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食症 第41頁

禮物價格不菲，選了好牌子的羊絨圍巾，她不是不肉痛的。但夠體麵，有品位，不張揚。正如程然給人的感覺，溫和又有派頭。

她以為他多少會有點感動的。有時候男人也根本分不清感動與愛。

可程然的第一反應卻是慌亂。

他不會是被價格嚇到的，蘇菲想。程然收入應該是她的數倍，為這一點錢不至於大驚失色。他大概是被貴重禮物背後的期待嚇到，尤其如果他正準備從她的世界悄悄離開。

這時一份禮物便成為一筆情感的債。遲早要還的。

這晚，程然的反常還不止於此。

他一向是個注重風度的男人。之前一起吃飯，他連手機都不會放桌麵上，更不會出現心不在焉頻頻看手機的事。

這晚他將手機反扣在桌上，可常常快速翻起來，瞄一眼再懨懨放下。整個人心事重重，如驚弓之鳥。

蘇菲自己也曾癡癡等過某人訊息，她知道那是什麼樣的。

這晚程然話倒很多，一直滔滔不絕講最近如何忙碌，紙麵工作做完還要去陪金主喝酒，喝到醉，醉完再喝，半途隻能到衛生間嘔。

說得那樣可憐巴巴。若在以前，蘇菲大概會拍拍他手臂，甚至上手去摸摸他頭。無論男人女人，暴露脆弱便是拉近關係的最佳時機。

可這晚蘇菲知道，他不過是為了找點話說，打破有些奇怪的氛圍，可又不想說任何曖昧親密的言語，於是隻能講這些和誰都能聊的事。

兩人明明隻隔一張小桌子，可蘇菲卻覺得，他們似乎是坐在兩條擦肩而過的夜航船上。漆黑夜裡隻有水聲，二人就此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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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心照不宣，氣氛平靜維持到這餐飯結束。連蘇菲都舒了一口氣，裝傻裝溫柔是真的累。

程然仍將蘇菲送至小區門口，可這天他心事重重，風度比之前差了些，冇有下車話彆。蘇菲剛關上車門，他便急急掉頭。

蘇菲臉上溫柔的笑，延宕至程然的車掉頭走遠，一張臉迅速垮下來。這個晚上太累。笑得累，心更累。

她有些心灰意冷。一個人心思在哪裡這種事，強扭不來。“我偏要勉強”，隻在小說裡管用，現實中隻會像個瘋子。

男人心思浮動時，窮追不捨不僅無用，反而起到反效果。退後一步，說不定他某天還會回頭。至少想起她時，還是個美好形象，而不是窮追不捨的瘋女人。

罷了罷了，蘇菲跟自己說，不如重敲鑼鼓另開張，再回到約會池子裡，繼續去吻遍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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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間，常是這樣。你進他退，你要真退了，他反而來了。

某個晚上蘇菲已洗漱完畢準備睡下，忽然收到程然訊息，從酒店玻璃窗向外拍出去的，外頭一片晶光璀璨夜景。

蘇菲心中不知是喜是憂。這陣子程然一直冷冷的，蘇菲徹底灰心。他忽然這樣，大概是一個魚塘管理的小動作。

“在哪裡呀？”蘇菲立即回覆，不過內心毫無波瀾。

程然即刻發來定位，是拉斯維加斯某間酒店。看起來他是遠在萬裡之外突然寂寞，想起還有她這個人。

不說明白也不徹底斷掉的關係，就有這個好處，隨時可以若無其事撿拾起來。

程然上次去拉斯維加斯時，二人感情正升溫，他一路曾給蘇菲分享過不少照片。這麼短時間內又去，看來是同一項目的工作在身。

“還是幾年前去過，當時跟團，都冇時間好好玩。”蘇菲麵無表情再打出幾個哈哈哈。

“其實冇多大意思，想早點回去。”程然這下回覆倒是很快。

一來二去，二人聊了不少，並不觸及情感話題，可這段情彷彿鹹魚翻生。中間那段莫名其妙冷掉的日子，像消失了一樣。

蘇菲也不傻，她不會以為前陣子程然真的隻是忙。但水至清則無魚，成年人之間話要講那麼清楚就冇意思了。

誰又該為誰守身如玉呢。

第二天深夜，程然忽然打電話過來。看他號碼亮起，蘇菲嚇一跳，畢竟這年頭極少有人直接一個電話撥過來，要麼冇禮貌，要麼是自己人。

蘇菲願意理解為後者。

“還冇睡吧？”程然的聲音悶悶的，大概是累。

但語氣親密，撲簌簌的，彷彿就在她耳邊說話。

蘇菲忽然臉紅起來：“還冇呢，你這會兒在哪裡？”

深更半夜直接打電話，是情侶之間纔會做的事。蘇菲躺在床上，忽然之間一陣舒暢，隻覺得四肢百骸都鬆下來。

“在機場了，還有時間稍微逛一逛。想要什麼禮物？對不起上次實在太匆忙，冇時間買禮物給你。”

“不用的呀。”蘇菲隻覺得程然變幻莫測。和前陣子突然變疏離一樣，這下莫名又熱絡起來。

拉斯維加斯究竟是什麼鬼地方，可以令人這樣快就轉了性子。

她思緒隻這樣短短飄走一下，立即補一句：“回來一起吃飯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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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心裡始終有個謎。

程然必定是經曆了什麼，才又對她迸發異樣的熱忱。蘇菲極其好奇，但她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要問，不要問。

回來約著吃飯，程然主動問蘇菲，可不可以嚐嚐她親手做的舒芙蕾。

蘇菲愛做甜點，也喜歡與人分享，可極少請人吃舒芙蕾。因為不能打包拿出去，是需要請人到家裡來吃的。

那應該是極其親密的關係。

蘇菲當然精心準備一番，甚至特地請保潔來深度清潔過，買來新的香薰，綠植，鮮切花，等等。

二人都心知肚明，這必將是他們關係大有進展的一個夜晚。

至於舒芙蕾本身，蘇菲已經練過許多次。她並不擔心。

因此當烤箱叮一聲響出爐時，蘇菲露出胸有成竹的神情。

“果然很棒。”程然讚美。

“很多甜品店的舒芙蕾，都是日式鬆餅，不正宗的。”蘇菲說。

“這個纔是真的。”程然從背後圈住她，將鼻子埋入她發間輕輕嗅著。

蘇菲身上散發出一股帶著點皂感的白花香味。

“好好聞。”他說。

“某人品味還不錯。”蘇菲這天噴的，正是程然回國送她的香水。這刻她隻覺得他的頭埋在她頸間，不由心神俱蕩。

“哎哎，彆鬨。”蘇菲輕輕掙脫，但不是因為害羞。

是為了讓他及時地嚐到她的手藝。

舒芙蕾那完美的形狀，隻能保持極短時間，須臾之間便會塌陷。

簡直像人生的某種隱喻。

“你記得嗎？”蘇菲問。

“嗯？”桌子對麵，一貫不吃甜的程然隻顧大口吃著，便是最大讚美。蘇菲忽然一陣滿足，無數小小的快樂的鈴在她身體裡響著。

“我們第一次見麵，就吃過同一塊舒芙蕾。”蘇菲的臉罩在略暗的光裡。落地燈在她背後，形成最完美的光效，既不會暴露臉上任何瑕疵，整個人又似乎被鍍了一層油潤的光，熠熠生輝著。

因舒芙蕾而起，由舒芙蕾情濃。這彷彿是個天造地設的愛情故事了。講出來彆人會說“好浪漫呢”的那種。

可他們兩個都心知並非如此。

凡人的愛情，哪有那麼多巧合，邂逅，一見鐘情。很多時候，都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計，有人偏要勉強，有人刻意迎合，然後催眠自己說這是天時地利的緣分。

真正到了這一刻，在這一盞暗暗的燈下，兩個人卻都有種咫尺天涯之感。

蘇菲十分清楚，程然選她不是因為熾熱的愛。但她絕對不會問他，為什麼他忽然冷落她，又忽然熱情地將那點情分重新拾起。

牡丹亭裡有句唸白，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蘇菲心想，誰讓她喜歡他，哪怕冇辦法得到他百分百的心也沒關係。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程然必須要吻她了。這會是一個極之浪漫的夜晚，寫入他們愛情編年史的那種。

蘇菲有點委屈，程然有點累了。正像天時地利，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他們抵達此地。運氣好的話，他們會快樂地戀愛下去。

蘇菲在心裡跟自己對話。

“你不問我幸不幸福嗎？”

“這種事就不要問了。”

她並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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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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