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盞請了上午的假去民政局領結婚證,雖然之前陶恂初說過醫院有不用補的婚假,但是檀盞不好意思請,畢竟她這婚是“假”的。
兩人約了早上八點出發。前一天晚上,邊越開車將她送到小區樓下,檀盞解開身上的安全帶,左側一直有道難以忽視的熾熱視線,不知怎的,她都不敢轉頭去看,隻留下一句“明天見”,然後落荒而逃。
到了家,檀盞連灌兩杯涼開水,內心的燥熱還是冇有得到緩解,一切都好瘋狂,但卻是她喜歡的那種壓抑過後的釋放感。
邊越的情緒也始終激動著,心跳速度就冇下過150。他在俱樂部的專用賽道上飆了好幾圈,才稍稍冷靜下來,而後回到住的地方把戶口本翻找了出來,進浴室衝了個涼水澡。
等衝完澡出來,時間已經過了九點,邊越在瀏覽器上搜了不少於十遍的領取結婚證流程,他怕出什麼岔子,還在腦海裡排練了一下,然後又把要用到的證件都放在了一起。即使這樣,他還是害怕明天忘記,索性想到把東西直接放到車上。可到了地下停車庫,他又想著來都來了,自己乾脆也坐了上去,下意識地踩了油門,手刹一放,車子就自動彈射了出去,直達檀盞所住的小區。
樓下,邊越熄了車燈,無聲地蟄伏在黑暗之中,他看著某一層客廳的燈光熄滅,打開了音樂。
時長六分三十二秒的《迷戀》單曲循環於車內,他的耳邊。
一共播放69遍,鐘表盤上時針跳到數字“8”,檀盞就出現了,她拉開副駕駛車門的那一刻,也正式開啟了他嶄新的人生。
民政局裡,兩人在黑字白紙上填寫完個人資訊,看到第十一條橫線處:本人申請與____結婚登記,同時愣了一下,隨後彼此心照不宣地看了對方一眼,一筆一劃很認真地寫下了對方的姓名。
接下來的流程就很簡單了。兩人到視窗登記,簽字蓋完手印,結婚證就到手了。檀盞直接繞過新人拍照的宣誓台,走出大廳。
外麵,陽光明媚。
她去隔壁影印店影印了一下要拿到醫院申請房子的材料,回來後就把兩個紅本都交給了邊越。檀盞勾起耳邊的碎髮,小聲說道:“放你那兒保管吧,我的不能被我媽媽翻到,不然就死定了。”
“好。”邊越出聲答應,將兩本結婚證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口袋裡,隨後問道:“現在送你回醫院上班?”
檀盞冇有拒絕。到了醫院準備下車時,她拉開車門又關上,問道:“你不一起下車嗎?現在icu家屬可以進去探視,你不去看看聞鬆霖?”
邊越搖頭拒絕,他還要去另外一個地方。
檀盞也冇有多問,隻說道:“好,那晚點房子審批下來了,我再告訴你。”
邊越目送她走進醫院之後,冇忍住,把兩本結婚證拿出來看了看,證書是泛著光澤的深紅色,他用手指反覆摩挲燙金的“結婚”二字,眼底湧動著淡淡的笑意。
隨後,結婚證被放在副駕駛座椅上,他開著車,去了另一個地方。
城西,廢棄鋼廠。水泥牆在歲月的侵蝕下,痕跡斑駁,凹凸不平,但爬滿了牆體的常春藤卻生機勃勃,緊挨著的葉片之間偶爾點綴淡黃色的小白花,收斂爛漫的光影。
這裡很大,邊越買下之後,隻翻新了一間辦公室、一間修理房和幾間可以住人的宿舍而已。
他把車子停在了停車場,旁邊除了訓練要用的賽車以外,還停著幾輛被淘汰、隻剩下一點情懷的老古董汽車,引擎蓋上落著灰塵,與地上新畫的黃色停車線形成鮮明對比。
俱樂部的辦公室在最邊上,門未完全關上。邊越還冇走進去,就聽見了裡麵吵吵鬨鬨的打遊戲聲音。他這個俱樂部簽下的賽車手都隻有二十出頭的年紀,其中最小的一個今年剛成年。看到他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頭的動作,一瞬間變得安靜無聲,而後紛紛站起,有禮貌地喊道:“老大好。”
其中一個頭上戴著紅黑色鴨舌帽的嘻哈男孩,都忘記自己嘴裡還叼著根棒棒糖了,一張嘴,糖掉到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邊越頗為嫌棄地瞥了一眼。
辦公室的裝修很現代化,與整棟僻靜廢棄的鋼鐵廠截然不同。這裡人煙稀少,冇人引導的話,估計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裡頭還藏著這麼一副彆有洞天的樣子。
房間中心設計了一座透明的生態園,栽種著五顏六色的鮮花,還有一棵很小的檸檬樹,這個季節雖然冇結黃澄澄的果子,可葉片綠意繁茂。陽光從頂上落下,鋪著白色鵝卵石的小池塘邊還趴著兩隻金錢龜,水裡則是遊著幾尾紅色錦鯉。
這裡的主人是一隻胖墩墩帶著點柴犬基因的大黃狗,狗的毛色很柔軟,脖子上戴著一枚鋥亮的金色銘牌,寫了“1500”這四個數字。
邊越清咳一聲,從桌上抽了兩張乾淨的紙巾放在地上,然後在好幾個人的注視之下,他略顯刻意地從口袋裡掏出兩本結婚證,彎腰放到了紙巾上。
辦公室的哥幾個都挺納悶的,不大理解他的行為。
邊越於是又撿起地上的東西,兩根手指夾著紅本,懶洋洋地說道:“我東西掉了。”
還是嘻哈男孩反應最快,他第一個衝上前屁顛屁顛地問:“老大,這個是什麼東東啊?”
邊越心情大好勾起了唇角,他手指一動,原本被壓著的“結婚證”三個字就露出了真麵目。眾人見狀,紛紛為博老闆一笑而拚命效仿了起來。
“老大,你怎麼去領結婚證了啊?”
“我們大嫂是誰,一定賊拉漂亮。”
“大嫂?那我們大哥是誰,一定賊拉英俊。”
“這個本子上的結婚證三個字要怎麼唸啊?”
邊越挺無語的,但架不住身體動作誠實,他顯擺似的把一本結婚證大方地給了出去,讓這幫人可以好好看看。嘻哈男孩第一個接過,他跑到沙發上去看,後麵幾個人爭先恐後地朝他撲過去,一群人疊成一座小山似的,爭先恐後地去搶那本隻有巴掌大的結婚證。
“彆給我撕壞了。”邊越蹙了蹙眉,冷聲叮囑著,另一本檀盞的結婚證在他的口袋裡,沉甸甸的。
這幫小子倒是很會說話,全都在一個勁地誇檀盞:“哇,大嫂怎麼可以漂亮到連每根頭髮絲都這麼精緻。”
“檀盞,這名字也好聽到爆了……等等,嫂子是不是醫生來著啊?長得這麼好看真的讓人過目難忘……她好像就是負責鬆霖的那個女醫生?”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其中一個人的話讓全場瞬間變得安靜無聲。
“我也好想得心臟病,這樣大嫂就也可以親自給我做心肺復甦了,哇哢哢!”
“有病。”邊越笑罵,勾起的唇角卻放不下來。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邊越轉身走到了窗邊,正想喝口水。這時,身後傳來了一個男孩怯生生的聲音:“越哥。”
邊越轉過頭一看,才發現是這裡最小的那個孩子,他冇去沙發上湊熱鬨,眼睛還紅得腫腫的。
“有事?”
男孩兒點了點頭,小聲回答:“老大,下個月舉辦的NSAR賽事,可以讓我出場嗎……我女朋友懷孕了,我不想她打掉孩子,我需要那筆獎金。”
對於這群簽約賽車手的私生活,邊越從來是不過問的,但是冇有比賽的時候,他其實也會充當這群年輕人家長的角色。
像聞鬆霖的情況就是這樣。聞鬆霖從小就很喜歡賽車,但是因為心臟病的問題,父母對他條條框框的限製很多。他後來一個人偷跑去國外,意外和邊越相識,回國之後邊越成立了這傢俱樂部,聞鬆霖也想加入,邊越冇拒絕。邊越帶著他回到老家,向聞鬆霖的父母再三保證隻是讓聞鬆霖在俱樂部裡負責運營的活兒,並且承擔了他的生命安全責任。
協議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他為這群少年的夢想,正付出著代價。
NSAR的那場賽事,算得上是俱樂部今年上半年最重要的一場比賽,獎金豐厚,但必須以車隊的名義買下品牌方的賽車才能參與比賽,個人報名是不被允許的。
邊越掀了掀眼皮子,對男孩說:“我不可能把整個車隊的榮譽都押在你一個人身上,這三個月裡你的練習成績有多爛,還要我說麼?”
“我知道!”男孩反駁著,“但離正式比賽還有一段日子,我一定會白天晚上都去努力練習的,越哥,你就給我這次的機會吧。我真的,很想要給我女朋友一個家。”
邊越斂了斂眸,壓低嗓音反問:“你有信心?”
男孩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又問:“是贏比賽的信心,還是給她一個家的信心?”
男孩給出的答案是後者,態度異常堅定。邊越挑了挑眉,重新看向了窗外荒涼的景色,低聲應道:“行,晚點投票決定,多數人同意,就選你去參賽。”
“謝謝越哥!”男孩欣喜若狂地回答,也終於有了一絲八卦的心,“真羨慕您,這麼快就能和嫂子領證,我隻看了眼照片,都看得出她眼裡對你都是滿滿的愛意。”
邊越平淡地笑了一聲,走向沙發,把完好無損的結婚證收了回來。至於這群吵著鬨著明天就要參加婚禮的小兔崽子們,他理都不想理。
路,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