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老房子的水管都凸在外牆上,長年風吹日曬,早就變得斑駁了起來。
用來固定的螺絲釘倒是牢固,承重能力也強。
檀盞上樓回到了房間之後就開始寫自己的作業,桌子上開著一盞明亮的檯燈,光線折射在透明的玻璃上,映出的光影比月亮還圓。
她坐姿是歪的,一邊肩膀高聳著,耳朵裡還塞了耳機,聽著那支旋律舒緩的歌曲。
“咚咚。”窗邊忽然響起詭異的敲擊聲。
檀盞好像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麼聲音,愣了兩秒鐘才摘下耳機。她回過頭去看,窗戶外空無一物,便當成是風。
過了幾分鐘,“咚咚”的敲窗聲又一次在安靜的小閣樓裡響了起來。
檀盞眼皮一跳,咬緊著嘴唇慢慢吞吞地挪動到了窗戶口,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在發出擾人的聲音。
她拉開一側窗簾,剛探出腦袋就被嚇了一大跳。
——窗戶外的牆壁上竟然攀著一個人。
——這個人還是她認識的!
檀盞手上的動作更快一步,直接打開兩扇窗戶讓他可以進來。
就這麼一小會兒的時間,外麵冷風呼嘯著灌入了房間內,灰白色的水泥窗台上還飄了幾片雪花,八角玲瓏。
“你是爬著水管上的二樓嗎?”檀盞回過神來才覺得不可思議,也意識到了這種舉動一旦摔下去會有多危險。
她開大了一些屋子裡的暖氣,擰緊著眉頭斥責道:“邊越,你瘋了吧,這樣好危險的,萬一摔下去了,你……”
眼前的少年鼻子都是紅彤彤的,冷峭清雋的臉被衛衣帽子包裹住,陷在一半陰影裡的線條輪廓淩厲乾淨。
他微微垂著眸,睫毛上也染了點白色雪花,而深邃的瞳孔卻比這雪還要清澈明朗。
說話時,凸起的喉結滾了滾。
他的嗓音沙沙的,打斷道:“檀盞,下今年冬天的初雪了。”
檀盞身形整個一怔。
她視線緩緩下移,點著頭,輕聲回答道:“嗯,我知道。邊越,你現在看起來就好像一個雪人。”
邊越的帽簷,肩頭,連鞋子上都落滿了白色的雪。
檀盞找了條乾淨的新毛巾遞給他擦拭。她往後退了一步,兩隻手藏在背後很不自然地扭動著,過了好一會兒纔出聲詢問:“你直接爬水管上二樓,就不怕找錯我的房間嗎?”
畢竟她的弟弟和外婆也住在同一層,半夜打開窗戶看見個人,怕不是要被嚇暈過去。
話音剛落下,門把手突然發出了被擰動的聲音。
緊接著“砰砰砰”,那人似乎很不習慣要敲門的規矩,弄出的動靜聲又大又粗魯。
檀盞這纔是真的被嚇了一跳。她驚慌失措地看向了邊越,然後把他往窗戶和床的縫隙裡推,“應該是我外婆吧,你快點躲好了。”
邊越冇多說什麼,趴在狹窄的地麵上。
他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聲都快完全屏住了,荒唐緊張到甚至有一種在偷情的錯覺。
檀盞拉開門,外麵站著的人果然是她外婆。
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好像還是她來這兒這麼多個月裡,這位老太太第二次敲門找她,第一次則是為了孫子要iPad,毫不講理地把她給罵得狗血淋頭。
“你晚飯吃了麼?”老太太側身擠進房間,先發製人地詢問道。
檀盞點點頭,實在是對她親昵不起來。
她害怕邊越被髮現,等了好一會兒也冇聽見有下文,便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您是有什麼事情找我嗎?”
下一秒,她的書桌上被放了一盒曲奇餅乾,還是個進口牌子。
老太太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鄰居女婿從國外帶回來的,也就你們這種城裡人才喜歡吃,你自己拿去吃吧。”
檀盞是詫異的,冇想到她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從這位看鼻子不是鼻子看眼不是眼的老人家手裡收到禮物。
不過她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她外婆的請求也在“刻意討好”之後接踵而來:“你有空就多教教你弟弟功課,我是冇文化,大字不識一個,他隻能靠你了。”
說完,老太太就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離開了。
檀盞看了眼桌上的曲奇盒子,神色有些淡然。
邊越從地上站起來時,身上的雪融化都淌到地板上化成了水。他滿臉歉意地低了頭,問道:“知道拖把在哪嗎?”
“嗯?”檀盞愣了一下,隨即擺手說道:“沒關係的,你不用在意這些。”
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檀盞這會兒都覺得背上好像出汗了,她格外拘謹,看了眼自己還算乾淨的床鋪,輕聲說道:“彆客氣,你隨便坐呀。”
“不用了。”邊越拒絕得很果斷,他怕自己身上的衣服臟了這裡的任何一樣東西。
檀盞抿了抿唇,又從櫃子上拿下一瓶礦泉水遞了過去,“那要不然你喝點水吧?”
見對方還是搖頭,她也有些尷尬了,“你不渴啊……”
雖然之前兩人也有私下相處過,但是這一次卻帶來了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檀盞其實有點懊悔,因為她已經一個禮拜冇有打掃過房間衛生了,桌上的書本也很亂,看到哪丟到哪。
而邊越則是垂著頭的姿勢比較多,並冇有放眼打量這個臥室。畢竟他突如其來,是不速之客纔對。
房間陷入了一陣恢詭譎怪的沉默之中。
檀盞捏了捏手裡的塑料瓶,發出了清脆的動靜聲。她像是鼓足了勇氣一般,突然抬頭說道:“對不起。”
在以前,彆說其他人了,就算是麵對李若男,檀盞都冇有主動低頭認錯過一次。
打與罰她都接受,但是隻要自己心裡冇有覺得做錯,那就永遠不會開口道歉。
大概是這場刻意的疏離實在是持續了太久,每一分每一秒都使心靈承受著最痛苦的煎熬,她才忍不住了吧,也是這個原因,檀盞覺得第一次莫名其妙地認錯還挺委屈的。
她越說話聲音就越小,“我也不知道那天運動會結束以後,你在生什麼氣。我後來還問了陸時妄,問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他說冇有,我也把他給狠狠罵了一頓的,他到現在都還躺在我的通訊錄黑名單裡呢。”
邊越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揪住了一樣。
聽她抖動發顫的語氣,看她逐漸泛紅的眼尾,還有這房裡熱到讓人躁動的該死暖氣,每一樣東西都在深深地刺激著他神經。
明明是自己的情緒作祟,卻讓一個無辜的小姑娘憋著淚珠子先道歉。
靠,他可真不算是個人啊……
邊越的手伸在半空中。
伸到一半,他又蜷縮著手指收了回去。
他胡亂抓了抓自己額前的碎髮,低下頭,嗓音有些艱澀地迴應道:“是我的錯纔對。”
很多話欲言又止,他的眼神裡裹挾著許多複雜情緒,繃緊著下頜線條,啞聲說道:“是我不夠成熟。”
檀盞倏地想笑,一隻手捂住了嘴唇,也冇能止住從胸膛裡溢位來的輕笑聲。
她眼睛亮閃閃的,回答道:“可是你忘了嗎,我們本來也才隻有十幾歲而已呀。”
青澀,莽撞纔是這個年紀的代名詞纔對。
沉思熟慮那是大人纔要做的事情。
檀盞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笑著說道:“反正我原諒你啦,作為交換,你也必須要接受我的道歉。”
邊越盯緊著那雙彎起來像小月牙的眼睛。
回神過來後,竟然毛躁地像個愣頭青一樣,連忙貼上自己的大拇指。
他就跟丟了魂魄似的六神無主。
檀盞歪了歪頭,看見邊越的身後正下著鵝毛大雪。
她走到了窗邊,撐著下巴看外麵。雪下得是真的很大,一片片從漆黑的夜空中墜落,田野中,已經有幾塊地方開始積雪了。
身後,邊越走近,笑著問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滑雪?”檀盞瞬間變得欣喜若狂,“這兒還有可以滑雪的地方嗎?可是我冇有帶滑雪板過來誒。”
邊越點了點頭,眉眼微微挑起來了一些:“我來準備就行,你隻要考慮想不想玩的問題。”
當然是想玩的!檀盞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揚起下巴說道:“上午我想教我弟弟寫一會兒作業,我們下午再去滑雪,一直滑到天都黑了纔回家,好嗎?”
倚靠在窗台邊的少年聞言,再一次點了點頭。
他的神態明明泛起了疲憊,但是眉眼之間卻很認真地傾聽著,暖黃燈光將他臉上的冷厲色斂起,整個人都呈現出了一種慵懶隨意的氣質。
邊越輕“嗯”了一聲之後,懶洋洋地回答道:“都聽你的。”
怎麼上來的,就該怎麼下去。檀盞這次親眼目睹了邊越是怎麼爬的水管,他身姿矯健,幾秒鐘而已,雙腿就站到了一樓的地麵上,還不忘朝著她揮揮手,示意她趕緊把窗戶給拉上。
檀盞照做了,但是直到視野裡的那道黑色身影徹底消失後纔將窗簾給拉上。
她轉身倒進了暖烘烘的被窩裡,將臉都一併埋了進去。那句“都聽你的”,讓她真的很想在半夜裡尖叫出來!
如果,她是說如果。
一睜開眼就是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