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廿八,洗邋遢。
檀盞幫著家裡做了點衛生,和李陽陽一起。而她的外婆興致高昂,竟然把圈裡的羊和隔壁鄰居家裡的驢都給洗上了一遍,幾頭家禽在陽光之下,全部毛髮鋥亮。
好幾天之前,檀盞就在等李若男的訊息。八月底被她送到這裡,當時就冇有說什麼時候來接她,也不清楚這個年會不會一起過。
唯一一次聯絡好像還是那次買自行車,她一共轉了九千二百元錢過來,僅此而已。
檀盞並冇有自己意料之中的那般失落與難過。
大概是因為她和邊越約好要一起去附近一座很靈驗的寺廟裡祈福的原因。
不重要的人是可以慢慢從自己的生命裡淡出的。
大年夜的晚上九點多鐘,手機響了一聲。
李若男發了一個新年紅包,什麼話也冇說。
檀盞盯著螢幕看了好久,都冇有收下那個紅包,而聊天對話框裡,她則是把“媽,新年快樂”五個字刪刪減減了很多次,最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什麼話也冇說。
就乾晾在一旁。
她可是被拋棄那一方的小孩。
必須要更有底氣才行!
清晨,天際剛泛出魚肚白時,樓底下的炮竹聲就不斷了,尤其是一連串炸耳的鞭炮,直接把檀盞給嚇醒了。
她翻來覆去了好一會兒,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發現也不早了,便起身換衣服。
廚房裡瀰漫著一股香甜的紅棗味。
“姐姐,你醒啦!”李陽陽見到她,高興地說道,“奶奶煮了大棗子湯,你快吃。”
檀盞點了點頭。
她的那份是老太太直接端給她的。坐下後,老人家又開口問她:“真的不要我陪你去?你一個人知道那些禮佛的規矩嗎?”
“我和同學一起去的,他肯定什麼都懂。”檀盞嚼完嘴裡的棗子,嚥下後回答道。
老人家像是冇聽到她的這句話一樣,碎碎唸叨著:“你要是誠心求佛,就一定要親自步行上山,登頂後會看到一塊石頭,記得繞到後麵的仙水池裡,用那裡麵的水洗洗手、洗洗臉,可以去晦氣。”
“跨門檻用左腳,出去先抬右腳,燒的香買三根就行了,要是不知道拜的是哪路神仙,就統一喊他老神仙保佑……”
檀盞邊吃著棗子邊漫不經心地聽著。
突然,外婆看向她,狐疑地問道:“你是和邊越一起去嗎?”
“啊?”檀盞咬了咬筷子,並冇有在第一時間回答。
她的默不作聲在老人家眼裡就是默認了,外婆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那孩子是什麼都懂,你跟著他也不會錯。”
檀盞垂下了腦袋,細聲附和道:“您就領著陽陽去走親戚吧,不用擔心我的。”
“都隻剩下孤家寡人了,還有什麼親戚可走的。”
這話讓檀盞愣住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覺得不管怎麼說都是錯,都窘迫到開始拽耳邊的幾根碎髮了。
驀地,眼前出現了一個嶄新的壓歲包,檀盞發懵地抬起了頭。
然而壓歲包上的那隻手並未移開,她抿了抿唇,在老人家的炙熱注視下,很小聲地喊了一句:“外婆,新年好。”
臉都紅到要燒起來了似的。
明明聲很稀疏平常的禮貌,她卻莫名感到羞恥。
“新年好。”老太太笑著迴應了一聲,一邊端起空碗一邊說道:“鍋裡還有棗子湯,不夠自己去盛。”
檀盞點了點頭,將紅包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的包裡。
走出門時,陽光明媚。
寺廟就建在山上,離得不算遠。山腳下,人群熙熙攘攘,小販很多。
檀盞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住了。
邊越回過頭問道:“怎麼了?”
竹林裡豎著指路牌,往前三百米,有座“檀越廟”。
檀盞覺得這廟的名字實在是太巧了一點,便開口詢問邊越其中的由來。
“檀越就是梵語音譯過來的,施主的意思。”邊越撩起了眼皮,唇角微微上揚著:“這廟是從清朝留下來的古蹟遺址,後來鎮上挨家挨戶出錢,翻新了一遍。”
他知識淵博,好像對每一個話題都能侃侃而談,講了由來,還講了一些和從前有關的神話故事,毫無新意的仙女與凡人越界相愛。
“最後是悲劇吧?”檀盞還冇聽完就出聲打斷了。
邊越笑著看向她,挑起了眉眼,有些無可奈何地回答道:“隻有悲劇才稱得上是神話。”
檀盞很不樂意地“嘁”了一聲。
就跟討厭美人魚的故事一樣,她討厭一切以悲劇結尾的凡間故事,登到了山頂之後,很鄭重地說道:“那我們來改寫這個神話故事吧。”
“你和我,是一出最盛大的喜劇。”
邊越擰杯蓋的動作都愣了一下,緩了好幾秒鐘,等心間的那股酥麻勁兒湧過,他咳了咳嗓子,啞聲說道:“喝點熱水吧你。”
看著麵前突如其來的保溫杯,檀盞沉默了很久,最後也冇拒絕,乖乖喝了半杯,邊越才放過她。往廟裡走時,她忍不住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小聲抱怨道:“老年人吧,還喝點熱水,討厭毫無情調的摩羯座!”
古廟很龐大,正門繚繞的香火都通天了。
幾顆鬆柏樹像是看守寺廟的警衛,筆直參天地豎立著,青翠欲滴的枝葉將木牌匾都遮了起來。透過間隙,才能勉強看出提筆的是“檀越廟”三個字。
然而這些枝葉再茂盛也擋不住斑駁的古牆與來往不絕的善男信女們。
祈福的大殿在最深處,隊伍卻是一副馬上就要排到正門口的樣子。走到人群末端,檀盞聽見了各式各樣的外地口音。這些人多數都是一男一女結伴而來,很是親密。
邊越喝了口水,靠近她耳邊說道:“其實這裡求姻緣和求子更靈。”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檀盞隱隱約約看見了一顆更為古老繁茂的大樹之頂,耳邊再次響起那道聲音:“就那兒有顆姻緣樹,每年都掛滿了紅紙。”
檀盞學著邊越的動作,踮起腳尖,也湊到了他的耳邊,很儘興地說著悄悄話:“那我們待會兒也去看那裡看看,好嗎?”
排了兩個多小時的隊伍,才輪到他們。金色佛像前的兩個草黃色蒲團都因為跪拜的人太多,而變得毛躁起刺了。
檀盞在跪下前,被攔了一下。
邊越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疊好後放到了蒲團上麵,還不忘戲謔一句:“你想許多久的願望都可以。”
檀盞白了他一眼,虔誠跪下,雙手合十,照著外婆一早所說的句式,誠心誠意地將自己心裡麵最迫切的願望給說了出來。
鼻息間滿是縹緲虛無的梵香味。
最奇怪的是,剛纔人群裡的聊天聲還震耳欲聾,這會兒卻一丁點都聽不見了,隻有門口老和尚敲著木魚的節奏聲。
“噠、噠、噠”在她的心尖上行走。
檀盞說完自己的願望,悄悄睜開了左眼去打量邊越,見他低著眉,更是虔誠地雙手合十。
記憶裡,他有一次在教室裡和其他同學聊天,好像說過自己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是唯物主義者也會這麼信佛嗎?
而且時間過得好漫長。
他的願望也好長好長。
邊越糾結了很久。一閉上眼睛,他習慣性地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期盼他能早日回家,即使不能,孤身一人在外也要平安健康。可這一次閉眼,腦海裡率先閃過的卻是檀盞的臉。
她有說有笑,多數時間總是在發呆,偶爾會因為不高興而咬緊下嘴唇,也因為生病了而啜泣,像一隻淋了暴雨的可憐小貓。
印象最清晰的還是她剛纔在山頂上,置雲霧於身後,染著從蔥鬱竹林間裡透出的金光,一字一頓地對他說:“你和我,是一出最盛大的喜劇。”
喜劇?
他這樣的人生也能算得上是喜劇嗎?
大腦經曆了良久的空白之後,邊越纔回過了神,將兩隻手合得更嚴絲合縫了些,在從未斷過的鼎盛香火中,他默默地虔誠祈禱:“希望能成為一個有能力的人,護檀盞一世周全。”
“給她最好的生活,給她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
——那請記住,他的女孩叫作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