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疆立足 暗植黨羽納段氏為妾之後,安祿山在柳城一帶的地位更加穩固了。張守珪信任他,阿史德部支援他,手底下管著兩千人馬。對於一個雜胡出身的孤兒來說,這已經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光景。
但安祿山知道,這些都還不夠。
信任是會變的,支援是有代價的,人馬是朝廷的。他需要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些不管局勢如何變化,都不會被別人拿走的東西。
他需要自己人。
不是張守珪派給他的副手,不是軍中的同僚,不是阿史德部的突厥盟友。而是那些出身跟他一樣低微、命運跟他一樣坎坷、對他死心塌地、隻認他安祿山一個人的死士。
他開始物色這樣的人。
第一批被他看中的,是他當年在斥候營裡帶過的幾個老兵。
王大膽,本名王正見,幽州人,貧苦農戶出身,三十五六歲,滿臉橫肉,膽大包天,打起仗來不要命。安祿山救過他的命——開元十七年一次遭遇戰,王大膽被三個契丹人圍住,是安祿山衝過去一刀劈開了一個缺口,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從那天起,王大膽逢人就說:“安營副是我的救命恩人,這輩子我這條命是他的。”
安祿山聽到這種話,從不附和,也不否認。他隻是每次見到王大膽都多聊幾句,偶爾請他喝碗酒,問問家裡的情況。這種不經意的親近,比刻意的拉攏更讓人死心塌地。
劉黑子,本名劉武,營州本地人,父親是漢人鐵匠,母親是奚人。他也是雜胡,跟安祿山一樣被兩邊瞧不起。劉黑子性格沉默寡言,但刀法極好,一個人能打五個。他不需要安祿山的救命之恩——他需要的是認同。
安祿山第一次見劉黑子,是在一次操練之後。劉黑子獨自在角落裡磨刀,別人三三兩兩去喝酒,隻有他一個人待著。安祿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拿起一塊磨刀石,幫著他一起磨。
“你的刀不錯。”安祿山說。
劉黑子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磨刀的手法不對。你這麼磨,刀鋒是利了,但用不了幾次就會捲刃。”安祿山把自己的刀拔出來,現場演示了一遍,“你看,從刀刃往刀背磨,角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我在互市上跟鐵匠學的。”
劉黑子看著安祿山的動作,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營副,怎麼還會磨刀?”
“我是營副之前,當了八年牙郎,兩年斥候。”安祿山笑了笑,“什麼活都幹過。磨刀算是最簡單的。”
劉黑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也是雜胡。”
安祿山看了他一眼,收起了笑容。
“我知道。”
“別人看不起我。”
“我也被人看不起了半輩子。”
兩人對視了片刻,沒有再說話。但從那天起,劉黑子成了安祿山最忠誠的部下之一。
第二批被安祿山看中的,是軍中那些跟他一樣出身卑微的胡人軍官。
在張守珪的帳下,胡人不在少數,但大多擔任低階職務——隊正、營副已經是天花闆了。漢人將領們對胡人始終存著一層隔膜,打仗的時候用他們,論功的時候排擠他們。
安祿山利用的就是這種“被排擠”的情緒。
他不說大道理,不做慷慨激昂的演講。他隻是在這些胡人軍官遇到麻煩的時候,站出來替他們說一句話;在他們被剋扣軍餉的時候,自掏腰包補上差額;在他們受傷生病的時候,派人送去藥品和糧食。
這些事情不大,但暖人心。
“安將軍跟我們是一樣的人。”胡人軍官們私下議論,“他當了營副,沒忘了咱們這些泥腿子。跟著他幹,有肉吃。”
安祿山聽到這些議論,不動聲色。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但他從不當麵拉攏任何人。他知道,張守珪雖然信任他,但也在暗中觀察他。如果他明目張膽地結黨營私,反而會惹禍上身。
他用的是一種更隱蔽的方式——讓這些人自然而然地靠過來,就像鐵屑靠近磁石,不是因為磁石在拉它們,而是因為它們自己選擇了被吸引。
開元二十三年秋天,張守珪派安祿山率五百人去邊境巡視,順便押送一批糧草到前沿哨所。
這是一次普通的例行任務,但安祿山把它變成了一次“收心之旅”。
他帶著五百人,走了十天的路程。白天行軍,晚上紮營。每到一處,他都會在營地裡轉一圈,跟士兵們聊天。他記性好,幾乎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他們是哪裡人、家裡幾口人、什麼時候入伍的。
“王大膽,你媳婦上個月生了個閨女?恭喜恭喜。回頭我讓人帶幾尺布給你送回去,給孩子做件衣裳。”
“劉黑子,你那把刀該換了。這次回去,我讓人給你打一把新的。”
“李二狗,你上次說家裡老母病了,我讓人捎的葯收到了沒有?要是沒好,這次回去再抓幾副。”
士兵們受寵若驚。在邊軍裡,將領們高高在上,有幾個能記住士兵的名字?安祿山不僅記住了,還記住了他們家裡的瑣事。這種細緻入微的關懷,比任何豪言壯語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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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後,隊伍返回柳城。
五百人裡,至少有四百人對安祿山死心塌地。
安祿山培植黨羽的手段,並不止於對下施恩。
他對上,始終保持著謙卑恭順的姿態。在張守珪麵前,他永遠是那個老實憨厚、話不多、不爭功、不顯擺的義子。張守珪說什麼他都點頭,張守珪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從不討價還價。
但這種順從,是裝出來的。
他在張守珪麵前唯唯諾諾,是為了讓張守珪放鬆警惕。一個讓上司覺得“好控製”的下屬,纔有機會獲得更大的權力。
安祿山深知這一點。
到開元二十四年,他手下已經有三四千人,在柳城邊軍中算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他的親信遍佈各營——王大膽當了營副,劉黑子當了隊正,還有十幾個胡人軍官被他安插到了關鍵崗位上。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隻聽安祿山的。
表麵上,他們依然服從張守珪的命令。但一旦張守珪和安祿山的意見不一緻,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安祿山這邊。
安祿山從未公開說過“你們要忠於我”這樣的話。但他用行動暗示了無數次——好處我給你們,黑鍋我替你們扛,升遷我幫你們跑。你們跟著我,有肉吃;你們背叛我,後果自負。
這種恩威並施的手段,他從互市上當牙郎的時候就學會了,現在用在了帶兵上,效果出奇地好。
康氏注意到了安祿山的變化。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即使回來也多半是深夜,匆匆吃幾口飯,倒頭就睡。天亮之前又走了,像一陣風。
“你最近在忙什麼?”有一天康氏忍不住問他。
“軍中事多。”安祿山簡短地回答。
“你不是有張將軍管著嗎?怎麼什麼事都壓在你頭上?”
安祿山放下碗,看著康氏,沉默了一會兒。
“張將軍是張將軍。我是我。”他說,“我不能一輩子靠著義父的光過日子。我得有自己的根基。”
康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隱約感覺到,安祿山正在做的,不是簡單的“往上爬”。他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棋盤上不隻是柳城,不隻是營州,甚至不隻是這片邊境。
但她看不懂那盤棋。
她隻知道,那個當年窮得叮噹響的牙郎,現在已經不是她能看懂的人了。
段氏比康氏敏銳得多。
她生在突厥貴族家庭,從小見慣了部落之間的權力爭鬥。安祿山在做什麼,她一眼就看穿了。
“你在培植自己的勢力。”一天晚上,段氏躺在安祿山身邊,忽然開口。
安祿山側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不用否認。”段氏說,“我阿爺當年也是這麼乾的。先在可汗麵前裝老實,然後偷偷安插自己人,等可汗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是尾大不掉了。”
安祿山還是沒有說話。
“你放心。”段氏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我不會說出去。你越強大,我跟著你越有好處。這筆賬我還是算得清的。”
安祿山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這個突厥女人,比他想得更聰明,也更危險。
但眼下,她有用。
安祿山的勢力在暗中生長,像地下的根係,看不見,卻越紮越深。
張守珪並非毫無察覺。
作為一個在邊關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將,他有著敏銳的直覺。他隱約感覺到,安祿山在軍中的人望越來越高,手底下的人越來越隻聽他的號令。
但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一方麵,安祿山對他依然恭敬如初,挑不出任何毛病。另一方麵,他覺得安祿山畢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義子,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背叛自己。
他相信安祿山。
這是他最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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