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聲破空,無比刺耳。
餘姚忍不住閉上眼睛,心中想的是,若是叫這鐵箭鏃射中頭臉,戳出了血窟窿來,那豈不是叫她醜死,而不是被利箭射死!
豈料餘姚緊閉雙眼,卻仍然不曾感覺到疼痛,更不用說死了。
但她卻確實也聽見利刃入肉的聲音,她在心中細數了一下,總共五聲!最後一聲箭鏃入肉的聲音落下,餘姚即刻睜開了眼眸。
但是下一瞬,她忽然看見有一個身穿玄色文武袍的中年男人猛虎一樣迅捷躥出,爾後見他驟然拔出腰間橫刀,擺出姿勢,雙手持刀,肌肉頓時從衣服下奮張起來,鼓鼓囊囊,積蓄力量。
不肖一會功夫,隻見那些活生生、怒目而視的男人們舉起長刀砍來,卻在倏然之間被銀色的刀光劍影環繞,不出兩招,人頭咕嚕嚕滾在了地上,豔紅的血雨從斷頸處噴發,落在地上新綠嫩草上,分外妖豔。
甚至有一顆頭顱滾到了餘姚腳下,餘姚還冇來得及叫出聲,旁邊的春花看見她腳邊停著一顆睜眼大眼睛的斷頭,一聲哀嚎還冇叫出來,渾身一抽搐,頭往旁邊一歪,便人事不知了。
餘姚雖然也被駭得不輕,但她自小到大唯一的一樁好處就是擅長察言觀色。
那些山匪似乎是眼見得罪不起這夥人,為了避免折損更多的弟兄,領頭的那個頭頭咬牙恨道“撤!”
但羊入虎口,終究於事無補。
餘姚親眼所見,剛纔還凶神惡煞、好似夜叉索命的男人們此刻竟然連一聲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被一柄寒光如雪的利刃砍下頭顱,一時腥風血雨亂作一團。
興許是血液使人變得興奮,那手持橫刀的男人猶如人屠行在路上。
待到殺完了男人,他提著刀折返回來,他手上那柄刀上的血流淌不儘,又腥又臭。
餘姚往日所看所見,都是一些內宅陰司,不沾血卻能殺人,還是頭一回,如此直觀見到殺人如麻的場景。
她與春花畢竟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見此場景,難免心生害怕。
她的嗓音含在口中,麵前男人膚色黝黑,半張臉上都沾染了鮮血,一滴一滴順著臉部輪廓向下滴。
男人提著刀,明明相貌並不顯眼,全身的血都往頭上衝,眼珠子都要滾出來一般,他走近前來,將那把半人高的橫刀高高舉起,若登時落下,哪裡還有命在?
餘姚心中淒惶,心道,這下慘了。
正在此時,忽而聽得近在咫尺一道“鋥”聲,近在耳畔。
放眼一瞧,隻見那橫刀被箭矢彈開,一隻長尾箭羽深入石麵,可見搭弓放箭之人力氣之大。
而後聽得一聲“年同,住手!”
餘姚聽見此聲,忽然記起幾月前在風花雪月茶樓前,壓製那謝琛前去五城兵馬司的人。
她連忙抬眼看向來人,那人身著一襲玄黑色遍地金曳撒,頭上帶著一隻絨花雙珠紫金冠,齊眉勒著黑底雲紋雨躍抹額,腰間繫著瑪瑙寶石腰帶,愈發顯得此人猿背蜂腰,鶴勢螂形。
一聲“年同”驟然逼退那刺刀的男人。
冇出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匹灰色駿馬立到跟前,一收韁繩,馬兒抬起腳嘶鳴。
陽光下,餘姚這才瞧清這匹馬的毛髮微微泛著紫光。
謝憑是愛馬之人,他知曉餘姚尤擅丹青,便口述上古八駿,作當做紅袖添香的閨房之趣。
餘姚自幼聰穎,凡她見過、畫過的人或物,那東西便像是活在了它心裡,清晰得不得了。
這匹馬兒儼然就是她畫作中的“颯露紫”!
餘姚抬眼細看馬背上的人,一方麵驚豔於他出色的相貌,另一方麵則覺得真是不枉自己與春花死裡逃生這一回!
垂眸時,她那雙水潤的美目中閃過一絲得意,再抬眼,她眸中水潤清亮,猶如秋水一般。
馬背上的人匆匆一瞥,忽然一愣,心道一聲,好相貌!
餘姚試探道:“公子,您怎麼在這?”
太子人多事忙,好在冇想太久,便記了起來,他不由眼眸一亮,手持韁繩翻身下馬。
餘姚這才發覺,這個不知名姓的公子當真高大,比謝憑還高些!
“塵世多累,俗世人來山水間與神佛前,自然求一個解脫。
”太子一隻手指撥動另一隻手大拇指上一枚黑玉饕餮紋板指兒。
脫口就是一句禪機,餘姚覺得他真不愧是她看中的獵物!
他是整個大曌朝唯二權勢最大的人,若能借到他的勢力,謝憑那邊便不足為慮了。
因為站得太久,餘姚腿軟難以站立,在加上春花的重量,她陡然先前摔去。
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自己的一隻胳膊被人扶住,垂著頭,餘姚紅唇輕輕扯出一個上揚的弧度。
餘姚站穩後,連忙向後退了兩步,臉上驚慌未定,她簡略福身道:“公子,多謝您再次救妾一命了。
”
太子見麵前這對主仆渾不似幾月前見到時那樣光鮮,心中起疑,問道:“小事不足掛齒,隻是你們二位今日為何如此狼狽?”
其實說她們倆狼狽,都是客氣了。
兩個人一站一暈,髮型也跑散了,臉上汗水粘著碎髮,若不是她天生麗質,更怕走在路上就被人誤以為是瘋婆子了。
太子見餘姚垂首沉默,便知這有隱情,他又啟聲說:“姑孃家中在哪?我遣人送你回去。
”
一旁蹲下來用無頭屍體擦拭刀身上血跡的年同,驟然一愣,而後仿若無事繼續擦。
餘姚咬著唇,上挑的美眸中晶瑩的淚珠泫然欲落。
真似海棠帶雨,梨花先雪。
太子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盯著人的時間有點久,心中不由也不大愉快起來,他將這異常的反應歸咎於——他從小就是個喜愛美麗事物之人,他見到美麗的東西,總是忍不住駐足觀望,乃至靠近。
見她為難,太子想了想,伸手拂退了正要貼身侍立的年同。
年同見狀,抿緊了唇,猶如一害怕被人叼走嘴裡肉食的野狗般望著餘姚。
餘姚張了張嘴,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
太子見她麪皮單薄,衣衫雖有臟亂,但細看之下,就會發現這身衣裳料子極新。
再看她頭上無釵環,梳著未嫁女兒的三小髻兒,通身隻有頸上那串珍珠紅瑪瑙玉髓項鍊造價不菲。
許是哪家富貴人家或是官宦人家的家中小女,礙於臉麵,不敢開口?
如此猜想,太子顧憐她閨閣女兒心思,便輕聲安慰道:“莫要難過了,姑娘若擔心名聲,過會兒,我可代為為你家中長輩解釋。
若還不成,我……”
餘姚覺得他嘴裡冇說出口的話,也許就是像話本子裡說的“小生可為姑娘負責,擔起後半生,我傾慕你,原聘你作婦”之類的話。
她便提前打斷了他的話,“其實,妾非是良家子,家中長輩,病得病,死得死,早就人去樓空。
”
太子被她一句“不是良家”唬了一跳,他不由心中猜疑起來。
想起她先前所穿衣飾,再看她那張容貌,如非富家小姐,那便是他人妾室了?
似乎是能探知他內心所思所想,餘姚泫然欲道:“妾原是某江南富商家中舞姬,主家為討好李翁,聽聞李翁好處子,便將妾贈與他。
李翁性情暴虐,妾不勝折辱,便逃府而出。
誰知流落至此,又逢公子救命之恩,妾感激不儘。
”
說著,餘姚垂眸欲再拜,太子卻伸手示意她不用多禮。
餘姚見他麵色平平,心中驚疑,莫非籌碼不夠,他竟不咬鉤?
她便再下一劑猛藥,“妾身無長物,與婢女情同姐妹,我二人苟且偷生,日後必日日感念公子大恩大德,妾敢問,不知公子姓甚名誰?”
太子見問到頭上,一番遲疑,便隨口道:“鄙人姓木,名舒。
”
這句話在餘姚舌尖、心頭輪轉幾回。
姓木啊……
本朝國姓為慕容複姓。
餘姚從善如流,微微頷首喚了一聲:“原來是木公子,多謝您救命之恩。
”
太子聽見她的聲音低沉,似乎十分疲憊。
他心念一動,若無其事問:“姑娘既是無家可歸,不知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見他終於問到,餘姚按捺心中得意,麵上仍是一股惆悵淒惶之態:“如今李翁那裡,妾再也回不去了,若叫他找到,妾必然生死難料。
現下妾與婢女抬頭冇有片瓦遮身,低頭亦無三餐飽腹。
隻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太子卻見麵前女子神色淒苦,身段窈窕,真真是一個絕色女子。
可歎她明珠暗投,竟跌落泥淖,叫一個老態龍鐘的富戶占了去,當真可惜。
如今她淒惶無助,無家可歸,又是兩個身無長物的弱女子,長相又不是尋常的貌美,若教她們獨自離開,恐怕不出今日,便會叫京中柺子拐走,重新零落到汙遭泥淖之中了。
他雖心腸冷硬了十八年,卻也不忍見美好之物破碎凋零。
沉默了一會兒,太子的目光落在了餘姚死死攥緊春花衣裳的手,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姑娘如今生死存亡迫在眉睫,倘若姑娘信我為人,不如暫且讓我照拂姑娘一段時日?姑娘放心,我家中世代為商,親眷之中在朝堂上亦有人脈,庇佑一二,尚且是做得到的。
”
餘姚靜靜聽他講完這番話,結合她早就知曉麵前人的身份,她感覺挺可笑,兩個人用的都是假身份。
不過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餘姚垂眸,“木公子與妾非親非故,為何要幫妾?”
太子見她問出這番話,心中疑慮也消失了許多,他朗聲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1】。
”
餘姚靜靜聽他唸完,心中愈發覺得此人當真是坦蕩春風,清風明月一般的美玉君子。
春花比她重,身上的力氣全壓在她身上,難免叫她吃力。
她頷首,抬眸看向了麵前年輕俊美的男子,美目含淚,忽然輕輕揚起唇角,輕笑道:“木公子果真光華如月,清輝皎潔,妾得遇公子,三生有幸。
如此,便隻好暫時托庇於您了。
”
暫時托庇,亦是她所求。
但她終究出身煙花柳巷,又非良家出身,最是見慣了父母們嫌棄女兒多了,覺得徒增家中嚼用,便將其買給鴇母。
鴇母雖是假母,銀子流水一樣使在姑娘們的教養上,待到來日將姑娘高價賣出,二兩骨頭榨出油,當初使出去的銀錢自然千兩萬兩地還回來了。
親身父母尚且如此,男人豈能依靠終身?
正如芍藥所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
像她們這樣的女人,唯有口袋裡的金裸子、銀裸子最是可靠。
見她終於展露了笑顏,美目流轉,猶如雨後花盤泣露,又似江南西湖水,晴光瀲灩。
縱然是對美人司空見慣的太子也難免被晃了心神。
隻是想到白玉微瑕,已非完璧,心中難免膈應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