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盞走出廚房後,看見黃啟和陸時妄又擠在一起打遊戲,架勢堪比親昵了十幾年的好兄弟一般。
她紮了下頭髮開始在店內找藥箱,找不到又問了黃啟,黃啟說冇,她打算出去買。
鎮上有藥店,步行十多分鐘便到了。店內,兩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埋頭在一堆書籍裡,上來迎接的則是一位年級稍大些的女人。
檀盞禮貌地笑了笑,輕聲說道:“我要一瓶傷口消毒酒精和一盒創口貼。”
女人很快從櫃子下麵拿出了一瓶酒精,創口貼則是拿了四五種,有不同牌子和不同圖案的,她問道:“你看看,要哪個?”
檀盞下意識去拿最普通的肉色款。
她轉念一想邊越的那句“不關你事”,以一種報複心態要了盒粉色的,上麵還有美羊羊的圖案。結賬付款時,女人一邊幫忙裝袋一邊自來熟地說道:“家裡有小孩吧?買這麼可愛的創口貼。”
檀盞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陰晴不定,有事還不說的同桌,不就是個小孩子嗎!
黃啟一局遊戲結束,大獲全勝。
他看了眼屋外黑漆漆的天空,朝著陸時妄說道:“你要不要留下來住一晚啊?下局我換個英雄,給你表演波大的。”
“也行啊。”陸時妄起身回答道,大晚上開車視線不佳,確實不太安全。
他盯電腦螢幕太用力,這會兒眼睛開始發酸了,揉了揉之後又開始在店內走了起來。
收銀台上有本封麵頁微微翹起的書,書名是《病隙碎筆》,史鐵生所著。陸時妄好奇地拿起來,隨手翻了翻。
除了因為翻閱而不可避免的那些摺痕以外,書籍內頁乾淨整潔,毫無批註痕跡,想必看書的人也真的隻是看看而已。
正當他準備放下時,有一頁上竟然出現了鉛筆的印記。
劃了一條句子,其中兩個字還著重圈了出來。
在這本書中,是尤為突出的內容。
陸時妄聽著廚房不斷傳出的水流聲,低頭笑了笑。他闔上書本之後又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上,拿起自己的車鑰匙朝著黃啟說道:“我還是今天晚上就回去吧,哥們逃課出來的,還想去彆的地方玩玩呢。”
黃啟有些失落。
“不然我帶你去兜兜風吧?”陸時妄主動提議,看到對方臉上有絲笑容之後,自己也笑了。
他走到車旁,從車內拿出了一個小袋子,對著已經飛速坐到了副駕駛上並且繫好了安全帶的黃啟說道:“等我會兒啊,我給盞盞帶了禮物,去送給她。”
然而附近毫無檀盞的蹤影。
陸時妄原本打算把禮物托付給邊越,讓他轉交。
但他忽然想到了些什麼,覺得某人可能不太待見自己,於是便直接把禮物塞進了檀盞的書包裡,然後在手機上和她說了一聲。
陸時妄重新回到車內,一腳油門踩下去之後,降下一點車窗,“你們老闆對檀盞怎麼樣啊?”
黃啟轉了轉眼珠子,反問道:“一般人好奇的話,應該直接問我老闆這個人怎麼樣吧?”
“那我不在乎。”陸時妄很乾脆地回答,在冇什麼車輛的柏油路上,他自由自在地行駛著,開了一段路才繼續說道:“我這朋友吧,從小生長環境就壓抑,她媽管她的那些方式簡直就是喪心病狂。你彆看她現在是放養式,指不定她媽用哪種方法正秘密偷窺著呢,真要有什麼情況了,連夜殺過來。”
“所以我很希望檀盞可以遇到一個讓她覺得活著冇有枷鎖的人。”
黃啟抿起了唇,感受著窗外的涼風朝他撲麵而來,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回答道:“你說得我不懂。”
“但有一點,邊越對她,是真心的。”
檀盞拎著塑料袋走到了店門口。迎麵而來一輛開著遠光燈的小轎車,差點兒冇把她給亮瞎過去。
直到那車熄火,司機從車上下來,她眼前還能看到一片白光。
下車的是位二十歲出頭的男人,鬢角處剃了三條斜杠,他身穿一件尺碼有些小的黑白色Adidas外套,流裡流氣地對檀盞說道:“給老子洗車,卡號是094還是095的,你去查查。”
“稍等哦,我去叫老闆出來。”檀盞還算客氣地迴應著,畢竟這是客人。
然而她剛轉身走進店內,手腕突然被這個男人從後麵握住了。
他頗為猥瑣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還抖著腿說話:“小妹妹哪人啊,下班結束請你去喝一杯,你給我看看腿?”
檀盞很用力才掙脫出自己的手腕,皮膚那一圈都紅了。她被這種惡臭發言氣得胸口都疼,直眉瞪眼地反問道:“你冇事吧?小腦發育不全也就算了,大腦是完全不發育嗎?”
“你!”男人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尊心受創,他破口大罵道:“一個洗車妹囂張什麼啊,老子看上你是你的榮幸!”
檀盞纔不忍受這些話,有一句懟三句:“洗車妹怎麼了?靠自己雙手掙錢總比你這樣的臭魚爛蝦好吧,你看你跟西伯利亞大鯰魚成精了似的。”
男人氣到吐血。“你說什麼鯰魚?”他反問,手還抬起來戳了一下檀盞的腦門。
“啊。”
檀盞力氣冇他大,這一下不僅差點兒向後摔倒,額頭上也多了一道紅色的指甲印子,手裡的塑料袋則是掉在了地上。
邊越是這個時候洗好碗從廚房裡出來的。
他看到店門口檀盞被欺負了的一幕,手上的水珠都還冇有擦乾,就衝過去揍了那男人一拳,眼神狠戾,殺意露骨。
男人倒在地上,被打的嘴角立馬破皮出血了。他根本就冇有任何還手的機會,揍他的人一拳接著一拳,渾身上下都滲出著陰狠與暴怒。
檀盞是真的被眼前一幕給嚇到了。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就快要失去意識,急忙去拉邊越,“彆打了,他要是死了怎麼辦?”
這道清脆的嗓音喚回了邊越的意識。
他站起身,繃緊的下顎線和喉結突出著,眼尾猩紅逐漸褪去後,又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腳,嗓音低沉陰冷:“滾。”
男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回了自己的車上,油門還打了好幾次火才啟動離開。
車開遠後,檀盞心裡還是很慌張,她有些擔憂地問道:“邊越,他不會去報警吧?”如果警察真的來了,這店該怎麼辦,邊越又該怎麼辦?
“報警就報警。”邊越冷笑,並冇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相反,他更關心的另有其事。他看了眼檀盞腦門上的印子,擰起眉頭問道:“他還碰你哪冇?”
檀盞隻是搖搖頭,還在為剛纔的事情而心驚膽戰著,連臉色都變得有些蒼白:“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關心我,如果警察來的話我要怎麼說纔好?邊越,你不能去監管所的。”
邊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淡淡說道:“不用你操心這些。”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啊?”檀盞又問,總覺得他從放學那會兒,身上就莫名其秒帶刺了。
左一句不關她事,右一句不用她操心的。
好像她隻是個不認識的陌生人,連關懷一下的資格都冇有。
眼前的少年用很冷清的黑眸注視著她,臉頰彷彿結了冰似的,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如果今天打人的是你那個朋友,你也會那麼擔心嗎?”
“你說陸時妄?”檀盞反問,真的是半點都摸不著頭腦,“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啊?他都已經走了。”
驀地,她的肩膀被少年扶住了。
四目相視。
邊越的眼神黯淡下來後,才用有些苦澀地聲音說道:“檀盞,不要對我出於任何憐憫。”
他也有底氣去揍人的,因為她被欺負了。
而那些她對陸時妄暢所欲言毫無顧忌的玩笑話,他也不會介意,不會敏感。
越小心翼翼才越是疏離。
“憐憫?”檀盞都不知道這個詞語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肩膀上的那道重力感消失之後,她差點兒站不穩,心緒不寧地回答道:“我什麼時候憐憫你了?”
邊越似乎冇有再開口對她解釋的意思。他背過身走進了店內,既隱忍又剋製。
“我先走了,你休息吧。”
檀盞現在是一刻都不想在這個頭疼的地方多待下去。
邊越微抿起嘴唇,注意到了店門口有個塑料袋。他拾起,裡麵是一瓶酒精和一盒創口貼,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然後他直接拉下修車鋪的捲簾門,連鎖都冇有鎖就追了出去。
稀疏的星空,昏暗的路燈,偶爾還有烏鴉撕裂地慘叫聲。
邊越始終藏匿在看不見的陰影處,就這麼默默跟了檀盞一路。直到他站在村口,看見那棟熟悉的小房子二樓閣樓房間亮起燈時才轉身離開。
他的這份彆扭怪誕的情緒,持續了很久很久。
也沉寂地看著那間閣樓房間的燈光亮起一次又一次。
好像海上航行的指明燈,搖搖晃晃。
可是他是溺水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