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火車站的路上,邊越思緒很混亂。
他隻是在這座大城市裡和檀盞相處了兩天不到的時間,就感受到了他們好像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而他當然也更希望,又或者說隻允許檀盞在更好的世界,過更好的生活。
最近一趟去江寧的火車還有二十分鐘才發車。
邊越買好了票,走到檢票處的等候大廳時,腦子裡也一直在想和檀盞的那個約定。
他一定要更努力才行。
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個決定,都為檀盞的未來考慮。
檢票廳的人有點多,行李占滿了空座。
邊越在找位置的時候,視線被不遠處一個調皮小男孩所吸引。小男孩看起來差不多三四歲,穿著一身嫩黃色的衣服,正在幾張休息椅子上爬來爬去。
左側,用簪子盤著頭髮的女人應該是這個小男孩的母親,她幾次教育未果便有些生氣地挽住了一個男人的胳膊,嗔怪道:“老邊,你也不管管你的兒子,看他皮得,真是越來越不聽我的話了。”
當邊越的目光瞥向那箇中年男人時,他徹底怔住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走近,耳膜被這道沉穩厚重的男聲震得有些發鳴。
男人對還在爬上爬下的小男孩低聲吼道:“邊宇浩,你還不過來坐好,不聽媽媽的話,我現在就送你回家,不帶你出去玩了。”
小男孩聞言立馬跑過來站好,手裡還拿著一輛嶄新的賽車玩具,晃來晃去地說道:“那爸爸幫我修我的大黃蜂機器人,它不會變身了!”
女人看著自己的丈夫接過那個還冇買多久的玩具,似乎很無奈地輕歎了一口氣:“真是什麼賽車到咱們兒子手裡都活不過三個小時,這個又被他拆了……我看他長大了以後倒是能去做個修車的行當了。”
男人擰著玩具裡的小零件,哼笑了一聲回答道:“修車能有什麼前途,他這麼喜歡車,要乾相關行業也是去造車,去乾一番大事業纔對。”
賴以為生的修車冇有前途?邊越不自覺地扯了扯唇角。
男人興許是感受到了頭頂上方落下的一小片陰影,皺著眉頭往上看,第一眼時還無動於衷,直到這片陰影低聲朝他喊了一句“爸”後,他猛地起身,手裡的玩具也掉在了地上,結結巴巴地反問道:“你……你怎麼也會在這裡?”
邊越並冇有解釋,轉而看向一臉狐疑打量他的女人,與他記憶中總是眉目清淡的母親大相徑庭,她塗著比血還要鮮豔的唇彩,兩截濃濃的褐色眉毛此刻緊緊擰在了一起。
他意識到自己的不禮貌,率先低頭,喊了一聲:“梅阿姨。”
緊接著他的父親就站了起來,掃視一眼四周,出聲說道:“你的車急嗎,跟我去那邊的咖啡廳裡坐坐吧。”
邊越點了點頭,還能清晰地聽見身後小男孩哭鬨喊“爸爸”的聲音,那道聲音最後停頓在女人口中“再給你買一輛玩具車”的允諾裡。
火車站裡的咖啡店溢價很高。
中年男人摩挲著手掌看著菜單,好一會兒才轉頭打量這個個子都已經超過他好多的兒子,低聲問道:“你想喝點什麼?”
“我不喝這些。”邊越不冷不熱地回答。
於是男人指了指菜單的最角落,買下了兩杯檸檬水。
靠窗的位置光線極佳。
邊越眯了眯眼,清楚看見眼前男人鬢角的幾根白髮,他將兩隻手都放進了口袋裡,當檸檬水被端上來時,驀地低下頭,用舌尖頂了頂左側臉頰。
原本想說的話有很多,這幅場景下相見,他渾身上下隻剩煩躁。
比起他,他的父親看上去顯然更為拘謹,抿了一口檸檬水之後,他主動解釋道:“年頭上的活兒好不容易忙完了,你弟……宇浩他吵著鬨著要出來玩,我和你梅阿姨才尋思著在他上幼兒園前,帶他出來玩幾天的。”
邊越嗤笑了一聲,向後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回答道:“您不用跟我說,我就一破修車的。”
邊父到底是漲紅了臉,看著眼前這個一眨眼個子就躥得比天還要高的大兒子,心裡也不是什麼好滋味,他抿了抿嘴唇,低聲說道:“小越,你也不要怪我什麼,我現在在外麵有了新家庭新事業,一年到頭來忙得頭髮都白了,實在是冇空回鄉下去看你。”
“我手頭上的項目能成全部都仰仗你梅阿姨的父親,你都不知道我借了她家多少光,有些事情你小孩子不懂,但是前幾年收到你來信,聽說你開了一家修車鋪,生意還很不錯,我這個做爹的非常欣慰……你跟著你大伯,總歸能學到不少的。”
邊越揚起了下頜,薄唇處也掀起了一陣冷笑,他剋製著回答道:“我今年高三了。”
“我知道。”眼前的男人還很配合地點了點頭,“本來你高考前我就要回去一趟的,鄉下那房子我打算都過戶給你,你賣了也好租出去也行,上大學的學費總歸是算我出的。”
邊越見他不停低下頭看腕上帶的手錶,率先冷冷地站了起來,“這話你還是回去親口對著大伯說吧,還有,他最近住院的時候肺上查出了腫瘤,還不知道是不是良性的。”
邊父點了點頭,“好,我火車已經來了,那就先走了。”
離開前,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皮夾子裡抽出了十幾張百元現鈔,抬頭看看又立馬低下頭走掉。
邊越看著被壓在一杯喝光了的檸檬水杯下的現鈔,麵龐冷得彷佛結上了一層冰碴子。
回到江寧之後,邊越直奔醫院。
大伯的肺穿刺活檢結果已經出來了,主治醫生跟他電話聯絡之後很儘責地留在醫院裡等他到來,準備當麵通知。
邊越拿到病理診斷報告書時已經是深夜了,雖然圖像看不懂,但是最後一欄的診斷結果裡清楚寫明瞭腫瘤是惡性,並且腫瘤向周圍組織浸潤,發生了淋巴結轉移。
主治醫生拿著茶杯回到辦公室,看見他時也冇多寒暄,一臉嚴肅與鄭重地說道:“如你所見,你大伯的情況不太好,腫瘤已經開始擴散了,他的淋巴結很多,應該已經咳嗽、呼吸困難很長一段時間了,而且對比上次的影像檢查來看,腫瘤還在不斷加大,已經有生命危險了。”
邊越身上瞬間起了一身冷汗。
像遭遇了晴天霹靂,他拿著檢查報告的兩隻手都抖得很厲害,但也隻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低聲問道:“還有治療成功的機會嗎?”
醫生點點頭回答道:“靶向藥物配合手術,雖然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就算腫瘤切除後複發的可能性也很大,但隻要你們家屬有信心,我們醫護人員就一定會全力以赴……還有這手術費用等等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你還是把你們家其他大人找過來比較好。”
“我大伯還不知道吧?”邊越問道,見對方輕輕搖了搖頭後,他才起身感謝,“謝謝您,手術費用我會想辦法的,不管多少錢都冇事,請給我大伯用最好的靶向藥。”
醫院裡的長廊四處都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邊越不知道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多久,才恢複些知覺。他將檢查報告塞進衣服口袋裡,拖著兩條腿慢慢走到了病房門前,尚未靠近就聽見裡麵傳出劇烈的咳嗽聲,彷彿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似的。
他收斂了一下情緒,才推門而進。
雙人病房,另一張床已經空了,就是這兩天這麼突然的事兒。
邊越在嘴角強行擠出了一個微笑,看著病床上麵色蒼白的大伯問道:“這麼晚了,還冇睡嗎?”
“咳……咳白天睡多了……咳咳你怎麼這個點來了,是我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邊越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啞聲回答道:“還冇有,今天太晚了,可能要明天才能出來吧。”
他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從床頭櫃上拿了蘋果和水果刀削了起來。紅色的果皮一圈一圈旋轉落下,碰到桶裡的塑料垃圾袋,發出著窸窸窣窣的小動靜聲。
“無論什麼結果,你都不用瞞我。”床上的大伯正慈祥地看著他,喝了口熱水後,咳嗽也終於停歇了一會兒,“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其實能在那場事故之後再活這麼多年,看著我的侄子一天天長大,看著他雖然不說,但每年都拿回來全校第一名的考卷,我是知足了。”
邊越一愣,總感覺心底有正在流逝的東西,他卻怎樣都抓不住。
明明那場賽車事故之後,他的大伯還是有可以保住雙腿的機會的。他很害怕這一次又因為錢冇籌夠而……
病房冇開空調,有些冷。
邊越停下了手中削蘋果的動作,倏地抬眼時,眼眶都有些發酸了,他沙啞地道歉道:“大伯,對不起,是我冇用。”
靠牆的窗戶敞開著一條縫隙。
一樓種植的常青樹蔥鬱拔天,幾根枝椏伸進病房裡來,帶著半點星光的溫度。
靠在床頭的男人轉頭望去,半晌後才緩緩開口反駁:“你怎麼會冇用呢。”
他的嗓音仍然因為喉嚨口常年卡痰而顯得渾濁,不過相較之下,眼睛倒是明亮,“十多年前,我出事後來到你家,不僅再也開不了賽車,連走路的機會也失去了。我就這麼日複一日地躺在床上,痛苦到看電視機裡那些人幸福美滿的生活都是一種折磨,還好那個時候還有台收音機。”
邊越靜靜地聽著。
聽到“收音機”,他的唇角也不動聲色地上揚了一些。
“結果那收音機冇聽幾次就壞了。”大伯摸了摸下巴,似乎很喜歡回憶這些過往,“你那個時候才七八歲吧?二話不說拿著螺絲刀把收音機給拆了,然後修好。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小子不簡單。”
邊越臉上終於多出了一絲從火車站開始就冇有了的笑意。
也是冇有想到和他有著血緣之親的大伯,相互走近的契機會是一台壞了的收音機。
他耳畔的聲音仍然冇有停下,大伯還在娓娓道來著:“我還記得你以前最喜歡看《四驅兄弟》的動畫片,每天一放學就扔下書包坐在電視機前麵。要不是你成績好,估計得被你媽媽打到屁股開花吧?但也是這樣,小學舉辦的那些賽車模型賽,回回第一名都隻歸你一個人。”
邊越淡聲應和道:“是啊,那個時候我爸還說呢,我好像更像是你的兒子。”
大伯點了點頭,“再後來你母親去世,你爸爸的投資項目失敗又去外麵打拚掙錢,幾年後我們收不到他的生活費,我就問以前車隊的隊友借了錢開下現在這間修車鋪。那會兒他們借我錢,還實話告訴我,說心裡壓根兒就冇想過這筆錢還能回來,因為覺得我這殘廢連下個樓都困難,你又是個十幾歲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哪能乾這些技術行當。”
結果這筆帳年底就七七八八地清算還掉了。
第二年開春,邊越還錢彙款的時候,還附加了利息。
“說來也是命啊。”大伯眯起了眼,“本來咱們的生意是乾不過以前就開著的那家修車店的,他們還經常上門找事。但也因為他們亂開價、賣給彆人最劣質的零件,最後反倒成全了我們這種踏踏實實的店。而且經你手修過的車,我記憶裡,好像就冇有客人說過一句不好吧?”
邊越抬頭笑了笑,發現病床上的大伯正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長。
牆壁上的秒鐘轉了兩圈後,大伯纔再次開口,語氣很誠懇:“這些話對一個高三生來說可能不太合適,但是邊越,人生並不一定要有意義和理想的。你走著走著,可能就喜歡上了某樣東西。”
他瞥了眼自己毫無知覺的腿,以一種釋懷的笑意繼續輕聲而言:“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起初覺得玩賽車很刺激,玩了幾次後就徹底迷戀上了,大大小小比賽參加個不停。截肢後,你們在二樓為我改出一個房間,那個時候承重牆上還有你們一家三口看上去很幸福的全家福,我就在想,如果我的人生也按部就班,上完大學後打工、再娶妻生子,又會是怎樣的呢?”
邊越聽到這裡忍不住動了動有些麻木僵硬的手指。
他也終於問出了自己一直都想問的問題:“那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您有後悔過嗎?”
大伯是確切以及肯定地搖了搖頭的,嗓音也在忽然之間清透了不少,“不後悔,玩賽車不後悔,現在這樣也不後悔。”
“為喜歡的東西,哪怕付出了生命,我也不會覺得後悔的。”
形容這些的那兩個字,應該稱作為“值得”。
邊越恍然大悟。
他再次抬眼與病床上大伯對視,後者堅毅的臉上,神色始終沉靜自如,眉宇之間也寫滿了對於人生淡然的態度,“如果後悔是人生的必然,那就趁著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做你覺得值得做的事情吧。”
病房內寂靜了幾秒鐘之後,邊越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我今天白天在火車站的時候,看見我爸了,還有他的新老婆和新兒子,一家人正準備去彆的地方旅遊。”
“我猜到他已經有了新家了。”大伯再次沉聲開口,“他是我的弟弟,我很瞭解,他其實是一頭比我還要更加栓不住的野馬,是極其缺少家庭責任感的。我會打電話給他,讓他回來說清楚,還有他以前欠下的那些債,不是可以簡簡單單一拍屁股就走的。”
他盯著眼前這個已經儀表堂堂的侄兒,笑了笑,一字一頓地說道:“邊越,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還有無限可能性,大膽去走你想走的路。”
“成也好,敗也好,我相信你做出的每一個決定。”
從這間病房裡走出去時,邊越心中還是生出了幾分信心的。
不幸中的萬幸就是還好他還有大伯這一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