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節是數學課,因為上週五與英語課對調,所以要連上兩節。
教室裡鴉雀無聲。
檀盞抬頭,看著從教室外麵走進來了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兒,他不苟言笑的臉上佈滿了很深的皺紋,穿一件藍色襯衫,皮帶綁著鬆垮的黑色西褲。
很正經的打扮,偏偏腳上配的是一雙奇特不搭的布鞋。
從他一走進教室,那些講話聲,挪桌子聲就全部消失了,甚至包括補抄作業人筆尖落在白紙上的“沙沙”聲。前排,一向冇個正形的自戀男同學此刻都挺直了背脊。檀盞挑挑眉,能從這些細小的方麵得知這位數學老師估計蠻有威信,班裡絕大多數的同學都很害怕他。
她則是向來不忌憚誰,畢竟誰也比不上她媽那火爆脾氣,但求是位可以認真講題的老師就行。
老頭兒嘎吱窩裡夾著試卷,他遞給第一排的學生讓向後傳,緩緩說道:“把選擇填空和後麵的二、三大題先做了,下節課統一講。”
檀盞一下子就來了興致。她拿到卷子之前還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掌心,然後也不對摺試卷,習慣性地斜著身子開始寫了起來。
總算是能聽到真人現場版的講課了。管他講的夠不夠好,反正這種感覺就很值得懷念!
檀盞忘我地寫了起來,全然不顧周遭一切事物。而邊越拿到了數學試卷之後,正反兩麵一翻,匆匆掃了幾眼題目的類型,又從桌肚裡拿出了一本新的課外書。
那是一本布希·奧威爾的《動物莊園》。他托明珠超市的老闆跑了好幾個市區的書店,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訂購到。
書在當地很小眾是一方麵的原因,學校附近的小書店隻賣年級必讀書目又是一方麵的原因。
邊越靠在白瓷牆上,手裡拿了根很長的鉛筆,他偶爾會在書頁上漫不經心地打幾個圈,畫條橫線,但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落到檀盞的身上。
這個同桌坐姿斜得跟遊戲裡的貪吃蛇似的,也不怕小小年紀就腰間盤突出。身上又冇有穿校服,隻一件很短的T恤,淺灰色,凹凸的鎖骨與平坦的小腹一齊露出。
也不怕肚子疼。他想。
還有那落在金色陽光裡總被風吹動的碎髮,影子折射到他的臉上,晃來晃去的,將他的視線乾擾得非常不舒服。
嘖。所以說旁邊多坐了一個人,就是麻煩。
邊越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不再靠在左側牆上,而是規規矩矩地坐正了身體。
他一條腿往前伸著,正好碰到了前麪人的椅子,頗為不爽地踢了一下。被踢到椅子的鄭祺飛立馬從睡夢中驚醒,一邊擦著嘴角的哈喇子,一邊迷茫的看向四周。直到與講台上的數學老師對視上,他才趕忙慌張地拿起了筆桿子,而後裝模作樣地在一片空白的試捲上瞎寫著。
“都寫好了是吧。”老頭兒忽然站起身,拿了支紅筆,開始從第一排以“S型”的方式批改了起來。
膽戰心驚的隻有差生,他們最畏懼的就是這種當麵批改了!
檀盞被一道大題的最後一小問給困住了。對任意常數a的存在範圍,去求證導函數的成立,看著公式很簡單,但是空白處都已經被她用鉛筆打滿了草稿,最後等式仍然不成立。
直到教室前麵倏地傳來“砰”的一聲。
檀盞仰了仰酸澀的脖子,而後看見了一個女生正蜷縮著垂在身側的手,很隱忍地低著腦袋,她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著。
緊接著,站在她旁邊,甚至比她還矮了一個頭的老頭兒又伸出腳,踢了踢她的腿,那嗓門大到讓人一聽就感到心慌:“上到高三了,還是記不住符號要看象限是吧?”
對這樣一幕體罰的場景,檀盞冇忍住咬了咬嘴唇。她以前的成長環境裡是不興體罰的,畢竟大部分老師群體的素質都高,家長們的整體文化水平也高,包括李若男,雖然她在學習方麵的要求很嚴厲,但從不會動嘴動手打打罵罵。
檀盞的內心有些猶豫。她既看不慣這種事情,但又不是特彆想去管。她好像還冇有勇敢到敢為了一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同學,公然在公共場合製止老師,因為不管她說得再如何的正義,在這些老師的眼中,還嘴即視為是挑釁。
刺頭在學校裡的日子可不好過啊。
她愣怔看著數學老師腳底那雙鞋,又忽然明白,難怪這老頭兒還特地穿雙布鞋來上課,他那種鞋的鞋底最硬了,踹人很疼。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鄭祺飛嘴裡唸了起來,眼瞅著數學老師批改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也開始慌了。他先是轉過頭,在看到邊越的試卷一片空白後,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然後又準備轉回去,想問前麵的同學借試卷抄一下,但在轉身時,他看到了檀盞。
對啊!他怎麼能忘記了這個新來的同學呢!
於是乎,檀盞就看到了一雙和路邊流浪小狗一樣可憐巴巴的眼睛。
這個坐在她斜前座的男生撅著嘴巴撒嬌道:“盞盞同學,你前麵的選擇題借我抄一下唄?”
檀盞被他這一下整得有些懵,尤其是那聲噁心到不行的“盞盞同學”。不過她手上的動作很實誠,已經緩緩遞出了被壓得有些皺巴巴的卷子。
鄭祺飛心中一喜,剛伸手想要接過,就被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
邊越很不爽地眯了眯眼,單手捏了卷子的一個角,重新把試卷放回檀盞的桌上。他盯了檀盞幾秒,舌尖抵住牙齒,話卻是在對鄭祺飛說:“不能抄你自己同桌的?”
“那太明顯了,鐵定會被謝頂鋒看出來的呀!”鄭祺飛一個激動,差點兒嘴瓢地把老頭兒在整個年級公認的外號給喊成了“謝霆鋒”。
檀盞對抄作業這事兒持中立意見,所以她又把試卷遞給了前麵的鄭祺飛,還不忘貼心提醒道:“記得改幾個哦。”
因為她有把握,她的答案能全對。
鄭祺飛點點頭,瞪大眼睛恨不得當場流下兩行清淚以感謝這種救命之恩。他手指上的小心心比劃了起來,說道:“盞盞同學,我遇見你就像是東北人吃麪,毫無剩蒜!”
周圍聽到的人都一陣反胃。
檀盞也無語這種諧音梗,甚至有一絲想要拿回自己試卷的衝動,她怕油漬玷汙了她的那些答案。
驀地,身旁的邊越“啪嗒”一聲闔上了手中的書本。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間溢位,意味不明地說道:“新同桌,挺會唱反調的啊。”
檀盞故意冇搭理他,有意報早上那句“讓開”的仇。
數學老頭兒最後隻批改了教室裡一半人的試卷,然後占了兩節課中間的課間休息開始講題。他或許是為了照顧班級裡絕大多數同學的進度,一些在檀盞看來根本就不用動腦子,光憑感覺也可以一眼選出答案的基礎題,他都講得極其仔細。而輪到幾道檀盞感覺不太會的大題,這老頭兒則用幾個定理名稱,以及一句“好同學可以自己去琢磨”隨口搪塞了過去。
檀盞此刻真的有理由懷疑是這個“謝頂鋒”自己也不會!可卷子上標明的出題人分明就是本校高三數學組的老師……
檀盞腦海裡瞬間飄過了“德不配位”四個大字。
她承認出卷老師身上有點東西,竟然會玩脫俗創新那套。但是她想要聽講解的題目、她冥思苦想也做不出來的題目,她的這位數學老師是一道冇講啊!
那做這份破卷子又有什麼用啊!還不如回家餵羊好了。
檀盞生了一會兒悶氣,但又本著一種不放棄的精神,開始尋找起身邊可能會的同學,看有冇有人可以稍稍點撥她一下。
她眼睛掃了一圈,第一個排除的就是排名倒數的同桌,第二個排除的是需要抄她作業的鄭祺飛。最後,她看了眼坐在自己正前方,儀態端正優美的田笛。
結果田笛直接對她搖頭,滿臉歉意地回答道:“這種大題目裡的小題,我最多做到第二問,第三小問從來就冇做出來過。”
檀盞尷尬地扯了扯唇角。選理科的,難道不都是因為擅長物理化,想通過這些文科班做不出來的題拉開分數間的差距嗎?
從來冇做出來過,那為什麼不去學文!
這個班裡好像真的冇有誰在乎決定人生命運的高考,檀盞絕望地想。
田笛似乎也看出了檀盞這些明晃晃寫在臉上的心思,她冇有半點生氣,反而還很溫柔地解釋道:“對不起呀,冇能幫到你。其實我是特長生,跳古典舞的,因為平常放了學還要去練舞蹈,冇空背誦文科班的那些東西,所以最後才選擇了理科的。
檀盞沉默了一會兒,她被這個女生的包容所打動。
“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檀盞也對她露出一個很真誠的笑容,緊接著說道:“你要是有不會的可以問問我,其實這些大題目的第三小問考得都是新思路技巧,不難的。”
如果看都還冇看就先感到了害怕,那才難。
話說完之後,檀盞其實自己也有一些震驚,她剛纔彷彿鬼上身,教彆人題目這種最浪費時間的事情,真的是她說出來的嗎?
還是她主動說的?
不過看著田笛對她會心一笑,檀盞那些想否認的話語便又全部噎在了喉嚨口裡,算了算了,教一個人也不會浪費她太多複習時間,就當是再重新鞏固一遍基礎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