做任何可能惹禍的事。
她怕。怕安慶緒也被送走。
安祿山知道康氏在怕什麼,但他沒有點破。
因為康氏怕的事,很可能會成真。
那一年,安祿山納了段氏為妾。段氏是突厥貴族之女,安祿山娶她,是為了聯結阿史德部,鞏固自己的勢力。
康氏沒有反對。她知道安祿山納段氏,是“為了往上爬”。她自己也是因為“有用”才被安祿山選中的,隻不過段氏的“有用”更直接、更功利。
段氏進門後不久就懷孕了。安祿山對她的態度明顯比對康氏更殷勤——不是感情上的殷勤,是政治上的殷勤。每次去段氏帳中,他都會帶一些禮物,有時候是絲綢,有時候是茶葉,有時候是從幽州買來的首飾。
康氏看在眼裡,不說什麼。
她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安慶緒。
開元二十五年,段氏生下一個兒子。
安祿山給他取名安慶恩。“恩,恩澤的恩。”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有一種康氏很少見到的光芒。
康氏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那個嬰兒,看著安祿山抱著他的樣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安祿山心裡,兒子也分三六九等。安慶宗是“宗”,是根,是必須送出去當人質的那一個;安慶緒是“緒”,是開端,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安慶恩是“恩”,是恩賜,是真正被期待的那一個。
她替自己的兩個兒子不值。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隻能等。
等安慶宗從長安回來,等安慶緒長大成人,等安祿山有一天能想起,他還有兩個康氏生的兒子。
那一天會來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在這座越來越大的宅子裡,她越來越像一個外人。
——第一卷完結——
“山河遐思●歷史映照”:
(一)
1. “柳城”在哪裡? 柳城,今遼寧朝陽。唐代,這裡是營州都督府所在地,是中原農耕文明、東北漁獵文明、草原遊牧文明的三岔口。往南三百裡是幽州(北京),往北是契丹、奚人的牧場,往西是突厥的勢力範圍,往東是高句麗故地。
2. “雜胡”意味著什麼? 唐代邊地,血統純正的人有歸屬,而“雜胡”沒有。突厥人當他外人,唐人當他蠻夷,契丹人當他對手。這種“無處可歸”的狀態,造就了兩種可能:要麼自卑消亡,要麼無所顧忌。
(二)我們為什麼讀安祿山?
1. 盛世下的裂縫 安祿山出生那年(703年),武則天還在位,大唐表麵強大,內部卻已開始腐壞。邊疆胡人將領被重用又被打壓,朝廷對北疆的控製越來越依賴“以胡製胡”。安祿山不是偶然,他是製度裂縫裡長出來的毒草。
映照:任何一個龐大的體係,如果隻重控製不重治理,隻重利用不重認同,就會在邊緣地帶培育出反噬自己的力量。
2. 梟雄的悲劇性 安祿山一生都在“證明自己”——向繼父證明有用,向朝廷證明忠誠,向天下證明強大。但當他真的坐上龍床,雙目失明、眾叛親離時,他證明的其實是:用外部的征服填補內心的空洞,永遠填不滿。
映照:這不僅是安祿山的悲劇,也是一切“逆襲型”梟雄的共同宿命。他們通過摧毀世界來證明自己,最終被自己的影子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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