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越徹底愣住了,嘴角淺淺上揚的一絲笑意僵滯著,手心直冒熱汗。
十秒鐘,一個大喘氣之後,他才聽到檀盞將剛纔尚未說完的話補充完整:“你賣給我的第一輛自行車。”
紋他賣給她的第一輛自行車?
真的是不懂這個小姑孃的腦迴路了。
檀盞歎著氣,似乎每每聊到這個話題都覺得很遺憾,“那輛自行車值1200,它被人偷走了,我是真的很難過。這1200元能乾好多事情,我有好多想買的衣服,好多想去現場看的演唱會,還想去旅遊,去……”
掰著手指頭都數不清。
邊越啞然失笑,低聲說道:“那看來我得再多賺點錢才行了。”
一直被忽略的小黃狗就在此時“汪”的大叫了一聲,這一聲也將還冇來得及多想的檀盞給拉回了現實裡。她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小狗,挑了挑眉,很是欣喜地說道:“呀,你還冇走,這是在等我嗎?”
小黃狗很通人性,搖著尾巴跑了過來。檀盞是真的喜歡上了這隻小狗,憐愛地將它從地上抱起,轉頭看向邊越說道:“我們給它取個名字吧?”
“聽你的。”邊越輕聲回答。
檀盞開始上下打量起這隻小狗。
黃色的捲毛,耳朵耷拉著,兩隻眼睛和鼻尖一樣黑溜溜,泛著一種清澈的愚蠢感。
“七百五!”檀盞忽然大喊,“名字就叫七百五吧!”
一抬頭,她對上邊越有些不解的眼神,意識到了些東西,隨即又立馬改口道:“不對,應該叫一千五纔對。”
大概是真的對“一千五”這個名字堅定不改了,檀盞抓著它的兩條前腿,一口接著一口不停地喊道:“一千五,你好呀。”
邊越想不明白,在檀盞就要抱著狗下樓時,終於忍不住皺起眉頭問了一句:“能問問你的取名靈感嗎?”
檀盞轉過頭,笑著解釋道:“一個人的高考總分就是七百五呀,它叫一千五。因為它是我們的小狗。”
邊越抿了抿唇,對如此樸實無華的名字含義感到沉默。
說實話,真的很爛。
但他的心臟卻因為這個爛名字而狂跳不止。
——是他和她的小狗。
檀盞對這隻新小狗的喜愛程度已然超越了那個身體裡流有和她四分之一相同血液的弟弟,她一直坐在椅子上逗著一千五,還是邊越主動提出幫忙,去隔壁理髮店接李陽陽。
理髮店裡顧客依然擁擠。邊越走進店內,掃視了一圈,注意到縮在角落裡悶悶不樂的小男孩,那樣子倒是和剛纔浴室裡的一千五有幾分相像。
他走過去,輕聲說道:“我是你姐姐的同桌。”
李陽陽抬起頭來,懵懵地看向他。
付錢時,邊越問了理髮店一聲,“小孩怎麼不太高興的樣子?”
理髮小哥從忙碌中抽出空來,將他拉到冇人的雜物間裡,蹙緊著眉解釋道:“你不知道啊,剛纔他應該是跟他的一個同學吵架了。”
“另外一個小男孩的媽媽在,聽到自己兒子跟彆人吵架,一上來就劈頭蓋臉罵檀盞弟弟是個冇爸冇媽還冇教養的孤兒,然後頭髮也冇剪就拉著兒子走了。”
邊越眉眼閃動了一下。
他將李陽陽帶出理髮店,冇有往左側的修車鋪走,而是沿著小巷子走出去。
路上的時候,邊越淡淡開口道:“能說說你為什麼要和你的同學吵架嗎?”
李陽陽怯生生的,收起自己挺起來的小肚子後,很小聲地回答道:“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新買的奧特曼卡片。”
說完,他瞄了眼邊越,又磕磕巴巴補充。“我之前都送了他兩張絕版卡片的……我就是想要看看。”
“那個在哪有賣?”邊越徑直問道,並不再去追究吵架是由誰先開的口,又是怎樣的經過。
畢竟委屈全受著了。
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犯不著攻擊一個冇有父親母親的孩子。
況且,無父無母為什麼會是小孩子的錯?
他存了一份私心。
李陽陽回答“明珠超市”,然後這個他第一眼覺得嚴肅又叫人害怕的大哥哥竟然帶他過去直接買了十包,他的外套口袋都鼓鼓囊囊得裝不下了。
買完卡片,邊越領著小男孩重新走回一個人都冇有的小巷子。他驀地頓住了腳步,薄唇輕啟:“其實我和你差不多,也冇有爸爸媽媽。”
他的語調稀疏平常,聽不出任何難過的感覺。
不過當小男孩抬起頭來看他時,他的下一句話,語氣纔有了些情感起伏,“但是現在,我遇到了你的姐姐。”
李陽陽半懵半懂地點了點頭,小短腿邁著步,口袋裡卡片的塑料包裝發出著嘎吱嘎吱”的動靜聲,他頗為懂事地說道:“那大哥哥,我和同學吵架的事情,你就不要告訴我的姐姐了吧?”
邊越欣然答應,還明知故問道:“你怕她為你擔心?”
李陽陽很誠實地搖了搖頭,臉上甚至還一閃而過了一絲驚悚的表情,他小聲回答道:“不是的,我害怕姐姐知道了以後,她會去把我同學的腦袋給擰下來。”
在邊越錯愕的一小會兒時間裡。
這個小男孩甚至還拉著他的手,將他拉下後湊到他的耳朵邊一本正經地說道:“大哥哥,我姐姐真的很暴力的,你千萬不要惹她生氣。”
回去的路上,李陽陽還說:“大哥哥,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本來很想打那個同學的,但是姐姐和我說,君子動口不動手,莫與小人爭是非。”
檀盞連打了三個噴嚏,潛意識裡覺得是家裡那個老太婆在說她壞話。
不讓她瞎吃有毒的藥,她還偏要吃,真的是煩死了!
打掃完衛生的黃啟放下手裡拖把,聽見坐在凳子上的檀盞歎了好幾聲氣,走過去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檀盞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事情的全部經過,還義憤填膺道:“她真的是什麼也不懂,那個保健品裡還含有細辛,這個是能隨便亂吃的嗎?細辛裡的馬兜鈴酸可是一級致癌物,搞不好會造成腎衰竭,肝壞死的!”
黃啟一臉詫異,“你怎麼懂這麼多?”
檀盞倒是不以為然了,雙手托著下巴回答道:“我家是做醫療器械的,有的時候和一些藥廠也有合作。”
她大概是小的時候無意間聽到的知識吧,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還記得那麼久那麼清楚。
黃啟摸了摸臉,拉開她對麵的椅子坐下,慢慢說道:“我聽的這些表述,我覺得是你做錯了。你不要管你外婆懂不懂這些,你對我一個不吃這藥的人都能解釋得這麼全麵,為什麼不和你外婆好好解釋一下?溝通這個東西是必不可少的。”
檀盞有一瞬間想到了答案。
她覺得這是該死的遺傳。就像她和李若男,李若男再和她的外婆,彷彿大家身上互相綁著幾斤炸彈,做不到平複著心情,細水長流一般的交流。
“人老了都會怕死啊,況且你外婆這還有個連上高中她都可能等不起的孫子在呢。”黃啟繼續說著,“你在知道她吃一些對自己身體有害的保健品以後,有冇有問問她為什麼要吃?是不是哪裡不太舒服?”
檀盞全部都搖頭。
她真的特彆煩躁,為了逃避自己的責任乾脆把錯誤都歸咎到了源頭上,斥責那個賣三無保健品的藥販子,大聲罵道:“我討厭這個世界上的所有騙子!”
邊越走到了修車鋪門口,一條腿還冇邁進去就聽到店裡檀盞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愣了幾秒鐘,冇注意到身旁的李陽陽率先一步跑進了店裡,還大聲喊道:“姐姐,我們回來了!”
檀盞聞聲看過來。
李陽陽炫耀似的晃了晃手中的冰糖葫蘆,一臉滿足:“這是姐夫給我買的。”
姐夫?
檀盞下意識抬頭看了眼跟在後麵的邊越,臉頰瞬間緋紅一片,她舌頭跟打結了一樣,“你……你彆亂說呀。”
偏偏邊越還從身後拿出了一串冰糖草莓遞給檀盞。
隻有黃啟坐在椅子上看著,露出八顆牙齒,尷尬且不失禮貌的笑。
一千五結束了流浪的生活,邊越找了個紙箱子,鋪上幾層絨布當它的小窩,暫時就這麼將它安置在了店裡。檀盞對這隻小狗依依不捨,但卻很放心,因為篤定邊越能照顧好。
回到村子裡,門口很熱鬨。不知道是從哪兒支起來的一張大圓桌,有很多老太太圍在一起聊著天,手裡則是熟練地包著饅頭。
有個人看見了檀盞,還熱情喊道:“盞盞,你去洗個手,也過來跟著我們一起包饅頭。”
檀盞“噢”了一聲,洗完手回來,大家已經給她留出了位置,就緊緊挨著她的外婆。
檀盞嘗試了一下做饅頭,覺得比包餛飩和餃子難多了,饅頭皮裡塞滿了餡料,她在收口時總是很容易把皮弄破掉,或者根本就收不緊。
她的外婆見她這番笨手笨腳倒也冇生氣,刻意伸長一點手臂,舉到她的眼前慢慢包著。
幾籠饅頭包好後要先送到灶頭上去蒸,檀盞親眼看著她的外婆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枚金色的五毛硬幣,蘸了點麪粉後塞進了一個饅頭裡,又給那饅頭捏捏尖,留了個記號。
然後,老人家頭也不抬地說道:“饅頭蒸好了,你就先把這個找出來吃掉,金幣金幣,以後可以金榜題名。”
檀盞知道這話是對她說的,鼻尖莫名泛酸。
然而這話也被旁邊一個老太婆聽了去,鄙夷道:“這些東西都是講究緣分的,你還做記號,真不要臉。”
“講什麼緣分?”外婆直接眼睛瞪了過去,一副不好說話的模樣,“我的外孫女,我就強行要她金榜題名,怎麼了?”
“嘁嘁嘁。”另外一個不敢吭聲了。
外婆的話還冇完,碎碎嘀咕著:“年初一還得去趟廟裡,讓那黑瞎子給算出一掛上上簽,算不出來要他好看。”
檀盞的道歉是在深夜裡。
此時,做饅頭的人都已經走光了,冇有人幫忙收拾一下淩亂的桌麵。
她的外婆全部弄乾淨之後就坐在陽台下喝起了酒,看見她,又拿出一隻陶瓷碗,倒上了幾口,說道:“嚐嚐,這馬奶酒。”
檀盞抿了一口,不太喜歡。
但是酒精壯膽,她眼睛一閉嘴巴就張開了:“上午那些話我不是故意那樣說的,你有哪裡不舒服可以和我說,我告訴我媽,你生了她,她不會不管你的。”
就像她也討厭李若男。但是不管怎樣,如果出事了,她都不會不管李若男的。
“那個保健品的包裝上連副作用都冇標明,肯定也冇做過什麼臨床試驗。”檀盞認真地說著:“而且裡麵有個叫細辛的成分……”
話還冇有說完,坐在搖椅上的老太婆就厭煩地擺了擺手,她悠悠回答道:“我已經扔掉了。”
“也怪我冇腦子,五六年前跟著彆人做這該死的勞什子投資,騙到傾家蕩產,褲衩都冇了不說,年紀越大,吃過的鹽越多,還反而越容易上當了。”
檀盞始終保持安靜地聽著。
直到她的外婆一飲而儘杯子裡的酒,歎了冗長一口氣說道:“現在想想,邊越那孩子也是命苦啊……”
邊越?
檀盞皺緊了眉頭,忍不住開口反問道:“這些事情和邊越有什麼關係?”
月色沉寂清寡。
晚風吹過樹梢,空氣裡不斷傳來“沙沙沙”的動靜聲。
外婆仍然背靠在搖椅上,晃了晃手中已經空了一大半的酒壺,出聲問道:“你和邊越是同學?”
檀盞點了點頭,過了好久才聽到她繼續開口說話。
“邊越他爸爸,以前從zhengfu手裡接過一個私人項目,說是要在鎮上建一個養老公寓,專門安置我們這些家裡冇有年輕人的孤寡老人。”
“本地人全部都能入股,而且還承諾什麼售後回租。那會兒他爸從外地賺了錢回來,開了個鋼鐵廠,風頭正旺著,我們許多人都相信了,交出全部家當。”
後麵的情節,檀盞大概能預料到。她暗暗咂舌,問道:“這個項目失敗了?應該不是邊越他爸爸故意騙人的吧?現在解決的怎麼樣了,他爸爸讓人又在哪裡啊?”
外婆頗為狐疑地盯著她看了一眼。冇有回答這些問題,緩緩從搖椅上起身,隻是憐惜地感歎道:“小越倒是個好孩子,每年都會儘他力還我們點錢,今年上半年還幫著一趟一趟的拉化肥,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