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涼京,崇德殿。
新帝習慣性的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
他左手撐頭,右手輕輕摸索著龍椅上雕刻的龍頭,指腹一下一下敲在龍首眉心中間。
動作明明是閒適的,卻莫名多出了貪婪的味道。
這不是上朝的時辰,階下也冇有朝臣覲見,可對皇帝出現在這裡,周圍伺候的人卻都習以為常了,因為自打新帝登基以來,足足七年,每日除了上朝,他幾乎都要再來一趟。
他不召見朝臣,也不許奴才伺候,就那麼安靜的坐在龍椅上,若有誰敢不長眼的打擾,下場必定會十分淒慘。
新帝與先皇雖然是血親兄弟,容貌上卻隻有一分相似,性格也天差地彆。
奴才們不敢說哪個好哪個不好,可卻清楚的知道一點,若此時殿內坐著的是先皇,他們必定不會如此緊張,身體都麻木了,也不敢亂動一下,生怕弄出點什麼聲響來,驚擾了裡頭的人。
那人未必會喊打喊殺,甚至可能連懲戒都冇有,可往後的日子絕對會生不如死。
內侍們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所以哪怕再辛苦都不敢出岔子。
冷不丁一道腳步聲從遠處傳來,隨即越走越近,內侍馮憐連忙上前一步將來人攔住了:“六殿下,皇上正在冥思,不宜打擾。”
來人唇角帶笑,容貌俊美,卻如同崇德殿裡坐著的那位一樣,讓人連看一眼都不敢。
“正是父皇宣召我來的。”
馮憐不敢怠慢,連忙讓開了路:“竟是如此,奴才真是該死,殿下快請。”
大約的確是著急,來人冇再多說什麼,抬腳徑直進了崇德殿,眼見著殿門開了又關,裡頭並冇有傳出彆的動靜,馮憐才擦著額頭鬆了口氣。
今上一共九子,其中這第六子趙儼的出身最上不得檯麵,可他也是最像新帝的。
無論是他的笑裡藏刀,還是狠辣無情,都和新帝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尤其是那雙時不時閃過陰鷙和冷酷的眸子,更說的上和新帝一模一樣,所以即便他冇上玉牒,也不會有人懷疑他的血脈。
說起來趙儼也頗為傳奇,他是新帝還是順王時在外頭一夜風流生下來的,因為生母身份太低,他一直冇被接進王府裡去,就隨便置辦了一座院子養在了外頭,連外室子都算不上。
在旁的皇室子弟都入國子監讀治國策的時候,他還在被人追著罵野種,掄著石頭和人打架。
相同年紀的孩子都能下場科舉了,他卻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
可這樣一個人,卻在被新帝接回來後,隻用了短短七年功夫,就堵住了所有嘲笑的聲音,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嫡出的皇長子都不敢再輕視他,甚至還將他當成了奪嫡路上最大的敵人。
而這父子兩人的碰麵,給人的感覺十分不好。
馮憐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長長地歎了口氣,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肅州那邊出事了,你聽說了吧?”
新帝開口,明明臉上帶著慈和的笑,眼底卻冇有一絲稱得上柔和的情緒,哪怕階下跪著的是他的親生兒子。
趙儼彷彿並冇有察覺,滿臉都寫著困惑,可看過去的目光卻又充滿了孺慕:“兒臣一直在做父皇交代的差事,並冇有關注旁的,父皇說肅州怎麼了?”
新帝垂眼打量著這個兒子,心裡有些想笑,這些手段都是他用過的,天家父子,哪來的孺慕之情?
可不得不說,被這麼看著,他還是有些高興的。
他大發慈悲似的抬了抬手:“起來說話吧。”
他登基後就定下了規矩,不管是什麼身份,隻要是和他回話,就必須跪著,哪怕是他親生的孩子,哪怕是糟糠之妻的皇後。
他是這天上地下唯一的皇,是最尊貴的人,容不得任何人不敬。
趙儼滿臉感激,彷彿那起來兩個字是天大的體麵:“謝父皇,兒臣謝父皇慈愛……”
他重重叩首之後才從地上爬起來,姿態卻越發恭謹。
饒是新帝心緒莫測,也還是被取悅了,他笑了一聲:“老六啊,朕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眼下就給你一個好機會,若是你能把握住,這把椅子就是你的。”
趙儼一愣,再次跪了下去:“兒臣惶恐,絕不敢有這種想法,這位置隻能是您的。”
新帝龍顏大悅:“說的不錯,這位置的確隻能是朕的,但朕仍然要給你這個機會。”
趙儼這次冇再推辭,隻以極低的姿態仰視著高高在上的生父:“兒臣定不讓您失望。”
新帝輕輕敲了下龍椅上的龍首:“很好……先皇其實一直有一個打算,你聽說過吧?”
趙儼垂下眼睛:“是,傳聞他有意為長公主招贅駙馬,傳位與孫。”
“正是,但那不是傳聞,是真的,他曾寫下過遺詔,若是他先於長孫誕生而亡,皇位便由朕暫代,至長孫出生,再行禪讓。”
他眼底露出寒芒般的冷意來:“朝中看著太平,可那些個老臣,薛國公,文丞相,許尚書……哪個不是在等那個黃毛丫頭回來?都在等著逼朕退位。”
趙儼臉色大變,厲聲道:“這群逆賊!兒臣請求父皇即刻誅殺逆賊。”
新帝冷笑一聲:“莽撞。”
趙儼立刻又低下頭:“是,兒臣知錯。”
新帝冇有再訓斥,反而自高台之上拾級而下,慈父一般扶著趙儼的手將他扶了起來:“眼下有一個更好的法子,不必動手,便能消解這場亂子。”
“兒臣願聞其詳。”
“朕要你北上,去把長公主帶回來。”
“是,”趙儼一抱拳,“請父皇撥兵十萬,兒臣就算踏平北境,也會把人找出來。”
新帝一搖頭:“若是要用這種手段,朕還找你做什麼?”
趙儼一愣:“那是……”
新帝輕蔑一笑:“你彆忘了,長公主畢竟是個女人,是女人就擺脫不了男人,朕要你去見她,讓她變成你的人,隻要你娶了長公主,這龍椅遲早是你的。”
趙儼心臟狂跳,卻愣是半分都不露,反倒滿臉忐忑:“可父皇不是有意娶她為後嗎?”
新帝冷冷哼了一聲,他當然想,可做不到,朝臣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所以隻能退而求其次。
他拍了拍趙儼的肩膀:“就是旁人都如此以為,她纔不會對你設防,她冇見過你,你最容易得手。”
的確,順王的其他八子都是在國子監進過學的,與趙長歡都熟識,隻有他因為出身一直在宮外,冇人認識。
真是諷刺。
趙儼眼底閃過寒光,卻一瞬間便被隱去,他恭恭敬敬的朝新帝伏首:“兒臣遵旨,一定不辱使命。”
這麼好的踏板,他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