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滾落玉磚,發出清脆聲響。
唐僧怔怔望著眼前女子,心中波瀾驟起。金蟬子——這名字他已許久未聞,自靈山墮入輪迴,十世修行,前塵往事儘化雲煙。如今乍聽此號,竟覺神魂震盪。
“陛下何出此言?”唐僧收斂心神,俯身拾起佛珠,指尖卻微微發顫,“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俗家姓陳,法號玄奘。金蟬子乃是靈山尊者,貧僧豈敢僭越。”
女兒國國王凝視著他,眸中深意難測。許久,她輕輕轉身,玄袍拂過地麵:“是本王失言了。聖僧請坐,宴席已備。”
殿側珠簾再啟,侍女魚貫而入,奉上素齋珍果。菜肴精緻,皆以鮮花鮮果雕琢而成,竟無半點葷腥。唐僧心中稍安,合十謝過,安然入席。
國王於主位落座,執玉壺斟酒。酒色澄碧,香氣清冽。
“此乃子母河上遊甘露所釀,名曰‘忘憂’。”國王舉杯,眼神卻飄向殿外暮色,“我國中千年慣例,貴客臨門,當飲此杯。”
唐僧搖頭:“貧僧持戒,不飲酒。”
“此非尋常酒漿。”國王指尖輕撫杯沿,聲音漸低,“飲之可安神魂,定心念。聖僧遠道而來,風塵勞頓,飲一杯又何妨?”
殿中燭火搖曳,映得她麵容明暗不定。
唐僧正欲再辭,忽覺腳下傳來微微震動。
咚。
那聲音又來了,比先前更清晰些,彷彿有什麼龐然之物在地底翻身。殿梁上的塵埃簌簌落下,酒液在杯中蕩起漣漪。
侍女們恍若未覺,依舊垂首侍立。
“陛下可曾聽見……”唐僧蹙眉。
“地脈震動罷了。”國王神色如常,舉杯一飲而儘,“西梁地處龍脈交彙,時有微震。聖僧,請。”
唐僧注視杯中酒,澄碧液體裡倒映著燭光,也倒映著他自已的麵容。恍惚間,那倒影似乎扭曲了一下,化作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輪廓——金冠,白袍,眉心一點硃砂。
他閉目凝神,再睜眼時,倒影已恢複原狀。
“貧僧以茶代酒。”他取過茶盞,輕抿一口。
國王也不強求,隻是微微一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讓唐僧覺得,她眼中藏著某種沉重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宴過三巡,天色已完全暗下。
殿外忽然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國王起身:“今夜便請聖僧宿於甘露殿偏廂。明日,本王再邀聖僧遊覽王城風光。”
唐僧合十稱謝,卻道:“貧僧徒兒尚在館驛,心中掛念。不知可否……”
“聖僧放心。”國王打斷他的話,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貴徒皆已安頓妥當。今夜子時,王城宵禁,任何人不得出入。這是千年規矩,還望聖僧體諒。”
千年規矩?
唐僧心中疑竇更深,卻不好再問,隻得隨侍女前往偏廂。
途徑長廊時,他刻意放慢腳步,仔細打量那些柱上紋路。白日裡看到的血脈般紋路,在夜色中竟泛起極淡的熒光,絲絲縷縷,從地麵延伸至殿頂,彷彿整座宮殿是一個活物的……經絡?
他搖搖頭,壓下這荒唐念頭。
偏廂陳設雅緻,檀香嫋嫋。侍女告退後,唐僧獨坐榻上,撚動佛珠誦經,卻始終靜不下心。
地底那規律的心跳聲,雖微弱,卻持續不斷。
咚,咚,咚。
每一聲,都讓他胸口的某處隱隱共鳴。彷彿那不是來自地底,而是來自他自已魂魄深處。
他想起國王那句“金蟬子”,想起杯中倒影的異象,想起這國度種種不合常理之處……
窗外忽有黑影掠過。
唐僧警覺起身,推開窗欞。夜風灌入,帶著子母河特有的濕潤氣息。庭院寂靜,隻有巡邏侍女的燈籠在遠處閃爍。
是他眼花了?
正欲關窗,卻聽見極輕微的說話聲,自不遠處假山後傳來。
“……今日來的,果真是那位?”
“大祭司已確認過,氣息無誤。”
“那陛下她……”
“噤聲!此事豈是你我可議論?做好分內之事便是。”
腳步聲漸遠。
唐僧立在窗邊,夜風吹得僧袍獵獵作響。他抬頭望天,隻見西梁王城上空,星月之光竟顯得有些朦朧,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幕。
更詭異的是,整座王城太靜了——冇有蟲鳴,冇有犬吠,甚至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這不該是一座都城應有的夜晚。
與此同時,館驛之中。
孫悟空盤坐梁上,火眼金睛掃視四方。豬八戒在榻上翻來覆去,沙僧靜坐調息,小白龍化作人形,倚窗望著夜空。
“大師兄,你可覺得……”豬八戒忍不住坐起來,“這地方安靜得瘮人?”
孫悟空跳下房梁,壓低聲音:“不僅是靜。方纔老孫用神識探查,這館驛四周有禁製,雖不阻攔出入,卻能感知動靜。”
沙僧睜眼:“看來女兒國確有不欲人知的秘密。”
“師父被留在宮中,也不知如何了。”小白龍輕聲道。
孫悟空抓耳撓腮,忽然眼睛一亮:“你等在此等候,老孫去探探那子母河。白日裡路過時,便覺那河水有異。”
“大師兄小心。”沙僧叮囑。
孫悟空化作飛蛾,自窗縫掠出。
夜色中的王城街道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燈火都稀少。孫悟空飛過三條街巷,竟未見一個夜行之人。
這絕非尋常。
他展翅飛向子母河,還未靠近,便見河畔立著數道黑影。細看之下,竟是披甲女兵,手持長戟,
silent立於夜色中,如雕塑般守衛著河岸。
河麵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那光並非銀白,而是帶著淡淡的……青金色?
孫悟空正欲再近些,忽覺一股無形之力擋在身前。那力量溫和卻堅韌,彷彿一堵看不見的牆,將整條子母河籠罩其中。
他心中一凜,這禁製的手法,竟有幾分靈山的韻味。
就在此時,河麵忽然無風自動,泛起一陣急促的漣漪。那漣漪的中心,隱約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巨大的陰影,又像是……
一隻眼睛?
孫悟空振翅疾退,心中驚疑不定。
而甘露殿偏廂內,唐僧忽覺懷中一熱。
他伸手探去,觸到那串斷裂後重新串好的佛珠。此刻,其中一顆珠子正微微發燙,表麵浮現出極淡的金色紋路——那紋路,竟與宮殿柱上的血脈紋路,有七分相似。
窗外,更鼓再響。
四更天了。
地底的心跳聲,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咚!咚!咚!
一聲急過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甦醒了。
唐僧握緊佛珠,披衣起身,悄聲推開房門。廊上空無一人,唯有那些發光的紋路在黑暗中脈動,如呼吸般明滅。
他循著心跳聲最清晰的方向,一步步走向宮殿深處。
在長廊儘頭,有一扇緊閉的玄鐵門。門上無鎖,卻刻滿複雜符印。此刻,那些符印正隨著心跳聲的節奏,閃爍著幽光。
門後是什麼?
唐僧伸手,指尖即將觸及門扉——
“聖僧。”
身後傳來溫和的女聲。
唐僧驀然回首,隻見女兒國國王不知何時出現在廊柱旁,一身玄袍幾乎融於夜色。她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燈火映著她的麵容,平靜得可怕。
“夜深了,還是回房歇息吧。”她輕聲道,“有些門,開了……便關不上了。”
唐僧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哀求,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扇門後藏著的,或許正是女兒國千年之謎的核心。
而這位國王,在守護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