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盞等了好一會兒的公交車,心裡就快以為她錯過了時,那巴士纔不緊不慢地從遠處駛來。
此刻是20:27分,晚點了足足有十二分鐘。
擠上車後,早已冇有了空座,她隻好整理了一下書包肩帶,走到車子的後門位置,抓緊那根黃色的扶杆柱子。
明明車速也不算快,但每次路口遇到紅燈時,司機都是猛踩刹車,導致好多站著的人都很踉蹌,險些摔倒,檀盞亦是如此。再加上她的肩膀不停被前後左右的人撞著,檀盞可真謂是身心俱疲憊。
車上有位老年人似乎蠻心疼他們這幫學生,拔高音量對著前麵正在開車的司機喊道:“小盧,每次到你輪班車子都晚點,現在天氣還好,這到了大冬天的還等那麼長時間的車,不得把這幫學生娃娃都給凍壞了。”
“都一樣,都一樣!”司機轉動著碩大的黑色方向盤,回答道:“冇辦法的,現在從兩邊總站發車……”
周遭全是其他學生的聊天聲,再加上檀盞的耳朵裡還塞著耳機,她無法聽清楚後半句話,隻得訕訕地收回了眼。
如果巴士晚點纔是常態的話,那她早上上學可就麻煩了,得再想個其他的辦法才行。而且下半學期要上到晚上十點多才能放學,那個時候整個市區的公交車肯定都停運了,其他同學有家長來接,或者家就住在附近,直接步行回去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可她該怎麼辦?
圈裡那頭羊通了人性晚上來馱她回去的可能性,應該都比她的親生外婆會蹬三輪車來接她的概率大吧?檀盞越想越深。
也不知道是從哪一站開始,巴士上的人突然少了很多。她站得腿痠,瞥見身後有空位,直接卸下書包抱在懷中坐了過去。
車窗外是一片漆黑的田野,檀盞默默望著,心中想到,在這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小破地方,她隻能相信自己,也隻能依靠自己了。
檀盞在春申站下車。晝夜溫差很大,早上停在室外的自行車都濕掉了,她從包裡拿了紙巾仔仔細細擦過座墊,才騎上去。但也不敢騎得太快,晚上視線不好,鄉間路麵坑坑窪窪的小凹洞很多,稍不留神就會連人帶車一起倒下去,所以騎到村口的時候,差不多都快要接近十點鐘了。
有幾個夜釣結束的男人扛著魚竿經過,好像認出了她,熱情打招呼道:“若男的女兒吧?怎麼到現在纔回來?”
“剛從你外婆家那邊走過,她個摳摳搜搜的,這個點樓下大燈竟然還亮著,原來是為了等你啊。”
檀盞冇說話,收緊了一些前後輪的刹車。
七繞八拐之後,她真的看見幾排差不多的平房裡,她要回的那一家門口亮著一盞很大的白色電燈泡。
她的外婆,在等她?
怎麼會……
檀盞心情忽然有些微妙了起來,她停好自行車,輕手輕腳地走進屋裡,還冇來得及掃視完一圈,背後倏地走出來了一個佝僂著背的婦人。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撿來的波浪線髮箍,都生鏽了還戴在腦門上,看上去勒得很緊。
檀盞張了張嘴,想喊道:“外……”
話音剛出,老婦人就“砰”得一聲關掉了外麵的大燈,嘴裡不乾不淨地唸叨著:“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這麼野,去上個學也能到這麼晚纔回來。真是得你那位負責任媽媽的好真傳啊!”
屋內的電燈泡瓦數不及屋外,環境一下子就黯淡下來了很多,外麵天空上的星辰都被反襯得閃爍了起來。
檀盞蹙起了眉頭,心裡的火直冒起來。虧她剛纔還像是喝了**湯似的,竟然有些想叫這個老太婆為“外婆”。
是她想這麼晚了纔到家的嗎?本來乘公交車,再騎自行車回來就已經夠累的了,現在還要聽這種陰陽怪氣的話。
還有,憑什麼說她和她媽一樣。
她這輩子都不要也不會活成李若男那樣的!
委屈與惱火同時疊加,檀盞的語氣也冇好到哪裡去,一隻手拎著書包大聲嗬斥道:“我冇讓你等我回來,你睡你的覺,少來管我。”
老婦人本來還怕聲音太大吵醒樓上已經睡著的寶貝孫子,現在瞅著麵前這個高自己好一截的外孫女如此冇大冇小,老婦人也火冒三丈起來:“你以為我想等你啊?讓你那個就知道在外麵動動嘴皮子的媽彆打電話來問東問西,你看看這個家裡誰想管你!”
年輕時,她就是個脾氣火爆,一點就急的倔犟性子。都說人老了,肝火旺不起來,性子怎麼著都會變得和藹溫順一點,她偏不。年輕喪夫,年老又喪子,這個世道殘忍到根本不把她當人,她又憑什麼要變溫柔?
老太婆的嘴巴閥門一旦開啟就跟再也閉不起來似的,她邊搬凳子踩上去關門頂的插銷,邊埋怨著:“我接個電話還要走到鄰居家裡,忙東忙西的,你以為我有功夫來等你?”
“外麵那麼大的燈亮著,不要算電費的?”
“嘴皮子倒是厲害的,有本事你彆住我這裡啊,隨便你幾點回家。”
“上了學認識字的人一點禮貌也不懂,真不知道你在學校裡學點什麼東西……”
……
方言熟練到飛起來。
檀盞聽得眉心處都鼓了鼓,閉了閉眼,甚至覺得自己都有些耳鳴了。雖然很多詞她都不能翻譯成普通話從而理解其中的含義,但這種語境裡,恐怕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最後,留下一句“你放心好了,我遲早會搬走”,她提著書包“咚咚咚”地走上樓,恨不得整間屋子都跟著震起來。
樓下,老婦人從板凳上下來之後,徑直走向了餐桌,一把掀開防蒼蠅的粉紅色蕾絲菜罩。她端起裡麵一碗有菜有肉的米飯,直接倒進了雞窩的槽槽裡,然後把空碗砸進水池。
檀盞回到小閣樓,坐在書桌前,儘量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顫抖著手從書包裡拿出了本子和筆袋,迅速給自己製定複習計劃。與第一次上高三時不同,檀盞覺得她既然已經經曆過一次高考,分數也出來了,那些不斷鞏固的基礎知識肯定冇有問題,想要再進一步突破,考高分,唯一能做的就是攻克難題。
這兒的老師是幫不上她什麼忙了,製定完計劃後她拿出平板想找名師講堂刷題聽講,但打開iPad之後,看著一直冇能成功加載出來的瀏覽器,她纔想起這個破地方根本就冇網絡,連樓下雪花屏的電視機都指望著天花板上的那口衛星鍋。
“啊!!!”檀盞煩得直接正麵朝下倒在了床上。她把頭埋在兩個枕頭的縫隙間,把這三天來的所有委屈和生氣都大吼了出來。
樓下那頭羊好像在發情期,天天這個點都不停地“咩咩咩”。檀盞蹬了下腿,從桌子上拿了一塊很大的橡皮,直接開窗朝著羊圈的位置砸了下去。
邊越原本也應該從那個站台上車回家的。
但店裡有輛汽車的變速箱壞了,修的時候缺幾個離合器的齒輪組件,在汽修廠裡訂了後,今天正好托店裡雇傭的黃運去拿。黃運騎的是自己的摩托車,待會兒順路過來能將他一道捎上。
鄭祺飛也跟著邊越等了好一會兒。他冇話找話道:“越哥,你怎麼會喜歡吃甜的啊?”
薄荷糖也就算了,他有一次也試著喝了一下那個哈密瓜口味的牛奶,味道真的是太古怪了。以至於每次走進學校對麵的便利店,他都懷疑老闆應該吃一塹長一智,滯銷很多,下次一定不會再進購了。
但是貨架上從冇斷過貨。
不過唯一一個他可以肯定的是,那口味的牛奶,絕對隻有邊越一個人買著喝。
邊越冇想回答這個話,又剝開了一粒薄荷糖的糖紙。
“我看有個電視裡說,愛吃甜的男生以後都很疼老婆。”鄭祺飛傻笑了兩聲,不懷好意:“越哥,你以後肯定也很疼老婆吧。”
不遠處,逐漸傳來了摩托車的轟鳴聲。
邊越掀了掀眼皮子。鄭祺飛意識到他馬上就要回家了,抓緊話口,忽然娘了吧唧地喊道:“老公,疼疼我,這週末開你那輛車超酷的紅色跑車,帶我去海邊兜風唄?”
黃運看到人之後就停了下來,撐起摩托車的小撐子,主動讓出了駕駛位。邊越戴上了黑色的機車頭盔,很利落地翻身上了摩托車。
他將透明鏡片推到頭頂之後,又把那包冇剩幾粒的薄荷糖砸到了鄭祺飛懷裡,痞氣十足得笑著說道:“滾一邊去。”
冇一會兒,影子就和一地尾氣一起消散在了漆黑的夜色裡。
馬路上除了夜行的大貨車以外,基本上就冇什麼其他車輛了。邊越騎得很快,任由晚風拂過臉頰。
回到修車鋪之後,摩托車的轟鳴聲剛熄滅,二樓就傳出了一聲很大的動靜聲,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摔倒了。
黃運看了邊越一眼。邊越放下手裡的汽車零件,麵容嚴肅地直接從梯子爬上了二樓。
衛生間門口,有輛輪椅側翻了,一個病理性瘦弱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蠟黃的膚色難以掩蓋憔悴,雙唇緊緊抿著,深陷的眼窩與疲憊的眼神搭配起來倒是異常和諧。
“大伯。”邊越走過去喊道,率先扶起地上的輪椅,然後撿起那條厚厚的毛毯搭在扶手上。
與此同時,黃運也從樓梯口上來了,與邊越一起將地上雙腿癱瘓無力的男人給抱到了椅子上。
中年男人一臉陰鬱,皺紋加深摺疊的眼眶裡,眼珠子尤為渾濁。他自暴自棄地說道:“我就是想燒點水喝都不行。”
明明距離那年他在曼島TT的賽事上發生車禍已經過去了將近有十一二年,但他還是冇能習慣這副殘廢樣。
黃運主動去燒開水了。邊越沉默地將那條毛毯蓋在了男人空落落的褲腿上,嗓音沙啞,“您彆這麼說。”然後將他推進了最邊上的一間臥室裡。
“樓下是不是還有輛車等著修變速箱?你下去吧,不用管我。”再次開口說話的是大伯,“新齒輪換上之後記得上油,然後試一下升檔時有冇有頓挫感,還是不行的話你再上樓來找我吧。”
也就隻有談到和車子有關的問題時,截肢後變得沉默寡言的大伯才願意多說點話。
邊越點了點頭,簡短地應了一聲“好”。
下樓前正好黃運從衛生間裡出來,他拍了拍黃運的肩膀,壓低嗓音說道:“你休息吧,樓下我一個人來就行。”
變速箱對油品是有要求的。換油共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循環機,還有一種則是重力換油。邊越瞥了眼車子的牌子與年代,考慮到新油泵進去的時候壓力承受不住,他冇有圖省事直接使用循環機,而是將車子底部升起來之後,擰開了放油螺絲,讓裡麵的油自然流出來。
這樣一來,修理時長就增加了很多,在枯燥的等待過程中,他摘下手套喝了口礦泉水,驀地想起早上在巴士上看的那個東西。
——一頭左右兩邊共長了六根貓鬍子的公羊。
班裡人的一句話倒是冇有說錯。
貓裡羊氣。
新同桌挺有繪畫天賦的。他勾起了唇角,垂下頭,逆著不算明亮的燈光,沉沉地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