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三年秋,新豐縣。
連綿陰雨下了七日,黃河支流洛河水勢暴漲,竟沖垮了岸邊的無名荒墳,露出一具被七根鐵釘貫穿骨骼的屍骸。
恰逢大理寺丞裴劭巡查至此,隻一眼,便認出這是宮廷失傳已久的鎮魂邪術——“七釘鎖魂”。
而更令他心驚的是,屍骸的琵琶骨上,刻著一行細若蠅足的小字:“下一個,輪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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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河水裹挾著泥沙與枯枝,渾濁不堪,洶湧地拍打著新修複的堤岸。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腥氣和泥土的**味道。裴劭站在河岸高處,官袍下襬已被泥點濺得斑駁,他眉頭緊鎖,望著下方河灘上那片混亂的景象。
幾個衙役正手忙腳亂地將一具剛從破墳中被洪水沖刷出來的屍骸拖到相對乾燥的地方。那屍骸顯然已有些年月,皮肉早已朽爛殆儘,隻餘下一副灰白的骨架,但怪異的是,幾處關鍵的關節——頭頂百會、胸前膻中、雙臂肘部、雙腿膝彎,以及最駭人的,從後背深深刺入、貫穿了左右兩片琵琶骨(肩胛骨)的巨大鐵釘,竟然儲存完好。七根鐵釘,長近一尺,鏽跡斑斑,在秋日慘淡的陽光下,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七釘鎖魂……”裴劭心中默唸,一股涼意沿著脊椎爬升。他年少時曾在大理寺塵封的卷宗庫裡,見過前朝一樁秘案的零星記載,提及一種源自西域邪教的禁術,以七根百年寒鐵所鑄的長釘,依特定順序釘入活人體內七處要穴,可令其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怨氣被鎖於屍身,滋養陰煞。此法過於陰毒,早在太宗年間便被嚴令禁止,相關記載也儘數焚燬,隻餘片語殘言流傳於最資深的仵作或緝盜吏口中。
他快步走下河岸,不顧衙役的勸阻,蹲下身仔細檢視。屍骸的骨盆特征顯示其為男性,死亡時年紀應在三十至四十歲之間。骨骼上並無其他明顯致命傷。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對被鐵釘貫穿的琵琶骨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左邊那片琵琶骨靠近鐵釘穿入的位置,竟被人用極細的銳器,刻上了一行小字!字跡深入骨質,筆畫扭曲,卻清晰可辨:
“下一個,輪到你。”
裴劭猛地起身,環顧四周。雨後的新豐縣郊,一片狼藉,遠處的農田和屋舍在水汽中朦朧不清,除了這幾個衙役,並無閒雜人等。是誰,要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殺害此人,並留下這般挑釁的言語?這“下一個”,指的是誰?
“裴大人,這……這太邪門了!”新豐縣的捕頭王虎,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粗壯漢子,此刻聲音也有些發顫,“這荒墳少說也有幾十年了,怎會有人用這種法子……這字,是刻給誰看的?”
裴劭冇有回答,他沉聲吩咐:“立刻封鎖此地,嚴禁任何人靠近。王捕頭,你速去查清這墳的來曆,是何人何時葬於此地。再去縣裡訪訪,近二三十年,可有符合此人體征的失蹤男子。”他頓了頓,補充道,“特彆是那些……曾經顯赫,後來卻無聲無息消失的人。”
王虎領命而去。裴劭則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具詭異的屍骸。七根鐵釘,如同七道詛咒,牢牢鎖住了這具枯骨,也彷彿鎖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恐怖往事。開元盛世的天空下,陰影正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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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荒墳謎骸
新豐縣的縣衙後院臨時辟出了一間淨室,屍骸已被小心移入。空氣中瀰漫著醋和蒼朮焚燒的味道,用以辟穢。荊婉一身素色布衣,正俯身仔細查驗屍骨。她手中拿著特製的放大鏡片,一寸寸地檢查骨骼的每一處細節,特彆是那七根鐵釘與骨骼的連接處。
裴劭靜立一旁,看著荊婉專注的側臉。他與荊婉相識於一年前一樁牽扯到宮廷秘藥的詭案,彼時她是太醫署最年輕的女博士,因精通藥理、尤擅解奇毒異症而被捲入。此女心思之縝密、學識之淵博,遠非尋常醫官可比。此次裴劭奉命巡查關內道刑獄,知她正在新豐附近拜訪故友,便特意請她前來協助。
“如何?”見荊婉直起身,裴劭問道。
荊婉摘下自製的細棉布手套,神色凝重:“死者男性,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死亡時間……至少二十年以上了。鐵釘是生前釘入的。”
裴劭眼神一凜:“生前?”
“不錯。”荊婉指向鐵釘周圍的骨骼,“你看這裡,釘孔周圍的骨質有輕微的增生和癒合痕跡,雖然很微弱,但這說明鐵釘釘入時,此人還活著,並且掙紮存活了一段時間。”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寒意,“七釘鎖魂,需在受術者意識清醒時逐一釘入,過程極其緩慢痛苦,旨在最大限度地激發其怨憤與恐懼,以為邪術所用。”
她拿起一片從琵琶骨附近刮下的少許黑色垢跡,置於鼻下輕嗅,又用銀針挑起一點,在燈下觀察:“這鐵釘……並非尋常鐵器。鏽蝕之中,夾雜著極細的硃砂和硝石粉末,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礦物,呈暗紅色,有金屬光澤。此外,刻字所用的工具極其鋒利,運筆流暢,若非技藝高超的匠人,便是慣用此類銳器之人。”
“硃砂、硝石……看來是刻意增強其陰煞之氣。”裴劭沉吟,“能看出死者生前是做什麼的嗎?”
荊婉示意裴劭靠近,指向屍骸的指骨和脊椎:“你看這些關節,磨損程度異於常人,尤其是指尖和腰椎,似是長年保持某種特定姿勢勞作所致。依我看,倒有些像……樂師,或是常年伏案雕刻、書寫的匠人。”
“樂師?匠人?”裴劭若有所思。一個身懷技藝之人,為何會遭此極刑?
這時,王捕頭匆匆進來,麵帶難色:“裴大人,荊博士。那荒墳查過了,是塊無主地,縣誌上並無記載。問遍了縣裡的老人,都說那墳打他們記事起就在那兒,一直以為是座古墳,從冇人祭掃。至於失蹤人口……二三十年前兵荒馬亂的,偶爾少個把人,實在不好查。不過……”
“不過什麼?”
“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丈,以前是打更的,他說他隱約記得,大概開元初年,縣裡確實來過一位手藝極好的琵琶匠人,姓宋,據說曾給教坊的樂師調過琵琶。但那人性子孤僻,來了冇多久就又走了,不知去向。時間太久,他也記不清具體樣貌了。”
“琵琶匠人……”裴劭與荊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琵琶匠人的琵琶骨被鐵釘貫穿,這僅僅是巧合嗎?
“立刻查!開元初年,長安教坊,乃至宮中,可有姓宋的琵琶匠人,或與之相關的樂師、官員!”裴劭下令。
線索雖渺茫,但總算有了一絲方向。然而,裴劭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那行刻在骨頭上的字,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下一個,輪到你。”這威脅,是留給發現屍骸的人,還是……另有所指?
當夜,裴劭在縣衙客房輾轉難眠。窗外風聲嗚咽,夾雜著洛河水持續的奔流聲。恍惚間,他彷彿聽到一陣極細微、極淒涼的琵琶聲,如泣如訴,時斷時續。他猛地坐起,側耳細聽,那聲音卻又消失了,隻有風聲依舊。
是幻覺嗎?還是那被“七釘鎖魂”的冤魂,正試圖訴說什麼?
次日一早,裴劭決定親自去發現屍骸的河灘再看一看。洪水已退去大半,露出更多被沖刷過的痕跡。他沿著河岸仔細搜尋,希望能找到更多被遺漏的線索。
在距離荒墳原址下遊約百步的一處回水灣,淤泥中半掩著一件東西。裴劭用樹枝撥開淤泥,竟是一隻破損嚴重的琵琶!琵琶的琴身已開裂,琴絃儘斷,木質被水泡得發黑,但依稀能看出製作十分精良,琴頭還鑲嵌著一塊已然黯淡無光的墨玉。
他將琵琶帶回縣衙,請荊婉一同檢視。荊婉仔細檢查了琵琶的內部結構,在琴箱內側靠近音柱的地方,發現了一行用極細的墨筆寫下的小字:
“天寶二年,芳華絕代。”
裴劭渾身一震!天寶是當今天子登基後於三年前新改的年號,如今纔是天寶二年!而這“芳華絕代”……他猛然想起,今春聖人為慶賀改元,在興慶宮大宴群臣,教坊首席琵琶大師康崑崙獻藝,一曲《鬱輪袍》驚豔四座,聖人禦筆親題“芳華絕代”四字賞賜!此事轟動長安,這琵琶,難道與康崑崙有關?可康崑崙是胡人,而這屍骸,分明是漢人。
“時間不對。”荊婉冷靜地指出,“屍骸死亡超過二十年,而這琵琶上的題字,是今年的事。除非……”
“除非這琵琶的主人,與康崑崙關係匪淺,或者……這根本就是康崑崙的琵琶!”裴劭思路急轉,“但康崑崙的琵琶,怎會出現在這洛水河畔,與一具二十年前的屍骸在一起?”
疑雲重重。裴劭立刻修書兩封,一封發往大理寺,調閱所有與“七釘鎖魂”邪術相關的殘存卷宗,以及開元初年涉及樂師、匠人的懸案記錄;另一封,則以加急密件的形式,直送長安,詢問教坊首席康崑崙近況及其所用琵琶特征。
等待迴音需要時間。裴劭和荊婉利用這段空隙,更仔細地研究那具屍骸和神秘的琵琶。荊婉嘗試用特製的藥水清洗琵琶琴身,希望能發現更多隱藏的標記。而裴劭,則對著那七根鏽跡斑斑的鐵釘,苦思冥想。
邪術的記載支離破碎,但普遍認為,施術者需具備相當的邪法修為,且施術過程極為凶險,極易遭到怨氣反噬。為何要對此人施展如此惡毒的術法?是為了鎮壓他滔天的怨氣,還是……另有所圖?
三天後的黃昏,大理寺的回函率先送到。卷宗殘破,關於“七釘鎖魂”隻有寥寥數語,強調其鎮壓怨靈、滋養陰煞之效,並提及需以特定時辰、特定順序釘入,最後貫穿琵琶骨,意為“鎖住仙音,永世不得發聲”。裴劭心中一動,聯想到那具屍骸可能的樂師或匠人身份。
而關於開元初年的懸案,卷宗中記載了一樁舊事:開元二年,先帝在位時,宮中曾有一位技藝超群的琵琶聖手,名曰雷海青,性情剛烈,尤善彈奏《秦王破陣樂》。後因捲入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波,突然暴斃,屍骨無存。此事當時被壓下,鮮為人知。卷宗末了有一行小字備註:“疑與當時爭奪東宮之位有關。”
雷海青?裴劭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更多。而“爭奪東宮之位”,指的是當今聖人登基前,與廢太子等人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嗎?難道這屍骸,會是失蹤多年的雷海青?
就在這時,前往長安的密探也帶回了驚人訊息:教坊首席琵琶大師康崑崙,已於半月前告病,閉門謝客,連宮中的演出都推辭了。更蹊蹺的是,密探買通康府下人得知,康崑崙珍若性命的禦賜琵琶“玉鈴瓏”,竟真的不見了!而那琵琶的形製特征,與裴劭在洛水邊發現的破損琵琶,極為相似!
康崑崙的琵琶,為何會出現在千裡之外的新豐縣洛水河灘?他的告病,是巧合,還是與琵琶的失蹤、乃至這具詭異屍骸的出現有關?
“下一個,輪到你。”
裴劭反覆咀嚼著這行刻骨銘心的字。如果屍骸是雷海青,那麼“下一個”目標,會是如今琵琶技藝獨步天下的康崑崙嗎?還是……知曉了這一切的自己?
夜色漸深,新豐縣衙內燈火通明。裴劭與荊婉對坐,案上鋪開著卷宗、琵琶碎片以及繪有屍骸與鐵釘位置的圖紙。風雨欲來,二十多年前的宮廷秘辛,與當下的詭異事件交織成一張大網,正緩緩向他們罩來。
“看來,我們必須去一趟長安了。”裴劭沉聲道,目光銳利,“不僅要查明雷海青的真相,更要找到康崑崙,弄清楚他的琵琶為何在此。這‘七釘鎖魂’的背後,恐怕隱藏著一個足以震動朝野的大秘密。”
荊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些暗紅色的礦物顆粒上:“還有這鐵釘上的異物,我需帶回長安,藉助太醫署的典籍和工具,才能弄清究竟是何物。此物,或許是解開所有謎題的關鍵。”
計劃已定,兩人準備翌日清晨便動身前往長安。然而,就在當夜子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縣衙的寂靜。王捕頭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裴、裴大人!不好了!那具屍骸……那具屍骸……它不見了!”
第二幕:長安迷影
裴劭與荊婉衝進臨時停放屍骸的淨室,隻見地上空空如也,隻留下七根原本釘在屍骸上的鐵釘,散亂地擺成一個詭異的、類似北鬥七星的形狀。看守的兩名衙役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荊婉立刻上前檢查衙役的狀況。“是中了極厲害的迷香,”她蹙眉道,“劑量控製得極精準,足以令人昏迷數個時辰,卻不會傷及性命。”她取出一枚銀針,探入衙役的鼻息,又翻開其眼皮仔細觀察,“迷香中似乎還摻有致幻的藥物。”
裴劭麵色陰沉,仔細勘察現場。門窗完好,並無強行闖入的痕跡。對方顯然是高手,來去無聲,且對衙門內部結構瞭如指掌。他蹲下身,檢視那七根擺成星狀的鐵釘。鐵釘上的鏽跡似乎……變淺了些?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一根,就著燈光細看,隻見鐵釘表麵那些暗紅色的礦物顆粒,在燈光下竟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不祥的幽光。
“不是簡單的偷屍……”裴劭聲音低沉,“對方是衝著這鐵釘,或者說,是衝著鐵釘上殘留的邪術之力而來的。”他想起卷宗所言,“七釘鎖魂”能滋養陰煞。盜走屍骸,又特意擺弄鐵釘,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嗎?還是想掩蓋什麼?
屍骸的失蹤,打亂了裴劭的計劃。他立刻下令全城戒嚴,盤查所有可疑人員,但心中明白,對手如此狡猾,恐怕早已遠遁。留在新豐已無意義,長安纔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次日,裴劭與荊婉帶著那隻破損的琵琶“玉鈴瓏”和七根詭異的鐵釘,快馬加鞭,趕往長安。
抵達帝都時,已是暮色四合。宏偉的城牆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陰影,朱雀大街車水馬龍,一派盛世繁華。但裴劭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這繁華之下,似乎潛藏著與洛水河畔一樣的暗流。
他們並未直接前往大理寺或太醫署,而是先去了康崑崙的府邸。康府位於東市附近的一條僻靜巷弄裡,朱門緊閉,門庭冷落。裴劭亮明身份,許久,纔有一個老蒼戰戰兢兢地打開一條門縫。
“我家主人病重,不見客。”老蒼聲音沙啞,眼神閃爍。
“我乃大理寺丞裴劭,奉命查案,事關康大家安危,請速速通報。”裴劭語氣強硬,不容置疑。
老蒼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側身讓二人進去。府內一片蕭索,草木凋零,全無往日的絲竹管絃之聲。康崑崙臥病在床,麵色蠟黃,眼窩深陷,見到裴劭二人,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裴劭按住。
“康大家,你的琵琶‘玉鈴瓏’,是否遺失?”裴劭開門見山。
康崑崙聞言,渾身一顫,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荊婉柔聲道:“康大家,我們在新豐縣洛水邊發現了疑似‘玉鈴瓏’的琵琶。此事關乎一樁舊案,可能危及你的性命,請務必如實相告。”
康崑崙閉上眼,長歎一聲,淚水從眼角滑落:“是……是丟了。半月前……府中進了賊,彆的什麼都冇動,隻偷走了‘玉鈴瓏’。”他猛地抓住裴劭的手,手指冰涼,“裴大人,是不是……是不是‘他’回來了?來找我索命了?”
“他?他是誰?”裴劭追問。
“是……是雷海青!”康崑崙的聲音充滿了恐懼,“當年……當年我們同在教坊,他的技藝,本在我之上……可後來……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很多人都說,是我嫉妒他的才華,害死了他……可是我冇有!他的死,真的與我無關啊!”
裴劭與荊婉交換了一個眼神。康崑崙的反應,不似作偽,但那巨大的恐懼背後,定然隱藏著更多秘密。
“雷海青是如何死的?他的屍身葬在何處?”裴劭緊盯著康崑崙的雙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康崑崙痛苦地搖著頭,“當時宮裡隻說他是急病暴斃,屍首很快就處理了,說是怕傳染……後來就有流言,說他是因為得罪了貴人,被……被秘密處死了。至於屍身,有人說扔去了亂葬崗,也有人說……是被沉了洛水!”
洛水!裴劭心中一凜。新豐縣的屍骸,果然是從上遊衝下來的嗎?
“康大家,你仔細回想,雷海青死後,可有什麼異常發生?或者,有什麼與他密切相關的人,後來也遭遇不測?”荊婉引導著問道。
康崑崙沉思良久,忽然想到什麼:“異常……倒是有一件。雷海青死後大概一年,他唯一的徒弟,一個叫張恕的年輕人,原本琴藝很有前途,卻突然瘋了,整天胡言亂語,說見到了他師父的鬼魂,說鬼魂要報仇……後來那孩子就失蹤了,再也冇人見過。”
張恕……瘋了……失蹤……又一個線索斷了,卻又似乎指向更深的黑暗。
離開康府,裴劭心情沉重。康崑崙的恐懼,雷海青的冤死,張恕的瘋癲失蹤,還有那具被“七釘鎖魂”的屍骸……這一切,似乎都圍繞著開元初年那場激烈的東宮之爭。而那段曆史,牽扯極廣,至今仍是朝中禁忌。
“先去太醫署,弄清楚鐵釘上的異物是什麼。”裴劭對荊婉說。他有預感,這詭異的礦物,或許是連接所有線索的關鍵。
在太醫署的藏書閣,荊婉翻遍了古籍,又利用藥碾、磁石、火烤等多種方法測試那暗紅色礦物。終於,在一本殘破的《西域異物誌》中,她找到了線索。
“找到了!”荊婉指著書上一幅粗糙的圖畫,“此物名為‘赤焰血砂’,並非中原所產,據說出自西域火焰山深處的礦脈,極罕見。特性是……能吸附並緩慢釋放一種特殊的能量,古籍上說,某些西域邪教用它來作為施法的媒介,增強法術效力,尤其是……與魂魄、詛咒相關的法術。”
裴劭拿起那本古籍,隻見關於“赤焰血砂”的記載旁邊,還提及一種利用此物施展的邪術,名為“血咒溯源”,需以含怨而死者的遺物為引,混合赤焰血砂施法,可令中咒者產生與死者死前相似的幻覺,最終精神崩潰而亡。書上還附有一幅簡陋的符咒圖樣。
裴劭猛地想起那七根被擺成北鬥形狀的鐵釘,以及康崑崙所說的“鬼魂索命”。難道,有人不僅用“七釘鎖魂”害死了雷海青,現在還想用“血咒溯源”來詛咒與雷海青之死相關的康崑崙,甚至所有追查此事的人?
“我們必須立刻找到那個失蹤的徒弟張恕!”裴劭豁然開朗,“他可能是唯一知道部分真相,並且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的人!”
然而,尋找一個失蹤二十多年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裴劭調動大理寺的力量,暗中查訪當年教坊的老人,以及可能與張恕有關聯的所有人。
數日後,一個意外的訊息傳來:有人在西市的一家專售西域奇珍的胡商鋪子裡,見到了一個形似張恕的瘋癲老人!但那老人出現了一次後,就又消失了。
裴劭與荊婉立刻趕到那家胡商鋪子。店主是個精明的粟特人,起初不肯多說,直到裴劭亮出大理寺的腰牌,他才戰戰兢兢地交代,前幾天確實有個瘋老頭來店裡,什麼都不買,隻是對著幾塊從西域帶來的、含有“赤焰血砂”成分的紅色礦石傻笑,嘴裡反覆唸叨著:“琵琶……骨頭……釘……報仇……下一個……”
裴劭心中巨震!這瘋老頭,很可能就是張恕!他不僅活著,而且似乎知道“七釘鎖魂”和內情!“他還在唸叨什麼?”
“好像……好像還有一句,”店主努力回憶著,“是什麼……‘燈下黑,影中影’……聽不懂什麼意思。”
“燈下黑,影中影……”裴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還是指……凶手就隱藏在身邊,甚至是最不可能的人?
就在裴劭苦苦思索之際,一名大理寺的密探匆匆趕來,遞上一張紙條。裴劭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夜子時,曲江池畔,杏園廢宅,知雷事者候。”
字跡潦草,彷彿倉促寫成。是張恕嗎?還是……那個盜走屍骸、擺下鐵釘的神秘人?
這是一個明顯的陷阱,卻也是目前唯一的線索。裴劭決定赴約。他安排荊婉帶人暗中接應,自己則隻身前往。
是夜,曲江池畔寒風蕭瑟,廢棄的杏園在月光下如同鬼魅。裴劭踏入荒草叢生的宅院,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全身戒備。
宅院深處,一點燈火如豆。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你來了。”身影緩緩轉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眼神卻異常清醒的臉,並非瘋癲之人。“裴大人,老夫等你多時了。”
裴劭瞳孔收縮,此人他認識,竟是教坊中一位德高望重、早已退休多年的老樂正!
“是你留下的紙條?你知道雷海青的事?”裴劭沉聲問道。
老樂正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滄桑:“二十多年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裴大人,你查到的‘七釘鎖魂’、‘赤焰血砂’,都是真的。雷海青,死得冤啊!”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壓低聲音:“但真正的秘密,遠比你想象的更可怕。這不僅僅是複仇,這是一場……關乎大唐國運的陰謀!”
第三幕:深宮詭譎
“關乎國運?”裴劭心中一震,緊盯著老樂正,“說清楚!”
老樂正臉上浮現出恐懼與追憶交織的複雜神色:“裴大人,你可知雷海青除了琵琶技藝高超,還有什麼特彆之處?”
裴劭搖頭。
“他……他曾是已故廢太子李瑛的伴讀!兩人自幼一同長大,情同手足!”老樂正語出驚人。
裴劭倒吸一口涼氣。開元初年那場驚心動魄的東宮之爭,最終以廢太子李瑛被廢、繼而“暴薨”告終,當今聖人才得以繼位。此事是朝中最大的禁忌,任何與之相關的線索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雷海青竟是廢太子的人!
“當年,廢太子失勢,樹倒猢猻散。雷海青雖隻是個樂工,卻也受到牽連。但他性子剛烈,對廢太子忠心耿耿,曾在某次宮廷宴會上,借演奏《秦王破陣樂》之機,以琵琶音律暗藏悲憤,影射時政……觸怒了當時的權貴。”老樂正的聲音壓得更低,“不久後,他就‘暴病’身亡。現在想來,那‘七釘鎖魂’,恐怕不僅是虐殺,更是為了鎮壓他的魂魄,防止他死後‘胡言亂語’,甚至……是以邪術,毀掉廢太子一脈可能殘存的‘氣運’!”
裴劭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如果老樂正所言非虛,那麼雷海青之死,就不是簡單的宮廷傾軋,而是一場融合了政治謀殺與邪術詛咒的驚天陰謀!施術者很可能是當今聖人的支援者,為了徹底剷除廢太子的影響。
“那張恕的瘋癲和失蹤,又是怎麼回事?”
“張恕那孩子,是雷海青唯一的傳人,或許……他無意中看到了或聽到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他的瘋,是真是假,誰又說得清?或許,隻是為了避禍。”老樂正歎息道,“至於康大家……他當年與雷海青齊名,難免被人拿來比較。廢太子倒台後,他得以保全,甚至更受重用,難免有人猜測他是否……但這隻是猜測,做不得準。”
老樂正的話,像一塊塊拚圖,逐漸拚湊出事件模糊而恐怖的輪廓。但裴劭仍有許多疑問:二十多年過去了,為何此時屍骸重現?那刻在骨頭上的字,盜走屍骸的人,以及眼前的陷阱……
“你為何此時才說出這些?又為何引我來此?”裴劭警惕地看著老樂正。
老樂正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因為時機到了。‘赤焰血砂’重現,說明當年的施術者,或者他們的傳人,又開始活動了。那具屍骸,不僅是證據,更可能是……某種儀式的關鍵。至於引你來此……”
他的話戛然而止,眼神驚恐地望向裴劭身後。
裴劭猛地回頭,隻見黑暗中寒光一閃,數支弩箭疾射而來!他急忙閃避,揮刀格擋。與此同時,原本站在窗邊的老樂正,身體猛地一顫,胸口透出一截帶血的刀尖!
滅口!
裴劭又驚又怒,衝向老樂正。老樂正張了張嘴,鮮血從口中湧出,用儘最後力氣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宮…………影…………”隨即氣絕身亡。
窗外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兵器交擊聲,是荊婉安排的接應人馬與埋伏者交手了。裴劭無心戀戰,迅速搜查老樂正的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銀兩,彆無他物。但在他緊握的手心裡,裴劭摸到了一小塊硬物——是一枚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造型奇特的玉牌,上麵刻著一個複雜的、類似眼睛的紋樣。
這不是宮中之物,也非尋常百姓所有。裴劭將其緊緊攥在手心。
埋伏者見無法得手,迅速撤退。荊婉帶人衝進來,看到現場情形,麵色凝重。
“我們中計了,對方的目標就是滅口。”裴劭冷靜地說,“但他臨死前,似乎想告訴我什麼。‘宮……影……’?”
“宮……影……”荊婉沉吟片刻,忽然道,“會不會是‘宮中之影’?或者……‘影子宮’?”(影子宮並非唐代正式官製或宮殿名,此處可理解為某種隱喻或秘密組織的代號)
裴劭搖頭,資訊太少,難以判斷。但老樂正的死,以及他透露的資訊,都將矛頭指向了皇宮深處。難道當年的施術者,至今仍潛伏在宮中,甚至身居高位?他們此刻的行動,是為了掩蓋當年的罪行,還是……在進行某種新的陰謀?
帶著玉牌和滿腹疑雲,裴劭與荊婉返回住處。荊婉再次仔細研究那枚玉牌,在燈光下,她發現玉牌的邊緣,刻著一圈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的細小文字,是一種失傳已久的西域文字!她憑藉淵博的學識,勉強辨認出幾個關鍵詞:“祀影”、“庇護”、“交換”。
“這似乎是一種……信奉‘影子’的邪教組織的信物?”荊婉推測,“‘祀影’,祭祀影子?還是以影子為祭品?‘庇護’和‘交換’,聽起來像是一種契約。”
聯絡到“七釘鎖魂”和“赤焰血砂”都源自西域,這個“祀影”教,極有可能就是當年施術者的背景!他們潛伏在宮中,所圖必定極大。
就在裴劭思考如何深入皇宮調查這“祀影教”時,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傳來:康崑崙死了!
就在裴劭拜訪後的第二天夜裡,康崑崙在府中暴斃。死狀極其詭異——身上冇有任何外傷,但麵目扭曲,雙目圓睜,彷彿看到了極端恐怖的事物。官府初步勘查,認為是心悸突發。
但裴劭和荊婉卻嗅到了濃重的陰謀氣息。他們設法避開官府眼線,秘密查驗了康崑崙的屍身。荊婉在康崑崙的指甲縫裡,發現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粉末——正是“赤焰血砂”!
而且,在他的書房暗格中,他們找到了一頁殘破的樂譜,樂譜的背麵,用暗語寫著一份名單,上麵羅列了幾個名字,其中兩個名字已被硃筆劃掉:雷海青、張恕。而康崑崙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在名單末尾,還有一行小字:“舊怨未消,新仇已結,‘祀影’重聚,血祭開元。”
名單上的其他幾個名字,經過裴劭暗中查證,竟然都是當年與廢太子李瑛過往甚密,或在東宮之爭中保持中立、甚至傾向廢太子的大臣和宗室!而“血祭開元”,顯然是指向當今的天寶年號,暗示要將這場詛咒延續到新時代。
這一切都表明,康崑崙並非無辜者,他很可能知曉甚至部分參與了當年的陰謀,如今卻被滅口。而那個神秘的“祀影教”,正在有計劃地清除所有與舊事相關的知情人!
下一個目標會是誰?名單上的其他人?還是步步緊逼、即將觸及核心真相的裴劭和荊婉?
壓力如山,但裴劭的眼神卻愈發堅定。他已經隱約看到,一張籠罩在盛世大唐之上的巨大黑手,正在利用邪術與權謀,進行著一場曠日持久的黑暗儀式。這不僅是為了掩蓋過去的罪行,更可能隱藏著一個動搖國本的巨大陰謀。
“必須稟明天子!”裴劭下定決心。儘管牽扯先皇和宮闈秘辛極為凶險,但事已至此,唯有藉助皇權,才能徹查這深宮中的“影子”!
然而,就在裴劭準備冒險上書之際,荊婉帶來了一個從太醫署古籍中發現的、關於“七釘鎖魂”的更深層秘密——此術若成,不僅能鎖魂鎮怨,若在特定條件下逆轉術法,竟能將被鎖魂魄的怨氣與部分記憶,轉移到與之有密切血緣或因果關聯的活人身上,借體還魂,謂之“移魂續命”!
裴劭想起那具被刻意盜走、又被擺弄的鐵釘,想起康崑崙離奇的死狀,想起那“下一個,輪到你”的詛咒……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現在他腦海:或許,這場延續二十多年的陰謀,目的不僅僅是滅口和掩蓋,而是……有人想利用雷海青的冤魂和“七釘鎖魂”的邪術,進行一場可怕的“移魂續命”,讓某個本該逝去的人,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而那個最終的目標,或許根本不是名單上的任何人,而是……龍椅上的那一位!
第四幕:邪祭終章
裴劭的上書,如同石沉大海,未有迴音。反而,他察覺到身邊似乎多了一些若有若無的視線,大理寺內部也傳來隱晦的警告,讓他“適可而止”。顯然,宮中的“影子”已經察覺了他的行動,並且能量巨大。
不能指望正常的奏報渠道了。裴劭與荊婉決定兵行險著,利用手中有限的線索,主動引出“祀影教”的人。
關鍵或許在那份名單和“祀影”玉牌上。名單上下一個尚未被劃掉的名字,是位早已致仕回鄉的老臣,姓杜,曾任秘書監,當年以博聞強記、精通典章製度著稱,也曾是廢太子李瑛的老師之一。裴劭推斷,“祀影教”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這位杜老先生。
裴劭與荊婉連夜出城,趕往杜老先生隱居的藍田彆業。然而,他們還是晚了一步。杜府一片縞素,家人哭訴,老主人已於三日前夜間,在書房中“突發急病”去世了,死狀與康崑崙類似,麵無血色,雙目圓睜。
又是滅口!對手的動作太快了!
裴劭強忍憤怒,仔細檢查了書房。在書案抽屜的夾層裡,他發現了一本杜老先生的私人劄記。劄記的最後幾頁,墨跡尚新,記錄了他近日常被噩夢困擾,夢中總見到一個被鐵釘釘穿的人影,以及一個模糊的、吟誦著古怪咒文的聲音。劄記中還提到,他懷疑當年雷海青之死另有冤情,甚至與宮中某位“精於異術”的“大人物”有關,並提及曾見過該“大人物”佩戴過一枚“眼狀紋”的玉佩。
“眼狀紋”玉佩!與裴劭手中的“祀影”玉牌紋樣吻合!杜老先生果然知道些內情,甚至可能隱約猜到了凶手的身份,這為他引來了殺身之禍。
劄記的最後一頁,寫著一句冇頭冇尾的話:“影非影,燈下燈,太液池底覓舊盟。”
“太液池……”裴劭與荊婉對視一眼。太液池,大明宮內的皇家禁苑!“燈下黑,影中影”,原來指的是皇宮大內,甚至可能就是太液池附近!“舊盟”,指的是廢太子一黨當年的盟誓,還是“祀影教”的某種儀式?
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了皇宮深處,太液池。
事不宜遲,必須冒險入宮一探。裴劭利用大理寺丞的身份和以往辦案積累的人脈,設法拿到了夜間巡查部分宮苑的臨時手令。荊婉則偽裝成他的隨行醫官。
月黑風高,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潛入寂靜無聲的大明宮。宮闕重重,黑影幢幢,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深淵邊緣。按照杜老先生劄記的提示,他們避開巡邏的侍衛,來到了太液池畔。
太液池水波不興,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幽光。池畔的亭台樓閣在黑暗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裴劭和荊婉沿著池岸小心搜尋,尋找任何可能的異常。
在太液池最偏僻的東北角,一處名為“影月軒”的廢棄水榭附近,荊婉忽然拉住裴劭,指了指地麵。隻見潮濕的泥土上,殘留著一些模糊的腳印,以及幾滴早已乾涸、不易察覺的暗紅色斑點——是“赤焰血砂”!
腳印通向水榭深處。兩人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靠近。水榭內傳來細微的聲響,似乎有人在低語,還有一股淡淡的、與那七根鐵釘上相似的奇異香料氣味飄出。
裴劭透過破損的窗欞向內望去,隻見水榭內,幾點幽綠的燭火搖曳,映出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皆身著寬大的黑色鬥篷,臉上戴著猙獰的鬼麵麵具,圍成一個圓圈。圓圈中央,赫然擺放著那具從新豐縣失蹤的、屬於雷海青的屍骸!屍骸被重新拚湊起來,那七根鐵釘,被按照一種詭異的圖案,插在屍骸周圍的土地上,鐵釘上的“赤焰血砂”在幽綠的燭光下微微發光。
一個看似為首的黑衣人,正手持一個刻著眼狀紋的玉瓶,將裡麵暗紅色的液體(混合了赤焰血砂的某種媒介)緩緩傾倒在屍骸的琵琶骨上,口中吟誦著晦澀難懂的咒文。那咒文的語調,與裴劭在新豐縣夜半恍惚聽到的琵琶聲,竟有幾分相似!
“祀影教”的妖人,竟然在皇宮大內、天子眼皮底下,進行著邪惡的儀式!
“……以怨魂為引,以赤砂為媒,影神庇佑,移星換鬥……今以舊軀為憑,喚舊靈歸來,附於新體……續我輩宏圖……”斷斷續續的咒文聲傳來,證實了裴劭最壞的猜想——他們確實在進行“移魂續命”的邪法!目標是誰?那個“新體”又是誰?
就在這時,為首的黑衣人似乎完成了儀式的某個步驟,他轉過身,摘下了臉上的鬼麵具。
儘管心中已有猜測,但看清那張臉時,裴劭還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那竟是在朝中素有清名、掌管宮廷部分宿衛的楊侍郎!一位看似與世無爭、隻知風花雪月的宗室子弟!他竟然是“祀影教”的首領!
“時機已到!”楊侍郎的聲音不再平日的溫和,而是充滿了狂熱與陰冷,“雷海青的怨氣已被徹底激發,藉助這太液池的‘水陰之氣’和陛下的‘真龍之氣’(顯然儀式地點經過精心選擇,試圖利用皇宮風水),‘移魂’即將完成!隻要將這份‘魂種’送入‘影子宮’,大事可成!”
“影子宮”?裴劭猛然想起老樂正臨死前的提示。難道“影子宮”並非宮殿,而是指某個特定的人?一個被他們選中、準備用來承載被轉移魂魄的“容器”?這個人,必須在宮中,且與皇家關係極近……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裴劭的腦海——難道是……某位年幼的皇子?或者是……被軟禁的某位親王?
不能再等了!裴劭當機立斷,對荊婉使了個眼色,猛地踢開水榭破門,厲聲喝道:“楊侍郎!爾等妖人,竟敢在宮禁之內行此魘鎮邪術,謀逆作亂!還不束手就擒!”
儀式被打斷,水榭內的黑衣人們一陣騷動。楊侍郎先是一驚,隨即看清是裴劭,臉上竟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裴劭?你果然找來了!可惜,已經太晚了!儀式已成,魂種已萌!你的到來,正好作為獻給影神的最後祭品!”
他手一揮,其他黑衣人立刻拔出淬毒的短刃,圍攻上來。這些黑衣人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武功路數詭異狠辣。裴劭揮刀迎戰,刀光劍影中,水榭內頓時亂作一團。
荊婉則趁亂閃到一旁,迅速從藥囊中取出幾顆藥丸捏碎,粉末撒向那幾盞幽綠的燭火。嗤嗤幾聲,燭火瞬間變成正常的黃色光芒,那詭異的香料氣味也淡了不少。她又將另一種藥粉撒向那具屍骸和鐵釘,試圖破壞儀式的磁場。
“阻止她!”楊侍郎見狀大怒,親自向荊婉撲來。
裴劭奮力攔下楊侍郎,兩人激戰在一起。楊侍郎的武功竟也極高,而且招式狠毒,全然不似平日文弱模樣。激戰中,裴劭險象環生,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但裴劭心誌堅定,刀法沉穩,漸漸占據上風。他一腳踢中楊侍郎手腕,打落其兵器,刀尖直指其咽喉:“說!‘影子宮’是誰?你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楊侍郎嘴角溢血,卻瘋狂大笑:“哈哈哈……裴劭,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影神萬歲!大事成矣!”說完,他猛地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身體一陣抽搐,頃刻斃命。
其他黑衣人見首領自儘,也紛紛效仿,或服毒,或自刎,轉眼間全部氣絕身亡。
線索,似乎又斷了。
裴劭臉色鐵青,環顧一片狼藉的水榭。儀式被破壞了,但楊侍郎臨死前的話,讓他不安。“大事成矣”?難道他們還有後手?
荊婉檢查著楊侍郎的屍體,在他貼身的內袋中,摸出了一塊質地更好的玉牌,上麵刻著更複雜的眼狀紋和西域文字,還有一幅簡易的皇宮地圖,其中一個點被硃筆圈出——那位置,似乎是……東宮附近的一處僻冷宮殿!
難道“影子宮”在那裡?他們要轉移魂魄的目標,是太子?還是住在附近的某位皇子?
“必須立刻去那裡!”裴劭壓下傷勢,堅定地說。
然而,就在這時,水榭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大批宮廷禁衛將水榭團團圍住,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裡麵何人膽敢夜闖宮禁!速速出來受縛!”
裴劭心中一沉。被髮現了!而且是在這種情形下!楊侍郎等人雖死,但現場隻有他和荊婉,以及滿地的屍體和邪術痕跡。他們如何解釋得清?
禁衛衝進水榭,不由分說,將裴劭和荊婉捆綁起來。
在被押出水榭的那一刻,裴劭回頭望向太液池漆黑的湖麵。湖心深處,彷彿有一點幽光一閃而逝。
“影子宮”……那個最終的秘密,似乎隨著楊侍郎的死和他們的被捕,再次沉入了深宮的重重迷霧之中。但他知道,這場關乎國本的正邪較量,還遠未結束。
第五幕:幽庭暗審
冰冷的石磚地,潮濕的空氣夾雜著黴味,唯一的光源是鐵欄外壁上搖曳的一盞油燈。裴劭背靠牆壁,左臂的傷口已被荊婉用撕下的衣襟簡單包紮,但失血和疲憊仍讓他臉色蒼白。荊婉靜坐一旁,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根草莖,眉頭緊鎖,仍在腦中飛速覆盤著太液池畔的每一個細節。
鐵鏈嘩啦作響,牢門被打開。一名身著紫色宦官常服、麵白無鬚的中年人在數名禁衛簇擁下走了進來,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二人,最後落在裴劭臉上。裴劭認得他,是內侍省權勢頗重的宦官頭領之一,高力士的心腹,袁思藝。
“裴丞,”袁思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夜闖宮禁,驚擾聖駕,與妖人為伍,行蹤詭秘……你可知這是何等大罪?”
裴劭掙紮著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禮:“袁公公,下官乃奉旨查案,追蹤邪教‘祀影教’妖人至此,方纔水榭之內,正是該教首腦楊侍郎等人行邪術現場,下官為阻止其陰謀,不得已與之搏殺,何來‘與妖人為伍’之說?”
“邪教?楊侍郎?”袁思藝嗤笑一聲,眼神陰鷙,“咱家隻看到你與一女子,身處禁地,周遭儘是屍體與邪器,楊侍郎乃宗室子弟,朝廷命官,豈容你紅口白牙汙衊?你口口聲聲查案,可有陛下手諭?或是大理寺正式行文?”
裴劭語塞。他此次調查,多為私下進行,確無明旨。
袁思藝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裴劭,咱家知道你有些本事,破過幾樁案子。但宮闈之事,水深得很。有些線,碰不得;有些事,知道了,便是取死之道。楊侍郎之事,自有宗正寺與咱家料理。你……最好識時務,將所見所聞,爛在肚子裡。”話語中的威脅之意,毫不掩飾。
裴劭心中雪亮,袁思藝的出現,絕非偶然。他要麼是“祀影教”的同黨,要麼便是受更高層指使,前來封口。所謂的“宗正寺料理”,恐怕最後又是一樁不了了之的“暴病”或“意外”。
“下官隻知,邪術害人,陰謀亂國,既遇之,必查之,必阻之。”裴劭迎上袁思藝的目光,毫無懼色,“至於生死,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之有?”
袁思藝眼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冥頑不靈!既然如此,那就彆怪咱家按宮規處置了!來人,將裴劭押入內侍省暗牢,嚴加看管!這女子,送入暴室房,聽候發落!”暴室房,乃是宮中處置犯錯宮女之地,陰森殘酷。
“且慢!”裴劭急道,“荊博士乃太醫署官員,精通醫術,陛下亦知其名!此事與她無關,乃下官一意孤行,強拉其前來!要關要殺,衝裴某一人來!”
袁思藝皮笑肉不笑:“裴丞倒是憐香惜玉。可惜,宮規如山,由不得你。帶走!”
禁衛上前,便要動手。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一個清朗卻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
“袁公公,好大的官威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太子李亨身著常服,在一隊東宮率府衛的護衛下,緩步走入。他麵色平靜,目光卻如利劍般掃過袁思藝。
袁思藝臉色微變,連忙躬身行禮:“老奴參見太子殿下。殿下何以紆尊降貴,來此汙穢之地?”
太子冇有理會他,目光直接投向裴劭和荊婉,尤其是在裴劭包紮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孤聽聞宮中有變,涉及大理寺官員,特來看看。裴丞,這是怎麼回事?”
裴劭心念電轉,太子在此刻出現,是巧合,還是……他簡要將發現“祀影教”儀式、與楊侍郎等人搏殺之事陳述一遍,略去了關於“移魂續命”和“影子宮”的具體猜測,隻強調楊侍郎行邪術、圖謀不軌。
太子靜靜聽完,沉吟片刻,對袁思藝道:“袁公公,裴丞所言,與孤所知些許線索,似有吻合。楊侍郎之事,確需深究。然裴丞與荊博士,乃朝廷命官,即便有擅闖之過,亦當由三司會審,豈能由內侍省私設刑堂?此事,孤會親自向父皇稟明。這兩人,孤先帶走了。”
袁思藝臉色難看,強笑道:“殿下,此乃宮禁要案,牽扯內侍,理應由內侍省……”
“袁公公!”太子打斷他,語氣轉冷,“莫非孤的話,在內侍省不好使了?還是說,此案背後,另有隱情,公公不便讓孤插手?”
袁思藝額頭見汗,連稱不敢。太子在東宮之位日益穩固,聖眷正濃,絕非他一個宦官所能正麵抗衡。
“既如此,人就交給殿下了。老奴告退。”袁思藝悻悻然帶著手下離去。
太子這纔看向裴劭二人,神色緩和了些:“裴卿,傷勢如何?”
“謝殿下關懷,皮肉之傷,無礙。”裴劭行禮。
“此處非講話之所,隨孤來。”太子示意左右護衛戒備,親自領著裴荊二人離開內侍省監牢,並未出宮,而是曲折行至東宮範圍內一處僻靜的書齋。
屏退左右,太子賜座,目光凝重地看著裴劭:“裴卿,你可知你捅了多大的馬蜂窩?”
裴劭沉聲道:“臣隻知追查真相,掃除奸邪。若觸怒某些權貴,臣亦無悔。”
太子歎了口氣:“楊侍郎之事,孤早有耳聞,其與一些方外之士過往甚密,行蹤詭秘。然其乃宗室近支,無確鑿證據,動之不易。你今日之舉,雖魯莽,卻也是敲山震虎。隻是……‘祀影教’根鬚深遠,恐非一楊侍郎所能掌控。”
“殿下的意思是……”裴劭心念一動。
“袁思藝為何急於滅口?僅是維護宮闈體麵?”太子壓低了聲音,“孤懷疑,宮中……甚至朝中,仍有其同黨,且位高權重。你查到的‘影子宮’,或許並非虛指。”
裴劭與荊婉對視一眼,太子似乎知道得比他們想象的更多。
“臣在水榭中,聽楊侍郎臨死前狂言‘魂種已萌’,‘送入影子宮,大事可成’。臣鬥膽猜測,彼等邪教,恐有危害儲君或陛下之陰謀!”裴劭終於將最深的憂慮說出。
太子眼中精光一閃,並無太多驚訝,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裴卿,荊博士,此事關乎國本,千鈞一髮。然敵暗我明,切不可再打草驚蛇。孤需你們暗中繼續查訪,但需更謹慎。孤會予你們一道手令,可便宜行事,必要時,可調動孤的部分暗衛。”
說著,太子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蟠龍暗紋的令牌遞給裴劭。“此令可見機調動東宮暗衛‘聽風’,他們擅長追蹤潛伏,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此外,關於‘影子宮’的線索,孤會另派人暗中查探東宮及各親王宅邸異動。”
裴劭接過令牌,心中既感重任在肩,又有一絲疑慮:太子為何如此信任他們?是真的要剷除邪教,還是想借他們之手,清除政敵?或者……有更深的圖謀?
“臣,定當竭儘全力,查明真相,以報殿下信任!”無論如何,此刻獲得太子的支援,是破局的關鍵。
“很好。”太子點頭,“你們先在此處歇息,治傷。明日,孤會安排你們‘因病靜養’,暫離漩渦中心。之後如何行動,孤等你們的訊息。”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荊婉一眼,“荊博士,裴卿的安危,就有勞你了。宮中詭譎,有些邪術,非尋常藥石可醫。”
荊婉斂衽一禮:“臣妾明白。”
太子離去後,書齋內重歸寂靜。裴劭摩挲著手中的令牌,心潮起伏。從新豐縣洛水河灘的詭異屍骸,到長安教坊的秘辛,再到這深宮之中的邪術儀式與權力博弈,一條黑暗的鏈條越來越清晰,卻也指向了更令人心悸的深淵。
“裴兄,”荊婉輕聲打斷他的思緒,遞過一碗剛沏好的安神茶,“太子殿下……似乎對‘祀影教’並非一無所知。”
裴劭接過茶碗,熱度透過瓷壁傳來:“或許,他早已察覺,隻是苦無證據,或投鼠忌器。我們的出現,恰好給了他一個契機。”他飲了口茶,目光銳利,“無論如何,‘祀影教’必須剷除。下一步,我們要弄清楚兩件事:一是楊侍郎口中的‘魂種’究竟是什麼,如何‘送入影子宮’;二是查出教中在宮中和朝中的其他核心成員。”
荊婉從袖中取出那枚從老樂正手中得到的、刻有眼狀紋的玉牌,以及在太液池水榭撿到的幾片未燃儘的、畫有詭異符咒的符紙殘片。“或許,答案就在這些物件上。我需要時間,仔細研究這些符咒和玉牌的來曆。”
窗外,夜色更深。一場席捲宮闈朝堂的暗戰,隨著太子的介入,進入了新的階段。裴劭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更加凶險。
第六幕:符影迷蹤
東宮書齋的燭火亮了一夜。
荊婉將那些從太液池水榭帶回的符紙殘片小心地鋪在案上,殘片焦黑捲曲,上麵的硃砂符咒殘缺不全,卻透著一股邪異的氣息。她又取出那枚刻有眼狀紋的玉牌,以及從老樂正手中得到的小玉牌,並列放置。兩枚玉牌紋路同源,但太子所賜的這枚顯然更精緻,材質也更為稀有,那“眼睛”的紋樣更加複雜深邃,瞳孔處似乎嵌著極細的暗色晶石,在燈下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光。
裴劭臂上的傷口已被荊婉重新清洗上藥,包紮妥當。他靜坐一旁,默默運轉內息,驅散疲憊與寒意,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那些詭異的物件。太子的介入,如同在暗流洶湧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帶來了助力,也激起了更莫測的波瀾。信任與懷疑,如同一體兩麵,在他心中交織。
“裴兄,你看。”荊婉忽然出聲,她用一根極細的銀針,蘸取了些許特製的藥水,輕輕塗抹在較大的那枚玉牌的眼狀紋路上。藥水滲入紋路,那“瞳孔”處的暗色晶石竟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血紅色的光暈,持續了數息才漸漸消散。
“這晶石……能感應某種特定的藥力或氣息?”裴劭湊近觀察。
“不止。”荊婉神色凝重,她又取來一點從鐵釘上刮下的“赤焰血砂”粉末,置於玉牌之上。這一次,那“瞳孔”晶石的紅光驟然變得明亮而穩定,甚至隱隱散發出微熱!“這玉牌,能與‘赤焰血砂’產生強烈的共鳴!它不僅是信物,很可能還是……操縱或增強那邪術的關鍵媒介!”
裴劭心中凜然。難怪楊侍郎臨死前如此癲狂,聲稱“魂種已萌”,這玉牌和赤焰血砂的結合,恐怕就是完成那“移魂續命”邪法的最後一步。
荊婉又將注意力轉向那些符咒殘片。她嘗試了多種藥水進行顯影、拓印,但符咒殘缺太甚,難以辨認全貌。最後,她取出一塊素白絲綢,覆蓋在殘片之上,以微火輕輕燻烤絲綢背麵。這是她從古籍中學到的“煙影拓法”,利用熱量和煙霧,有時能顯現出肉眼難以看清的隱藏紋路。
漸漸地,絲綢上浮現出比硃砂符咒更淡的、近乎無色的纖細線條,它們交織穿插,構成了一幅複雜的、類似星象與人體經絡結合的圖案。在圖案的幾個關鍵節點,標註著一些扭曲的西域文字。
“這是……‘引魂渡’的陣圖!”荊婉辨認著那些文字,聲音帶著一絲驚駭,“古籍記載,這是極高深的邪法,需以特定生辰八字者的軀體為‘舟’,以冤魂怨氣為‘帆’,以邪物為‘舵’,將特定的魂魄強行渡入‘舟’中。看這陣圖節點的標註……所需的‘舵’,正是這蘊含赤焰血砂的玉牌!而‘帆’……恐怕就是雷海青那被‘七釘鎖魂’鎮壓了二十年的滔天怨氣!”
裴劭盯著那詭異的陣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所以,整個陰謀的流程是:先用“七釘鎖魂”虐殺雷海青,鎮壓其怨氣;二十年後,利用洪水沖垮墳塋使屍骸現世,重新啟用怨氣;再盜走屍骸,在太液池這特殊地點舉行儀式,將怨氣與某種“魂種”(很可能是廢太子或其黨羽中某重要人物的殘存意識)結合;最後,打算利用這玉牌和邪陣,將這融合體強行“渡入”某個選定的“影子宮”體內!
好精密!好惡毒的計劃!這已非簡單的複仇,而是試圖竊取國祚的驚天逆謀!
“必須阻止他們完成最後一步!”裴劭斬釘截鐵,“關鍵是找到那個被選中的‘影子宮’,以及他們可能進行最終儀式的地點。”
就在這時,書齋外傳來極輕微的叩門聲。裴劭警覺地握緊刀柄,荊婉迅速將案上物件收起。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身著灰衣、麵容普通到扔進人海就找不著的男子閃身而入,對裴劭無聲行禮,遞上一枚與裴劭手中一模一樣的蟠龍暗紋令牌——是太子提到的暗衛“聽風”的人。
“裴大人,荊博士。”暗衛聲音低沉,幾乎冇有起伏,“屬下奉命探查,有兩點回報。其一,袁思藝公公離開內侍省後,並未回自己住處,而是秘密去了一處位於輔興坊的私宅,那宅子登記在一名胡商名下,但近日常有身份不明者出入。其二,屬下等在排查東宮及諸王宅邸時,發現淮安王李璿府中,近半月來,頻繁有自稱‘太醫’或‘方士’模樣的人出入,據查,是為淮安王診治‘夢魘之症’。而淮安王……其生辰八字,經覈對,與杜老先生劄記中提到的、適合作為‘魂舟’的某種特殊命格,極為吻合!”
淮安王李璿!當今聖人的侄子,已故惠宣太子之子,身份敏感!如果他成為“影子宮”,被廢太子一脈的“魂種”侵占身體……其政治意義和後果,不堪設想!
“淮安王府……”裴劭眼神銳利,“那些方士的來曆,可查清了?”
“正在查,但對方很警惕,難以靠近。不過,屬下發現,那些方士乘坐的馬車車輪上,沾有一種特殊的紫色泥土,據辨認,隻產於終南山北麓一處人跡罕至的山穀,那裡……前朝曾有一處廢棄的祭壇。”
終南山!又是終南山!從新豐縣的屍骸,到可能存在的邪教巢穴,線索再次指向了這座神秘的山脈。
“袁思藝的私宅,淮安王府的方士,終南山的祭壇……”裴劭腦中飛速運轉,“這三者之間,必定有聯絡!袁思藝可能是宮內的接應和掩護,淮安王是目標,而終南山的祭壇,很可能就是他們準備進行最終儀式的‘聖地’!”
“聽風”暗衛補充道:“此外,屬下還查到,楊侍郎生前,曾多次以‘訪友’或‘狩獵’為名,前往終南山。時間點,與淮安王開始出現‘夢魘’的時間,大致吻合。”
一切都串起來了!楊侍郎負責前期準備和儀式執行,袁思藝提供宮內支援和情報掩護,而終南山的古老祭壇,因其可能存在的特殊地脈或陰氣,被選為最終施法的地點。
“我們必須去終南山!”裴劭下定決心,“必須在他們完成最終儀式前,找到那個祭壇,並阻止他們!”
“但淮安王那邊……”荊婉擔憂道,“若他已被邪術影響,恐有性命之憂。”
裴劭沉吟片刻:“雙管齊下。荊博士,你設法以太醫署之名,前往淮安王府,探視病情,看看能否找出邪術影響的痕跡,並儘可能保護淮安王。我持太子手令,調動‘聽風’,即刻前往終南山,搜尋祭壇!”
荊婉深知此事凶險,但眼下分頭行動是效率最高的選擇。她點頭應下:“好!裴兄,終南山險峻,敵暗我明,萬事小心!我會儘快查明淮安王狀況,然後與你會合。”
計議已定,兩人不再耽擱。裴劭將太子令牌交給荊婉一枚,以備不時之需。天剛矇矇亮,裴劭便帶著數名精銳的“聽風”暗衛,悄無聲息地離開東宮,策馬出城,直奔終南山而去。
荊婉則稍作準備,以太子推薦、為淮安王會診的名義,前往淮安王府。她知道,王府之內,恐怕也是龍潭虎穴。
長安城的清晨,看似平靜,卻已暗藏殺機。終南山的雲霧深處,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正邪對決,即將拉開序幕。裴劭策馬疾馳,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也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他隱約感覺到,在那座神秘的山中,他將麵對“祀影教”最核心的力量,以及那個隱藏在楊侍郎和袁思藝之後的、真正的幕後主使。
第七幕:終南詭祭
終南山北麓,層巒疊嶂,古木參天。越往深處,山路越是崎嶇難行,霧氣也愈發濃重,彷彿一層層濕冷的紗幔,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迷濛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某種奇異草木的混合氣息,寂靜得隻能聽到馬蹄踏在濕滑石徑上的嘚嘚聲,以及遠處不知名鳥獸偶爾傳來的啼鳴,更添幾分陰森。
裴劭與四名“聽風”暗衛棄馬步行,循著車輪上沾染的紫色泥土痕跡以及暗衛先前探查的模糊路徑,向山穀深處潛行。這四名暗衛皆身著灰褐色勁裝,動作矯捷無聲,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是太子麾下的精銳。為首的暗衛代號“玄影”,經驗最為豐富,始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大人,此穀名為‘斷魂穀’,”玄影壓低聲音,指向霧氣深處,“前朝曾有方士在此煉丹,傳聞穀中有上古祭壇,後廢棄。地勢險惡,多毒瘴蟲蛇,尋常人絕不敢深入。”
裴劭點頭,握緊了腰間的橫刀刀柄。越是人跡罕至,越可能是妖邪巢穴。他注意到,沿途的植被開始出現異常,一些樹木的形態扭曲怪異,岩石上偶爾能看到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風格與那“祀影教”的符咒有幾分相似。
追蹤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狹窄的隘口,僅容一人通過。隘口兩側石壁如刀削斧劈,上方藤蔓垂落,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就在靠近隘口時,玄影突然舉手示意停下。他蹲下身,撥開地麵的落葉,露出幾近被苔蘚覆蓋的、幾乎與岩石同色的細線。
“絆索,”玄影低聲道,指尖輕觸細線,“連著機關,可能是警鈴,也可能是弩箭陷阱。”
暗衛們迅速而專業地排查,果然在附近找到了幾處巧妙偽裝的弩機。拆除陷阱後,眾人更加小心。穿過隘口,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被群山環抱的隱秘山穀。穀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用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圓形祭壇!祭壇規模不大,卻透著一股蒼涼古老的氣息,壇體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與符咒殘片上同源的詭異紋路,許多石縫中已生出雜草苔蘚,顯然年代久遠。
然而,讓裴劭瞳孔收縮的是,祭壇並非完全廢棄。壇頂中央,明顯有近期清理過的痕跡,散落著一些新近燃燒過的香燭灰燼。更令人心驚的是,祭壇周圍的地麵上,依稀可見一些雜亂的腳印,以及……幾點已呈暗褐色的、疑似乾涸的血跡!
“他們果然來過這裡!”裴劭心中一凜。他示意暗衛分散警戒,自己與玄影小心翼翼地登上祭壇。
壇頂平整,中央有一凹陷的圓坑,坑內積有少許雨水,水色泛著不正常的暗紅,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與“赤焰血砂”相似的腥甜氣息。坑邊石壁上,鑲嵌著幾塊鴿卵大小的、未經打磨的暗紅色礦石,正是“赤焰血砂”的原石!
“以此壇為基,以赤砂為引,彙聚地脈陰煞……”裴劭環顧四周,山穀呈漏鬥狀,霧氣在此彙聚不散,形成一種天然的封閉氣場,確實是舉行邪術的絕佳場所。
玄影在祭壇邊緣發現了一小片被撕下的、質地精良的絲綢衣角,看顏色和紋樣,絕非尋常山民所有。“大人,看這個。”
裴劭接過衣角,觸手細膩,顯然是富貴人家所用。他湊近鼻尖,除了塵土味,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清雅的檀香氣息——這種品級的檀香,通常隻有王公貴族或宮中才用得起。是淮安王?還是……其他參與儀式的人?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一陣極輕微的、彷彿金屬摩擦岩石的聲音,自祭壇下方傳來!聲音極其細微,若非穀中寂靜,幾乎難以察覺。
“下麵有東西!”玄影低喝一聲,與另一名暗衛迅速俯身,耳朵貼近祭壇基座的石壁。
裴劭也屏息凝神。那聲音斷斷續續,彷彿是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刮擦、移動。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祭壇基座內部!
“找入口!”裴劭下令。暗衛們立刻分散,仔細檢查祭壇基座的每一寸石壁。終於,在一處被厚厚藤蔓遮掩的角落,玄影發現了一塊與其他石塊接縫略有不同的巨石。他用力推了推,巨石紋絲不動,但刮擦聲似乎更清晰了些。
“有機關。”另一名擅長機關巧術的暗衛上前,手指在石縫間細細摸索。片刻後,他在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用力一按。
“哢噠”一聲輕響,那塊巨石竟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混合著塵土、黴味和更濃烈腥甜氣息的冷風,從洞內撲麵而出!
刮擦聲戛然而止。
洞口內一片死寂,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彷彿一張巨獸的口。
裴劭與玄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這祭壇之下,果然另有乾坤!
“我下去。”裴劭沉聲道,點燃了隨身攜帶的氣死風燈,“玄影,你帶兩人守住洞口,隨時接應。另一人,立刻按原路返回,將此處發現稟報太子,並設法接應荊博士。”
“大人,太危險了!還是讓屬下先探路!”玄影急道。
“不必,下麵情況未明,人多反而不便。若有異動,以哨音為號。”裴劭語氣堅決。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祭壇下的秘密,或許就是揭開整個陰謀的關鍵。
他深吸一口氣,提燈彎腰,步入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甬道向下傾斜,狹窄而潮濕,石壁上佈滿滑膩的苔蘚。燈光隻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距離,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死寂,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空洞地迴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似乎開闊起來,空氣中那股腥甜氣息也越發濃重。
突然,燈光邊緣照到了什麼東西——是一具蜷縮在角落的白骨!白骨衣衫早已腐爛,但從骨骼形態看,似是個年輕人。裴劭心中一沉,繼續前行,又陸續發現了幾具屍骸,死狀各異,但都年代久遠。
這地方,簡直就是個墳場!
終於,甬道到了儘頭,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竟然也有一座小型的、與地麵祭壇形製相仿的石壇!壇周圍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箱、破損的陶罐,以及一些辨認不出原狀的金屬碎片。而在石壇的正中央,赫然擺放著一物——
那是一副完整的人體骨骼!骨骼呈跪拜姿勢,雙手捧在胸前,而在他雙手之中,緊緊抱著一麵樣式古樸、邊緣破損不堪的銅鏡!骨骼的顏色灰暗,與地麵祭壇上那具屍骸頗為相似。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副骨骼的琵琶骨上,竟然也釘著兩根鏽跡斑斑的鐵釘!隻是釘法略有不同,並非貫穿,而是斜斜釘入!
又一具被邪術殘害的屍骸!看這骨骼的風化程度,年代似乎比地麵上那具更為久遠!
裴劭強忍心悸,走近細看。那麵銅鏡雖然破損,但鏡背卻刻著一個清晰的、與玉牌上完全一樣的眼狀圖騰!隻是這圖騰的線條更為古老、粗獷。
難道……這“祀影教”的淵源,比想象中更為久遠?這地下的祭壇和屍骸,是前朝,甚至更早時期的遺留?而地麵的祭壇,是後來者依樣重建的?
他試圖取下那麵銅鏡,卻發現屍骸的指骨緊緊扣著鏡緣,彷彿至死不願放手。就在他稍一用力時,屍骸的頭顱突然“哢”地一聲,轉向了他!空洞的眼窩,彷彿正死死地盯著他!
饒是裴劭膽識過人,此刻也不禁汗毛倒豎!他定睛一看,原來是連接頸椎的韌帶早已腐朽,方纔的晃動導致了頭顱偏移。
但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在頭顱偏移後,屍骸頸椎下方,似乎壓著什麼東西。他小心地用刀尖撥開塵土,露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儲存相對完好的竹簡!
裴劭心中狂跳,小心地取出竹簡,展開。竹簡上的字跡是古篆,好在裴劭涉獵頗廣,勉強能夠辨認。開篇幾行,便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餘,大周司巫少祝,影族侍者,奉命於此築‘影墟’,行‘移魂秘儀’,助則天皇帝延壽續運……然儀式反噬,天威難測,同僚儘歿,餘亦遭魂釘噬體,命不久矣……後世影族子弟,當以此鏡為鑰,循此圖,再啟影墟,完吾輩未竟之誌,光複影神榮光……”
竹簡後麵,附有一幅簡陋的地圖,標註著終南山幾處地脈節點和一處名為“影墟”的核心所在,比這個祭壇更加隱秘!而最後一行小字,更是觸目驚心:
“魂釘鎖魄,唯以至親血脈之血澆灌,輔以赤焰血砂之力,方可逆轉陰陽,成就‘完美之舟’!”
至親血脈!完美之舟!
裴劭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線索:雷海青的屍骸被“七釘鎖魂”,淮安王李璿的特殊命格,以及他作為已故惠宣太子(廢太子李瑛一脈)之子的身份……難道,“祀影教”最終選定的“完美之舟”,就是淮安王?而要完成最終的“移魂續命”,不僅需要雷海青的怨氣為引,可能還需要……淮安王某位至親的血脈作為最後的“鑰匙”?
誰的至親?淮安王的父親惠宣太子已死,那麼……難道是當今聖人?或是其他與廢太子血脈極近的皇族?
這個念頭讓裴劭遍體生寒!這陰謀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淮安王,而是直指皇權核心!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將竹簡和發現稟報太子,並警告荊婉,淮安王府極度危險!
他剛將竹簡收起,準備退出石窟,突然——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頭頂傳來,整個石窟都為之震顫,塵土簌簌落下!緊接著,洞口方向傳來了兵器交擊的銳響和暗衛的怒喝聲!
“有埋伏!”裴劭心頭一沉,對方果然在這裡設下了圈套!他立刻吹響了示警的哨音,提刀衝向洞口。
剛到甬道中段,隻見玄影正與兩名黑衣蒙麪人激戰,洞口已被一塊巨石封死!另兩名暗衛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利用機關封住了出口!
“大人小心!他們有備而來!”玄影揮刀逼退一名黑衣人,肩頭已見血。
裴劭怒吼一聲,加入戰團。這兩名黑衣人武功極高,招式狠辣詭異,與太液池畔的刺客如出一轍。甬道狹窄,不利於施展,裴劭與玄影背靠背,奮力抵擋。
激戰中,裴劭注意到,其中一名黑衣人的腰間,佩著一枚眼熟的玉牌——與袁思藝相關的那枚玉牌款式相同!果然是“祀影教”的餘孽!
必須衝出去!裴劭心知若被困死在此地,一切秘密都將石沉大海。他覷準一個空檔,刀勢陡然變得狂暴淩厲,完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硬生生將一名黑衣人逼得後退數步。
“玄影,跟我衝!”裴劭喝道,同時將氣死風燈奮力擲向另一名黑衣人麵門。黑衣人下意識格擋,玄影趁機一刀刺入其肋下!
兩人不顧身後襲來的刀風,拚命向被巨石封住的洞口衝去。巨石沉重,絕非人力可推開。裴劭目光急掃,發現巨石邊緣與石壁的接縫處,似乎有微光透入!
“那裡有縫隙!可能有機關樞紐!”裴劭喊道。玄影會意,立刻在石壁上一陣摸索,果然在頭頂一處隱蔽的凸起上摸到了一個機括。他用力一扳!
“軋軋軋……”巨石緩緩向上抬起了一道縫隙,僅容人側身通過!外麵天色已暗,已是黃昏!
“快走!”裴劭催促玄影先出。就在他自己即將鑽出縫隙的刹那,身後一道淩厲的刀風已至!他猛地向前一撲,後背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但還是成功地滾出了洞外!
“攔住他們!”洞內傳來黑衣人的怒吼。
裴劭顧不上後背傷勢,與玄影相互攙扶,藉著暮色和濃霧的掩護,向山林深處狂奔。身後,腳步聲和呼喝聲緊追不捨。
必須儘快將竹簡和驚人的發現送出去!淮安王危在旦夕!荊婉也可能身處險境!
終南山的夜,危機四伏。而長安城中,另一場風暴,恐怕也已悄然降臨。
第八幕:王府驚魘
淮安王府坐落在長安城東北角的永興坊,朱門高牆,庭深似海。與終南山險惡詭譎的氣氛截然不同,這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近乎凝滯的奢華氣息。荊婉手持太子手令,以太醫署特派博士的身份,在王府管家的引導下,穿過重重迴廊,走向內院。
管家是個麵色蒼白、眼神閃爍的中年人,言語恭敬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荊博士,王爺近日憂思過度,夜不能寐,精神恍惚,太醫院幾位先生都來看過,用了不少安神湯劑,總不見好。殿下舉薦博士,想必有奇術,萬望博士施以援手。”他說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撚著衣角,似乎有些緊張。
荊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王府仆從眾多,但皆步履輕緩,低眉順目,偌大的府邸異常安靜,連鳥鳴聲都顯得稀疏。空氣中除了昂貴的檀香,還隱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草燃燒後的苦澀餘味,與她之前研究的“夢魘膠”殘留氣息有幾分相似,卻又更為複雜。
“管家客氣,妾身自當儘力。”荊婉語氣平和,“不知王爺病起何時?除失眠恍惚,可還有其他症狀?比如……夢境異狀?”
管家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複如常:“約是半月前起的。夢境……王爺確實常被噩夢驚擾,醒來後大汗淋漓,有時……還會說些胡話。”他含糊其辭,似不願多談。
來到淮安王李璿的寢殿外,藥味愈發濃重。殿內光線昏暗,窗戶緊閉,隻點著幾盞長明燈。年僅弱冠的淮安王躺在錦榻上,麵色蒼白憔悴,眼窩深陷,即使沉睡中,眉頭也緊鎖著,嘴唇不時嚅動,發出模糊的囈語。
荊婉上前,示意侍女掀開錦被。她先觀察王爺的麵色、舌苔,又仔細搭脈。脈象浮滑而亂,時快時慢,確是心神受擾、邪氣侵體的跡象,但更深處,似乎有一股外來的、陰寒的力量在脈絡中竄動。她取出銀針,在王爺的眉心、內關等穴輕輕刺入,銀針並未變黑,但當她將針尖置於燈下細看時,卻發現針體上附著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氣息。
“王爺近日所用湯藥,藥方可否一觀?”荊婉問。
管家連忙命人取來藥方。荊婉掃了一眼,是常見的安神定誌方劑,並無不妥。但她注意到,藥方末尾,有一味“硃砂”,用量標註得極其微妙,處於藥性與毒性的臨界點。
“這硃砂的用量……”荊婉抬眼看向管家。
管家連忙道:“是前幾日一位雲遊道長所加,說道家秘法,以此量入藥,可鎮驚安魂。”
“道長?”荊婉心中一動,“不知是哪位道長?現在何處?”
“道長號‘玄明子’,王爺發病後不久來訪,言與王爺有緣,贈此方後便雲遊去了。”管家對答如流,但眼神卻避開了荊婉的審視。
荊婉不再追問,她藉口需要觀察王爺服藥後的反應,要求留在殿內片刻。她趁侍女不備,用指尖沾取了一點王爺枕畔熏香爐內的香灰,又悄悄收集了他幾根脫落在枕上的頭髮。
回到太醫署特意為她安排的臨時值房,荊婉立刻投入檢驗。香灰中果然含有微量的致幻草藥成分,與“夢魘膠”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藥性更為溫和隱蔽,旨在長期潛移默化地影響心神。而王爺的頭髮,在特製的藥液中浸泡後,根部竟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暗紅色,彷彿被某種陰邪之氣浸染!
這一切都表明,淮安王並非簡單的“憂思成疾”,而是被人用藥物和類似邪術的手段長期侵蝕控製!目的,就是為了將他變成一具適合“移魂”的、“純淨”而脆弱的“舟”!
必須儘快將訊息傳給裴劭!荊婉立刻修書一封,簡要說明王府發現,塞入一枚特製的、能被太子暗衛識彆的信香中,準備通過秘密渠道送出。
然而,當她剛走出值房,便被兩名麵無表情的王府侍衛攔住了去路。
“荊博士,”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臉上依舊掛著謙卑的笑容,眼神卻冰冷如霜,“王爺病情似有反覆,殿下有令,請博士暫留府中,專心診治,若無要事,還是不要隨意走動為好。”
軟禁!
荊婉心中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妾身明白。王爺之疾,確需靜心調理。隻是還需幾味特殊藥材,需回太醫署藥庫提取。”
“博士隻需列出單子,自有下人為博士取來。”管家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博士的安危至關重要,還是留在府中最為穩妥。”他揮了揮手,兩名侍衛一左一右,“護送”荊婉回到了她的房間,並在門外把守。
房門被輕輕關上,荊婉靠在門後,心念電轉。對方反應如此之快,顯然一直在密切監視她的一舉一動。王府已成龍潭虎穴,那個所謂的“玄明子”道長,很可能就是“祀影教”的核心人物之一,甚至可能就在府中!而裴劭那邊,不知是否已遭遇不測……
她必須想辦法自救,並將訊息傳出去!她環顧房間,目光落在窗欞上。窗戶並未封死,但窗外是內院高牆,且有巡邏守衛。硬闖絕非上策。
就在她苦思對策之際,窗外隱約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三長兩短,重複兩次。是太子暗衛的聯絡暗號!
荊婉心中一動,悄悄靠近窗邊,以指甲輕輕回叩了兩下。
窗外沉寂片刻,然後,一張摺疊的小紙條從窗縫塞了進來。荊婉迅速拾起展開,上麵隻有潦草的數字:“戌時三刻,西角門,垃圾車。”
是接應計劃!太子的人已經滲透進來,並製定了逃脫方案!戌時三刻,利用運送垃圾的車輛混出王府!
荊婉心中稍定,將紙條吞入腹中銷燬。現在,她需要耐心等待,並設法在離開前,確認那個“玄明子”道長是否在府中,以及淮安王被控製的具體手段。
她假裝順從,向侍衛索要了筆墨和幾本醫書,表示要潛心研究藥方。暗中,她則利用送飯侍女進出的一瞬間,仔細觀察院外的動靜和人員往來。
傍晚時分,機會來了。一名小侍女送來晚膳,神色惶恐,放下午膳時,手指微微顫抖,不小心碰翻了湯碗。荊婉趁機扶住她,低聲道:“彆怕,你可是見了什麼?”
小侍女嚇得臉色煞白,左右看看無人,才帶著哭腔道:“博士……奴婢……奴婢剛纔去後廚,好像……好像看到一個穿著道袍的影子,飄進了……飄進了後園那座封了很久的‘聽雨樓’!聽說……那裡鬨鬼!”
聽雨樓!玄明子!
荊婉心中瞭然。她安撫了侍女,迅速吃完晚膳,將一根特製的、燃燒緩慢且無煙的迷香悄悄藏在袖中。戌時將至,她藉口需要散步透透氣,活動筋骨,在庭院中慢慢踱步,逐漸靠近西角門方向。
巡邏的侍衛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但並未特彆留意她。終於,戌時三刻的梆子聲響起。西角門附近,一輛裝載著廚房垃圾的板車緩緩駛來,趕車的是個戴著鬥笠、看不清麵目的老仆。
荊婉看準時機,趁侍衛交接班的空隙,迅速閃身躲到一處假山後。板車經過假山時,速度略緩,荊婉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鑽入了板車底部,緊緊抓住車底的橫梁,身體蜷縮在散發著餿味的垃圾袋之間。
板車吱吱呀呀地駛向西角門。守門侍衛似乎與車伕相熟,隨意盤問了兩句,便放行了。
就在板車即將駛出角門的刹那,荊婉聽到王府內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有人發現了她的失蹤!
“快!封鎖各門!搜查全府!絕不能讓她跑了!”管家的尖叫聲隱約傳來。
板車加快了速度,衝出了王府。車伕猛地一揚鞭,馬車在寂靜的巷弄中狂奔起來。荊婉緊緊抓住橫梁,忍受著顛簸和惡臭,心懸到了嗓子眼。
必須儘快與接應的人會合,將王府的情況和“聽雨樓”的線索傳出去!裴劭,你一定要平安!
而此刻的淮安王府,已如炸開的鍋。一場針對荊婉的追捕,即將席捲長安城的夜色。
第九幕:暗夜奔襲
板車在長安城夜晚的街巷中瘋狂顛簸,餿臭的垃圾袋不斷撞擊著荊婉的身體,但她死死抓住車底橫梁,咬緊牙關。身後淮安王府方向的喧嘩聲漸漸遠去,但追兵的馬蹄聲已如影隨形地響起,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站住!停車檢查!”巡邏金吾衛的呼喝聲從前方巷口傳來。
荊婉心中一緊。若是被金吾衛攔下,無論是被送回王府還是帶入官府,都將是死路一條!
趕車的老仆卻似未聞,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板車速度再增,猛地衝過巷口!金吾衛顯然冇料到一輛垃圾車敢如此猖狂,稍一愣神,板車已衝了過去,隻留下幾聲憤怒的咒罵和急促追來的馬蹄聲。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荊婉能感覺到車伕的身體也緊繃起來。板車在迷宮般的裡坊小巷中左衝右突,顯然車伕對地形極為熟悉。突然,板車一個急轉彎,衝進一條極其狹窄、堆滿雜物的死衚衕!
“博士,跳車!進右手邊第三個門!”車伕壓低聲音急促喊道,同時猛拉韁繩,板車在衚衕儘頭險險停住,車身橫轉,暫時擋住了追兵的視線。
荊婉毫不猶豫,立刻從車底滾出,渾身汙穢也顧不得,踉蹌著撲向右手邊那扇斑駁的木門。門是虛掩的,她閃身而入,立刻將門閂插上。
幾乎在她關門的瞬間,衚衕口就傳來了追兵的馬蹄聲和嗬斥聲:“車呢?人跑了?搜!”
荊婉背靠門板,心臟狂跳。她迅速打量身處之地,這是一個堆放破爛傢什的廢棄小院,空氣中瀰漫著黴味。一個黑影從屋角閃出,低聲道:“荊博士,這邊。”
是太子的暗衛!荊婉鬆了口氣,跟著暗衛穿過小院,從另一側一扇隱蔽的小門出去,七拐八繞,來到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宅後院。院內已有一名中年婦人等候,遞上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裙和一塊頭巾。
“博士請快些更換,追兵很快會擴大搜尋範圍。”暗衛語速很快,“裴大人那邊有訊息嗎?”
荊婉一邊迅速換下汙穢的外衣,一邊將王府所見和“聽雨樓”的線索告知暗衛,並強調了淮安王被藥物控製、情況危急。“必須儘快找到裴兄,並阻止他們在‘聽雨樓’可能進行的任何儀式!”
暗衛麵色凝重:“裴大人入終南山已一日一夜,尚無訊息傳回。屬下已派人接應,但山路險峻,恐需時間。眼下當務之急,是保障博士安全,並將王府情報送出。太子殿下已知曉博士脫險,命博士暫避風頭。”
“不,”荊婉果斷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不能躲。淮安王命在旦夕,王府內的邪教徒可能狗急跳牆。我必須回去,或者去‘聽雨樓’一探!我有太醫身份,或可週旋。”
暗衛遲疑道:“博士,王府此刻必定戒備森嚴,太過危險!況且那‘玄明子’……”
“正因為危險,才更要去。”荊婉語氣堅定,“對方料定我會逃亡,或許對王府內部的戒備反而會鬆懈。而且,我對邪術藥物有所瞭解,或能找出破解之法。請為我準備一些東西……”她快速報出幾樣藥材和器物名稱。
暗衛見其意已決,不再勸阻,迅速安排。片刻後,荊婉已換裝成一名普通民婦模樣,臉上也稍作修飾,揹著一個裝有藥材和銀針的布包,再次消失在夜色中。這一次,她的目標,是淮安王府後牆外,那座傳聞鬨鬼的“聽雨樓”。
與此同時,終南山斷魂穀。
裴劭與玄影在黑暗的山林中奪路狂奔,身後追兵的火把光影如同嗜血的獸瞳,緊咬不放。裴劭後背的刀傷火辣辣地疼,失血和疲憊讓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手中緊緊攥著那捲關乎重大的竹簡,不敢有片刻鬆懈。
“大人,再往前是斷崖!屬下來時勘察過,崖下有一水潭,或有生機!”玄影喘著粗氣喊道。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裴劭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火光,把心一橫:“跳!”
兩人衝到崖邊,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冰冷的山風呼嘯著灌入口鼻,失重的感覺令人心悸。噗通!噗通!兩聲,兩人先後墜入深潭,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裴劭奮力浮出水麵,咳出嗆入的潭水。玄影也隨即冒出水麵,兩人迅速遊到岸邊,躲入一塊巨石之後。崖頂傳來追兵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和零星射下的箭矢,但顯然不敢輕易下崖。
暫時安全了。裴劭癱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喘息,取出油布包裹的竹簡,幸好未曾浸水。藉著微弱的月光,他再次審視那行關於“至親血脈”的小字,心頭如同壓著千斤巨石。淮安王的至親……除了已故的父親,最直接的,就是他的叔父——當今聖人!
難道逆黨的最終目標,竟是聖人?!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玄影,我們必須以最快速度回長安!”裴劭聲音沙啞卻堅定,“你傷勢如何?”
“皮肉傷,無礙大人。”玄影撕下衣襟包紮自己手臂的傷口,“屬下認得一條獵戶小道,雖險峻,但可避開山口盤查,直達山腳。”
事不宜遲,兩人稍作處理,便沿著陡峭的獵戶小道艱難前行。裴劭將竹簡內容牢記於心後,將其藏於一處隱秘石縫,做了標記。如此重要之物,帶在身上風險太大。
曆經艱險,天色微明時,兩人終於抵達山腳。玄影發出暗號,不久,一名扮作樵夫的“聽風”暗衛悄然出現。
“長安情況如何?荊博士可安全?”裴劭急問。
暗衛稟報:“荊博士已從淮安王府脫身,但王府追捕甚急。博士傳訊,言淮安王被藥物所控,府內‘聽雨樓’有異,疑似邪教據點。太子殿下已加派人手搜尋博士,並暗中監控王府。”
聽到荊婉脫險,裴劭稍鬆一口氣,但王府局勢的緊張程度超出預期。“立刻備馬!我們分頭行動:玄影,你持我信物,速去稟報太子,詳陳終南山發現,尤其是‘至親血脈’之說,請殿下務必加強聖駕護衛,並暗中控製可能與淮安王血脈相近的宗室!我去尋荊博士,共探‘聽雨樓’!”
“大人,您的傷……”玄影擔憂道。
“顧不上了!”裴劭翻身上馬,扯動後背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銳利如刀,“邪教徒隨時可能對淮安王下手,或利用他進行更可怕的陰謀,必須阻止他們!”
馬蹄踏破清晨的寧靜,裴劭單人獨騎,向著危機四伏的長安城疾馳而去。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荊婉,闖入聽雨樓,揭開最後的秘密,阻止這場席捲皇城的災厄!
而此刻的長安,晨曦微露,卻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煞氣之中。淮安王府、神秘的聽雨樓、深宮大內,無數雙眼睛在暗處閃爍,最終的較量,一觸即發。
第十幕:聽雨樓詭戲
長安城在晨曦中甦醒,坊門初開,炊煙裊裊,市井的喧囂如同潮水般緩緩漫延。然而,在這看似尋常的清晨之下,暗流奔湧。裴劭單騎入城,不顧後背傷勢灼痛,徑直趕往與太子暗衛約定的秘密聯絡點——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胡商皮貨行後院。
一名代號“灰隼”的暗衛早已等候在此,神色凝重:“裴大人,荊博士一個時辰前傳來訊息,她已設法潛入崇仁坊一處廢棄的染料坊,那裡有暗道可通淮安王府後園圍牆,距離‘聽雨樓’僅一牆之隔。她約定午時初刻,在染料坊彙合。”
裴劭看了眼天色,距午時還有一個多時辰。“王府和京兆府可有異動?”
“王府表麵平靜,但暗哨回報,後園‘聽雨樓’附近守衛明顯增加,且似乎有身份不明者出入。京兆府那邊,袁思藝公公已下令全城暗中緝拿‘擅闖王府的女賊’,畫影圖形雖未明發,但各門守軍均已接到密令。”灰隼低聲道,“太子殿下已加派了人手監控各方,但殿下提醒,袁思藝在宮中人脈深厚,動作不宜過大,以免打草驚蛇。”
裴劭點頭,袁思藝的能量他早已領教。他迅速處理了一下後背的傷口,換上一身暗衛提供的灰色勁裝,將橫刀用布包裹背好。“我先去染料坊與荊博士會合。你等繼續監視王府動向,尤其是袁思藝和任何可能與‘玄明子’有關之人。若有變故,以煙花為號。”
片刻後,裴劭已置身於崇仁坊那間廢棄的染料坊。坊內堆滿破損的染缸和朽木,空氣中殘留著刺鼻的礦物顏料氣味。在角落一堆破佈下,他找到了荊婉提到的暗道入口——一塊可移動的石板。
午時初刻,暗道內傳來輕微響動,荊婉的身影悄然出現。她雖故作農婦打扮,但眉眼間的疲憊與警惕難以掩飾。見到裴劭,她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隨即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裴兄,你的傷?”
“無礙。終南山之事容後細說,你先講王府情況。”裴劭壓低聲音。
荊婉語速極快地將淮安王被藥物控製、管家可疑、“玄明子”藏身聽雨樓等發現告知裴劭,並拿出她偷偷取得的王爺頭髮和香灰樣本。“王爺情況很糟,邪氣侵體已深,若再不阻止,恐心智儘失,徹底淪為傀儡。我懷疑,他們很快會在聽雨樓進行最終儀式!”
裴劭也將終南山祭壇下的發現、竹簡內容以及“至親血脈”的可怕推測告知荊婉。兩人資訊合一,陰謀的全貌愈發清晰可怖:以淮安王為“舟”,以雷海青怨氣為“帆”,以赤焰血砂玉牌為“舵”,目標直指皇權!而聽雨樓,就是他們在城內的最後祭壇!
“必須立刻潛入聽雨樓!”兩人異口同聲。
通過暗道,他們悄無聲息地來到淮安王府後園圍牆下。圍牆高聳,但恰有一株老榕樹的枝椏伸過牆頭。兩人借力攀上樹杈,俯瞰園內。後園占地頗廣,林木幽深,那座傳聞中的“聽雨樓”就矗立在一個人工湖心島上,隻有一道九曲迴廊與岸邊相連。樓閣三層,飛簷翹角,看似雅緻,卻在白日裡也透著一股陰森之氣。迴廊入口處,有四名帶刀侍衛把守,樓閣周圍亦有巡邏守衛,戒備森嚴。
“硬闖不行。”裴劭觀察片刻,“需設法引開守衛。”
荊婉從布包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這是我用坊間藥材配製的強效‘噴嚏散’,順風撒出,可令人口鼻奇癢,暫時失防。但效用時間很短。”
“足夠了。”裴劭計上心來,“待會兒我製造動靜吸引正麵守衛注意,你趁機從側麵水域泅渡過去,潛入樓中。我隨後就到。”
計議已定,裴劭繞到後園另一側,撿起一塊石頭,奮力擲向遠處一片竹林。
“啪嗒!”響聲在寂靜的園中格外清晰。
“什麼人?!”迴廊處的守衛立刻警覺,兩人持刀衝向竹林方向檢視。另外兩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
就是現在!荊婉將“噴嚏散”藏在掌心,藉著樹木掩護靠近迴廊下風處,輕輕將粉末揚出。細微的粉末隨風飄向留守的兩名守衛。
“阿嚏!阿嚏!”兩名守衛頓時鼻涕眼淚橫流,揉著眼睛咳嗽不止。
荊婉如同狸貓般躥出,迅速通過迴廊,身影冇入聽雨樓一層的陰影中。裴劭見荊婉得手,也立刻從藏身處衝出,施展輕功,幾個起落便掠過湖麵,緊隨其後進入樓內。
樓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鬱的、與太液池水榭相似的奇異香料氣味,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底層空曠,隻有一些蒙塵的傢俱,並無人影。兩人沿著樓梯悄聲而上。
二樓似是書房佈置,但書架上的書籍東倒西歪,地麵有拖拽痕跡。而在靠窗的書案上,荊婉發現了一本攤開的、字跡潦草的筆記。筆記上記錄著一些詭異的藥方和儀軌,其中一頁赫然寫著:“……以紫河車混入赤焰血砂,佐以夢魘草灰,可蝕人心智,培植‘影種’……待‘舟’體純淨,‘魂帆’就位,即可行‘移魂**’……”
紫河車?夢魘草?這都是極其陰毒之物!荊婉心驚肉跳,繼續翻看,後麵一頁提到了“聽雨樓三層,癸水位,置‘引魂鏡’,可聚陰通幽”。
“在三樓!”裴劭低聲道。
兩人小心翼翼摸上三樓。三樓格局更為詭異,整個樓層幾乎被打通,中央設有一座小型石壇,與終南山所見祭壇形製相仿!壇上擺放著那麵從終南山地下祭壇屍骸手中取得的、刻有眼狀圖騰的古銅鏡!銅鏡前,還有一個香爐,爐內香菸嫋嫋,散發出那股奇異的香料味。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壇周圍的地麵上,用暗紅色的粉末繪製著一個複雜的陣法,陣法的幾個節點上,赫然擺放著幾塊“赤焰血砂”原石和那七根從新豐縣屍骸上取下的鐵釘!鐵釘被擺成一個收縮的、指向銅鏡的箭頭形狀。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壓力。
“他們果然在這裡佈下了儀式現場!”裴劭握緊刀柄,“但人呢?”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時辰將至,袁公公那邊已安排妥當,隻待‘影主’到來……”是那個王府管家的聲音!
“……淮安王那邊已喂下最後一次‘淨魂湯’,屆時魂體分離,正是移魂良機……嗬嗬,李唐氣數,合該我‘祀影’重光……”另一個蒼老而陰鷙的聲音響起,想必就是那個“玄明子”!
裴劭與荊婉迅速閃身躲入牆角一座巨大的屏風之後,屏住呼吸。
隻見管家和一名身著玄色道袍、麵容乾瘦、眼神渾濁的老道(玄明子)走上三樓。兩人走到石壇前,玄明子仔細檢查了一下銅鏡和陣法,滿意地點點頭。
“可惜,雷海青那具‘魂帆’被裴劭那廝毀去,隻得用這二十年積累的殘存怨氣,效果恐有不及。”玄明子歎了口氣。
“無妨,”管家陰惻惻地道,“袁公公已從宮中秘庫取得了先太子(李瑛)的一縷胎髮,以此為引,配合‘影主’之血,足以喚醒最純粹的‘魂種’。屆時,以淮安王這具流淌著李唐血脈的‘完美之舟’,承載先太子之魂,再續武周天命,指日可待!”
先太子胎髮!影主之血!裴劭和荊婉在屏風後聽得心驚肉跳。袁思藝竟然能拿到如此隱秘之物!而那“影主”,難道就是一直隱藏在幕後、身份比楊侍郎和袁思藝更高的首領?
“隻是……那裴劭和姓荊的女子,如同跗骨之蛆,著實麻煩。”管家語氣帶著恨意。
“跳梁小醜罷了。”玄明子不屑道,“待儀式完成,‘影主’歸位,掌控大局,碾死他們如同螻蟻。眼下最重要的,是確保儀式萬無一失。你再去檢視一下淮安王,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管家躬身退下。
玄明子獨自留在三樓,繞著石壇喃喃自語,似乎在做著最後的準備。
裴劭心知不能再等,必須趁其同黨未至,先製住這妖道!他對荊婉使了個眼色,猛地從屏風後躍出,刀光直取玄明子後心!
“誰?!”玄明子反應極快,聞風辨位,身體詭異一扭,竟躲過了這致命一擊,反手從袖中射出一把淬毒的銀針!
裴劭揮刀格擋,叮噹聲中,銀針儘數落地。荊婉也同時出手,一把藥粉撒向玄明子麵門。
玄明子似乎對荊婉極為忌憚,不敢讓藥粉近身,急忙閃避,動作略顯狼狽。裴劭趁勢搶攻,刀法淩厲,逼得玄明子連連後退。
這妖道武功不弱,且身法詭異,但畢竟年邁,加之裴劭刀沉力猛,很快便落了下風。眼看就要被裴劭擒住,玄明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向石壇上的銅鏡!
“以血為引,影神助我!”
那麵古銅鏡竟驟然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鏡麵盪漾起水波般的漣漪,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壇上的赤焰血砂紅光暴漲,那七根鐵釘也嗡嗡作響!
裴劭和荊婉隻覺一股無形的力量迎麵撞來,氣血翻湧,動作不由得一滯!
玄明子趁機怪笑一聲,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向視窗掠去!
“想跑?”裴劭強忍不適,奮起直追。然而,剛到視窗,樓下已傳來大批侍衛的呼喝聲和腳步聲——管家帶著護衛趕到了!
前有強敵,後有追兵,聽雨樓已成絕地!
裴劭回頭,與荊婉背靠背站立,橫刀在手,目光決絕。無論如何,必須毀掉這個邪陣,阻止儀式!
“荊博士,怕嗎?”
荊婉握緊了手中的銀針和藥粉,輕輕搖頭:“與裴兄並肩,何懼之有。”
窗外,陽光正好,而聽雨樓內,殺氣盈霄。最終的決戰,就在此刻!
第十一幕:血鏡**
聽雨樓三層,空氣彷彿凝固。古銅鏡的嗡鳴聲如同無數冤魂的囈語,攪得人心神不寧。赤焰血砂的紅光與七根鐵釘的震顫,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充滿惡意的力場。裴劭與荊婉背靠而立,都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緊繃。
樓梯處腳步聲如雷,王府管家帶著七八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護衛衝了上來,瞬間將不大的空間堵得水泄不通。那管家見到壇前景象和倒在地上的玄明子(裴劭方纔追擊時將其擊傷),臉色驟變,尖聲叫道:“殺了他們!毀了儀式者,格殺勿論!”
護衛們發一聲喊,揮刀撲上。樓內空間狹窄,裴劭的橫刀難以儘情施展,但他臨敵經驗豐富,刀法沉穩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勉強護住荊婉和自己周身。荊婉則將藥粉、銀針發揮到極致,時而撒出迷煙阻礙敵人視線,時而以銀針疾射對方穴道,雖不致命,卻極大地乾擾了護衛的進攻。
然而,對方人數占優,且似乎受過合擊訓練,攻勢如潮。裴劭後背傷口崩裂,鮮血浸透衣衫,動作漸漸遲滯。荊婉的藥粉也即將用儘。
“裴兄!必須毀掉那麵鏡子!”荊婉在格擋間隙急喊。她看出,那銅鏡是維持邪陣、散發陰寒之氣的核心。
裴劭何嘗不知?但他被兩名護衛死死纏住,脫身不得。眼看情勢危急,他猛地一咬牙,拚著硬受左側護衛一刀,刀鋒劃過肋下,血光迸現,他卻借勢一個翻滾,脫離了戰圈,直撲石壇!
“攔住他!”管家嘶吼。
一名護衛舍了荊婉,刀光劈向裴劭後腦!裴劭彷彿背後長眼,聽風辨位,身體猛地一矮,刀鋒擦著頭皮掠過。他不及起身,反手一刀向後刺出,正中那護衛小腹!護衛慘叫倒地。
趁此間隙,裴劭已衝到石壇前,揮刀狠狠劈向那麵古銅鏡!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刀鋒與鏡麵碰撞,竟爆出一團刺目的火花!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傳來,裴劭隻覺虎口崩裂,橫刀險些脫手!那銅鏡竟異常堅固,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鏡麵的嗡鳴和紅光反而更盛!鏡中彷彿有無數扭曲的人影在掙紮咆哮!
“哈哈!無知小兒!”受傷倒地的玄明子掙紮著抬起頭,臉上露出瘋狂的笑容,“此乃‘影墟’核心之寶‘幽影鏡’,豈是凡鐵能毀?爾等就等著被鏡中怨靈吞噬吧!”
裴劭心頭一沉。這時,其他護衛又已圍攏上來。荊婉奮力擲出最後幾枚銀針,暫時逼退兩人,衝到裴劭身邊,急道:“鏡子有古怪!需以至陽至剛之物或特定法門才能破解!”
至陽至剛之物?裴劭猛然想起荊婉曾提及的“淨化之力”。他看向荊婉:“你的藥……”
荊婉搖頭:“尋常藥石恐難奏效,需特定配方,倉促間……”她話音未落,目光突然被壇上那幾塊赤焰血砂原石吸引。隻見原石在鏡光照射下,紅光流轉,似乎與鏡子的能量相互呼應。“或許……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她迅速取出一小瓶淡金色的藥液——這是她平日提煉的、蘊含陽和之氣的藥露,本是用於調和猛藥、護持心脈的。她將藥液倒在掌心,又快速抓起一小撮赤焰血砂粉末,混合在一起。說也奇怪,那至陰的赤焰血砂遇到至陽的藥露,竟發出“滋滋”輕響,冒起一股白煙,顏色也變得黯淡了些。
“賭一把!”荊婉將混合之物奮力擲向銅鏡鏡麵!
“噗——”
一聲輕響,混合之物沾在鏡麵上,那一片區域的嗡鳴聲頓時減弱,紅光也黯淡下去,彷彿被暫時“汙染”了一般!
有效!裴劭見狀,精神大振,揮刀再次猛劈那被“汙染”的鏡麵區域!
“哢嚓!”
這一次,鏡麵應聲裂開數道蛛網般的縫隙!鏡中的扭曲人影發出淒厲的尖嘯,整個邪陣的光芒劇烈閃爍,那股陰寒的力場也開始不穩定地波動起來!
“不——!”玄明子和管家同時發出絕望的嚎叫。
護衛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攻勢一緩。裴劭豈會放過這機會,刀光如狂風掃落葉,瞬間又劈倒兩人。荊婉也撿起地上散落的香爐,將裡麵燃燒的香料扣向陣法節點上的赤焰血砂原石。
香料與血砂接觸,頓時燃起詭異的綠色火焰,進一步破壞著陣法的結構。邪陣的力量正在迅速衰退!
“毀了它!徹底毀了它!”裴劭對荊婉喊道,自己則轉身死死攔住試圖衝上來阻止的管家和剩餘護衛。
荊婉會意,她看到壇上那七根鐵釘仍在微微震顫,顯然是邪陣的另一處能量節點。她強忍著空氣中瀰漫的、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上前試圖拔除鐵釘。然而鐵釘彷彿生根一般,難以撼動。
就在這時,那麵破裂的銅鏡中,突然射出一道濃鬱如血的暗紅色光柱,直衝樓頂!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個身穿宮廷樂師服飾、麵容扭曲痛苦的身影在掙紮——那是被封印在鏡中、或被陣法彙聚而來的雷海青的殘魂怨念!
光柱衝擊下,樓頂瓦片簌簌落下,整個聽雨樓都在搖晃!
“儀式失控了!”玄明子驚恐地大叫,“快走!陣法反噬,此地即將崩塌!”
管家和護衛們也慌了神,再也顧不得裴劭和荊婉,爭先恐後地向樓下逃竄。
“荊博士,快走!”裴劭拉起荊婉,也向樓梯口衝去。然而,那道血色光柱彷彿有吸引力一般,荊婉感覺自己的腳步變得異常沉重,腦海中充斥著無數淒厲的哭喊和混亂的畫麵,那是怨魂的執念在衝擊她的心神!
“裴兄……我……”荊婉臉色蒼白,眼神開始渙散。
裴劭見狀,心知不妙,一把將荊婉攔腰抱起,奮力向樓下衝去。身後,聽雨樓三層在血色光柱的衝擊下,梁柱斷裂,磚石橫飛,發出震耳欲聾的崩塌聲!
就在裴劭抱著荊婉剛剛衝出聽雨樓,踏上九曲迴廊的瞬間——
“轟隆!!!”
整座聽雨樓頂層徹底坍塌,激起漫天塵土!那道血色光柱也隨之潰散,化作無數道流光逸入空中,漸漸消失。湖心島上,隻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迴廊上的守衛早已逃散一空。裴劭將荊婉放在廊下,急切地呼喚她。荊婉雙目緊閉,眉頭緊鎖,似乎陷入了極深的夢魘,口中喃喃著模糊的音節:“……琵琶……釘……報仇……”
是怨魂殘留的影響!裴劭心中焦急,卻束手無策。
這時,遠處傳來大隊人馬的聲音,太子的旗幟隱約可見——是接應的東宮衛率終於趕到了!
裴劭鬆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沉重。聽雨樓雖毀,玄明子葬身其中,管家在混亂中被東宮衛率擒獲,但袁思藝依然在逃,那個神秘的“影主”更是蹤跡全無。淮安王雖暫時脫險,但身心遭受重創,能否恢複仍是未知。而雷海青的怨魂似乎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可能因儀式失控而擴散……
這場圍繞“七釘鎖魂”和“移魂秘儀”的驚天陰謀,似乎並未完全終結,隻是暫時被壓製。陰影,依舊籠罩著大唐的天空。
裴劭望著懷中昏迷的荊婉,又看向遠處巍峨的皇宮方向,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隻要邪惡的種子還在,鬥爭就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