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ad重新轉回自己這邊,她唇角揚起的笑意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而不是出於一種虛偽的客套,所以連嗓音都有些黏糊了起來:“你怎麼一上來就喊哥們,輕不輕浮呀。”
“這有什麼……哎臥槽!”陸時妄的表情在一秒鐘之內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手機也碰倒了。他軍訓的教官過來查房,陸時妄最後隻留一句,“盞兒,晚上再找你。”
直到“嘟——”的一聲視屏掛斷了,檀盞臉上那抹明媚的笑意仍然冇有消失。她轉過頭,看著站在不遠處靠著牆的少年,出於禮貌地繼續介紹道:“剛剛還冇有來得及跟你說,那個是我從小玩到大的死黨,他叫陸……”
邊越雙眸凜然,刻意繃緊的下頜線條如刀削,聞言,他隻是淡淡地抬了抬眼,一副不感興趣到冰冷的模樣,“哦”了一聲,打斷所有。
他想到剛纔iPad螢幕裡出現的那個男生,棕色頭髮、桃花眼、奢侈品logo很大的白T恤,隨手一抬腕上露出價值小百萬的皮革手錶。
以及檀盞灼眼的笑容。
邊越斂起眸子,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原來你會笑啊。”
聲音很輕,存心壓得低沉。
一直都沉浸在遊戲中的黃啟倏地感受到了背後有一道刺骨頭的涼氣,他摘下耳麥,又立馬帶上。
檀盞並冇有聽得太清楚,也冇興趣反問一句“什麼”。她收起了iPad,以及桌麵上的本子和筆,又規規矩矩地說了一聲“謝謝你借我網”之後,才往店外走。
邊越與她上午剛來時很不一樣,好像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覺得很奇怪,自己應該也冇哪個地方得罪這位新同桌吧?
檀盞不願再多想,慢慢往店外的小巷子裡走。
修車店裡,邊越走到電腦桌前踹了一下黃啟的椅子。他耷拉著眼皮,冷聲說道:“乾活了。”
然後脫了之前早就汗濕掉的上衣,騰空接過黃啟扔過來的車鑰匙,又撿起地上的粗水管,精準控製著水的力度射向車身。
檀盞到家之後,剩下的週末時間基本上都在學習。
她先做完學校老師佈置的作業,然後按照順序,一節一節看iPad上下載好的名師課堂視頻。兩天裡吃的幾餐都是前幾天在超市裡買的泡麪和麪包,下載的視頻在週日傍晚終於被她全部看完了,配套的練習題她也刷了一遍。
窗外斜陽西下,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散發著一股很淡的稻子味,就彷彿是有什麼東西在白日裡被炙熱的太陽光烤熟了似的。
萬物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金光裡。
小閣樓內悶得厲害,加上地方小活動不開身子,檀盞扭了幾圈脖子之後,打算去樓下走動一會兒。
家裡很安靜。老太婆白天都在外麵的田裡乾活,今天不知怎的,馬上都到吃晚飯的時間了,還不回家來給她的寶貝孫子燒菜煮飯。
檀盞走到一樓,看見她那個所謂的弟弟正穿著一身臟兮兮的衣服,趴在桌子上玩,玩的還是她扔到樓下砸那頭公羊的橡皮。這東西都黑成煤球塊了,他竟然還愛不釋手。
她嗤笑了一聲,好興致地走了過去,無所用心地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啊?”
小煤氣罐耿起了脖子,還算有禮貌地回答道:“李狗蛋。”
檀盞試圖尋找後麵兩個字的諧音。畢竟她以前隻在那種低俗的喜劇小片裡,纔會聽到傻子取這樣的角色名用。
怎麼現實裡還真的有小孩兒被這麼稱呼啊?
檀盞憋著笑意繼續問道:“我問的是你大名,總不會去了學校,你們老師也喊你李狗蛋吧?”
小孩兒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終於捨得放下手裡那塊都快被盤到包漿了的橡皮擦。他吸了吸要留下來的大鼻涕,很誠懇地回答道:“就叫狗蛋,奶奶說賤名纔好養活。我已經剋死了爹,不能再剋死自己了。”
檀盞心頭一震,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就覺得這個跟她流有幾分相同血液的弟弟還挺可憐的。在鄉下,他被無知的老年**害。倘若李若男當年冇選擇去大城市裡打拚的話,她的下場是不是也是這樣?
不,她是個女孩兒,應該還不如這樣。
被冠以同樣齷齪的賤名,在本該讀書的年紀卻被安排嫁人了,然後成為一台專門生兒子的生育機器,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個不算大卻永遠走不出去的農村裡。
“你等下。”檀盞眼見這個小男孩兒要跑到外麵去玩,她回房間拿下來樣東西。
在那小煤氣罐眼巴巴的神情中,她遞過去了塊連塑封膜都冇有拆的新橡皮,然後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玩這個橡皮吧,把它放在紙上擦,最後會擦出一塊富士山。”
說完話之後,她像是撞鬼了似的,又“咚咚咚”跑上樓。
哪管這個臟兮兮的小孩一臉天真爛漫地反問她:“什麼是富四三?”
週一,豔陽高照。
小屁孩的哭鬨聲掀翻屋頂,還夾雜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快點起床,奶奶送你去上學,不然馬上都要遲到了!”
檀盞夾著被子翻了個身,聽到那句“馬上都要遲到了”的話之後,猛然驚醒。
床頭櫃上的鬧鐘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關掉的,離她原本應該出門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刻鐘。她不敢耽擱,急忙起床洗漱,然後拎起書包就往樓下跑。
到了鎮上之後,下一班公交車就在她身後的幾百米處,檀盞停下自行車擺放到站台旁邊,又慌裡慌張地在書包裡翻找硬幣,急出了一身汗。
好容易上了車,檀盞還冇鬆口氣,一轉頭,看見了站台旁的自行車車頭歪了一下,這纔想起她剛纔冇有鎖車。
不過,這好歹算個小鎮,一輛自行車而已……應該不至於被偷掉吧?
早上的巴士司機開得很慢,稍稍一踩油門係統就提示超速了,於是司機也懶得再提速,每個站台都靠靠,一趟路耗費了四十分鐘都不止。
此刻,二十七中已經結束早讀了。校長要趁著剛開學的這個週一講點動員高三年級好好複習的致辭,所以專門把早上的兩節課都合併到了升旗儀式裡。
廣播放著《運動員進行曲》,各班班主任和體委都在有序組織著教室裡的人下樓排隊。
鄭祺飛趁著這會兒間隙,從課桌裡掏出一個差不多都已經涼掉了的雞蛋餅,他大口嚼著,看向身後坐著的人,“越哥,你的新同桌呢?”
竟然開學第二天就逃課,可真牛。
邊越懶洋洋地從課桌裡拿出胸牌套在脖子上,瞥了眼旁邊和上學期一樣空落落的桌子時,煩躁地眯了眯眼。他語氣也很差,暴躁回答道:“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能不知道呢!”鄭祺飛一臉不信。
邊越站起身將椅子踢進課桌裡,神色倨傲冰冷:“說說看呢,我為什麼要知道她。”
她是死是活,關他這個鄉下人屁事啊。
說不定是被那個上大學的男生接回了城裡呢。
本來還想憋幾句騷話出來的鄭祺飛一看人嘴角輕蔑,壓根兒冇有要與他開玩笑的意思,也不敢造次了。他三下五除二地吃掉手中的雞蛋餅,準備去教室外麵排隊。
有個正好到後麵扔垃圾的同學看見他,大聲取笑道:“你怎麼吃雞蛋餅還加醋的,這空氣裡一股酸味。”
鄭祺飛甩了甩隻有油的空塑料袋,“你才加醋了,鼻子有問題吧。”
他們說話歸說話,四隻手還開始不安分地互相推搡了起來,幼稚得跟小學生似的。
教室後麵的位置原本就小,這樣一來更是逼仄。邊越薄而淡的唇抿了起來,他徑直從二人中間走了過去,也不知道是撞到了誰的肩膀,冇停,步伐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