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姚將近年來謝憑送他的首飾,挑了幾個貴重的帶去,還有謝憑每月都會給餘姚撥一筆錢,每月五百兩銀子,但是餘姚打件像樣的首飾,都要花一百兩白銀。
計算下來,餘姚隻有三千兩銀子。
春花想把衣裳什麼的帶走,冇想到卻給餘姚製止了。
餘姚說:“這裡大部分都是我的衣裳,若是陡然空了許多,叫人察覺,咱們豈不是打草驚蛇?”
回答的隻有腳邊“汪汪……”聲,餘姚低頭,一隻巴掌大小的狗崽子似乎察覺到什麼,在她腳邊轉來轉去。
春花蹲下來摸它,問:“姨娘,你帶紅豆去嗎?”
餘姚想了想,搖頭:“不成,它是條生在富貴窩裡的狗,跟著我們走,興許將來饑飽不定,真是造孽。
它留在這裡,本就是謝憑的東西,總不至於冇了活路。
”
春花點點頭,兩個人拾掇了半天,就叫了秋月來套馬車出行。
餘姚協同二婢,一起踏出這座困住她的宅院,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餘姚都一清二楚。
臨上馬車之際,她轉身回望了一眼這處宅子,並不富麗堂皇,反而低調奢華,京官之中,若是出身寒門,且職位不高的七八品小官,連這處宅子都買不起。
這就是她的藏身之所,前世她心心念唸的侯府,反而成了她的埋骨之處。
“姨娘,怎麼了?”一旁攙扶她上馬車的春花問道。
餘姚抬腳,收回目光:“冇什麼,我瞧見了有兩隻鳥雀兒從屋子裡飛出來了。
”
春花笑了笑,抬步跟著上了馬車,秋月緊隨其後。
秋月趴在車窗邊,回首看了一眼車後座拉著的行禮,回身道:“姨娘這次去護國寺祈福小住,怎要帶這樣多的東西?”
餘姚和春花臉色紛紛一僵,餘姚瞥見春花的臉都紅了,她連忙將手覆蓋在春花手背安撫兩下。
餘姚說:“小住的日子又不短,東西自然都要帶全。
否則缺什麼短什麼,山上山下不好補。
”
秋月訕訕,沉默地點點頭。
護國寺在三醇山頂,此時仍有山樹堅石,重重雪色猶如銀梭飛度,山徑人際寥寥。
餘姚仍是與春花相互攙扶上去,秋月跟在後麵,用帕子掩住口鼻,最後麵是兩個婢女、四個小廝,兩個人一組,合力向上各自抬著木箱子。
三千台階上鋪的稻草也凍住了,雖然身上披了一件厚實的白毛披風,餘姚覺得自己的下半身,連著腿腳都凍僵得像塊鐵。
一行人走走歇歇,終於在下雪之前抵達了山頂,好在管家提前打好招呼,護國寺派遣了沙彌帶路。
一路上煙雲淨儘,滿寺雪積,萬瓦鋪銀,鱗次高低。
寺裡安排餘姚住在浮香院,這是一座比較僻靜的院子,裡麵種植了諸多梅花,白雪紅梅相映襯,更顯得花清香冷。
餘姚住進浮香院主屋,秋月搶先一步隻會小丫鬟打掃屋子,鋪床疊被。
春花則給餘姚倒了杯暖茶,又找小沙彌弄了個鐵盆暖手腳。
餘姚感覺身上回溫,便與春花放下茶盞,把裝了炭的銀香球暖手。
兩人出了門,餘姚仔細留心道路位置。
直到逛到後山,此處種滿鬆柏,高林大樹,白雪茫茫,背後竟有一潭湖水,上麵結了冰。
春花道:“姨娘,回去吧,你的臉上一點血色都冇了。
”
餘姚看了一眼周身環境,她說,“這裡安靜,又是供奉佛祖的地方,前枕高山,後臨溪水。
他一定會喜歡這裡。
”
春花先前冇反應過來,直到現在才知道她說的是那個孩子,是昨日那個被一副藥打掉的孩子。
春花心裡瘮得慌,她抓緊餘姚的手臂。
過了許久,餘姚說:“回去吧。
”
然後她又說:“晚上我要再來一趟,我要把他埋在這。
”
“那怎麼能成?你身體還冇好全呢!聽廚房生過孩子的老嬤嬤說過,月子裡連風都不能吹。
”
餘姚笑了,何止是不能吹風,月子裡三天不能梳洗,不能出門……
春花扶著餘姚會了浮香院,餘姚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晚飯是寺廟裡的食物,冇有一丁點葷腥。
什麼大白菜燉番茄、永和豆腐之類的素菜,餘姚冇什麼胃口,想到晚上要乾的事情費體力,她便強撐著用完了飯。
傍晚時分,餘姚摒開人,對春花說,“點個**香吧,值夜的兩個丫鬟若是守著,我怕是去不成了。
”
春花說:“不如我替姨娘去吧,姨孃的身子……”
餘姚卻說:“你替我去,他見了你,他會害怕。
我是他親孃,是我帶他來,也該我親手送他走。
”
春花被這一番話說的眼中含淚,她歎息一聲,點點頭,找出收藏的線香點上了。
餘姚用沾濕水的帕子堵住鼻孔,她背對著兩個守夜的丫鬟,又有厚實的床帳遮擋著,兩個丫鬟果然冇有發現不對勁,原本站著,後來就隻能坐著,最後頭一歪,直接睡倒過去。
餘姚聽見響動,便坐起身喚道:“寒露?雲深?”
她又喊了兩聲,見她們確實睡著了,便直接撩開床帳,從床底下拉出來一個長方黑箱子,她把箱子上麵的橫條繩子套在肩膀上,然後就輕手輕腳走出了院子,直往白日所見的後山去。
夜雪幽寂,入夜了,後山果然荒僻冷寂,山路曲折盤根錯節,寒風如萬箭齊發,刺得人腦子又漲又疼。
周遭冷黑,一個披著白色鬥篷的女子手提琉璃八角燈獨行在路上,她臉色慘白,卻咬牙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抵達白日看中的地方。
餘姚便把長方盒子取下來放在地上,“哢嚓”一聲,盒子上麵的銅鎖終於應聲打開。
露出了裡麵放置了,手臂長短的鐵鍬、鐵鋤之類的工具。
餘姚冇有猶豫,她開始用鐵鋤挖,冇有一會兒,掌心就磨出水泡,地麵結冰越發難挖掘。
她咬咬牙,放下工具把準備乾衣服作引子,直接把長方木盒子給引燃起來了。
以那塊地方為圓心,周圍覆蓋的冰雪融化成水珠,露出來下麵的土地。
見那些東西燒完了,餘姚撿起地上的鐵鋤重新挖掘了起來。
果然化冰了以後,再挖起來就輕易了許多。
餘姚挖了好一會兒,到了後麵連提不動鋤頭了就用手指挖,指甲應聲而斷,餘姚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直到挖到她覺得可以的深度,便將那隻靛藍纏花折枝的青花瓷罐用力抱緊,然後鬆開放入了土坑當中。
她將自己衣襟上的白紗帕子覆蓋在瓷罐上,她盯著坑裡麵的東西,喃道:“宗哥兒,我不配做你娘,你安心走吧。
咱們兩世母子緣分淺薄,你走過奈何橋,途徑三生石,見到判官了,彆叫他安排你做我的兒了。
你來世要投胎去好人家家裡,你腦子好,讀書也肯用功,將來考取功名入仕,遇見心愛的女子便三書六禮聘她作婦……”
餘姚抓起一把土紛紛撒在了帕子長方,她站起身,撿起了腳邊的鐵鏟,手腳並用推填了起來。
終於填平,餘姚抬頭看向漆黑的天幕,此時鵝毛大雪紛飛落下。
餘姚撿起地上的工具,最後側身回看了一眼這個地方。
她第一個孩子血肉的埋骨之處,也許有生之年她再也不會來了。
最後餘姚轉身,決絕離去,她步履蹣跚,冇再回頭看一眼。
她記得過來的路上有一處山崖,她可以把挖土的東西都往下扔,這樣就不會引人注意了。
好在這些鐵鋤之類的東西是春花出去的時候拜托鐵匠鋪子特意做的,都是女子適用的工具。
臨近山崖路途越發陡峭,餘姚將手中拖行的工具一件件往山崖下扔去,許久才聽見落地的聲音。
餘姚扔最後一件東西的時候,她站起身,重物落地時,她忽然抬眼瞥見了對麵一個驚愕的眼眸。
雪月下,剔透明亮的月光照在他光禿禿的腦門上,一雙眼眸小鹿般澄淨。
那個小沙彌顯然是被嚇掉了魂,他忽然爆發出一陣尖利的淒慘叫聲,而後手忙腳亂連滾帶爬跑越跑越遠,邊跑邊喊:“有鬼,有鬼啊……”
餘姚:“……”
餘姚把東西都丟完了,她用手扒著山崖牆壁,緩慢前行,她撐著一口氣回了浮香院,好在更深雪重,伺候的人都在熟睡。
她輕手推開門,又往側間轉去,打開門,一道黑影忽然在眼前一閃,餘姚被唬了一跳,差點叫出來。
餘姚看清眼前的人,驚道:“春花,你怎麼還不睡?”
春花說:“自姨娘你走以後,我心驚肉跳……冇見你平安回來,我睡覺合不上眼。
對了,路上冇出什麼意外吧?”
餘姚搖頭,她用熱水洗漱了一番,春花見了她的手,又是一番驚嚇,隻能替她上藥包紮傷口。
餘姚與春花合力,兩個人想辦法遮掩,好在餘姚占著半個主子的身份,能暫時壓製住小丫鬟,隻是那秋月難纏。
也是秋月最先發現餘姚的月事竟然延續了半月之久。
她驚駭不已,為表忠心,先勸慰餘姚道:“姨娘,您的月事從前雖偶有推遲,但還從冇有這樣延長過,不如還是下山去請大夫瞧瞧吧。
”
餘姚煩道:“哪有人做事做一半就不做了?何況是侍奉佛祖的事,我已加入寺內參經許久,若是此時退出,豈非用心不誠?”
秋月原是為了討好,如今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不得好,她隻得訕笑退到旁邊去。
餘姚被秋月點破心事,心中本就不虞,卻是因為秋月在她看來就是謝憑留在她身邊的眼線,謝憑那麼多疑的人,難免不會查到她身上。
但一時間餘姚也冇法子處置這秋月,若是突然把她攆下山去,那纔是真的打草驚蛇。
看來隻能她再小心些了。
餘姚決定洗澡期間,順便把月事帶燒了,這樣毀屍滅跡,便也冇有後顧之憂了。
隻是餘姚還冇鬆懈兩天,就被謝憑寄來的書信驚到了。
謝憑遣了個小廝送信,餘姚命人佈置茶點給那小廝,她則拿著書信回了房間拆看。
信紙上,又幾行淩厲行書,寫道:陌上花開,卿可緩緩歸矣。
餘姚冷笑著把信拍在桌子上,什麼“卿可緩緩歸矣”?這原是書上記載某位妻子回孃家,丈夫思念妻子,便寄去書信,妻子見信哭笑不得,信中寫“可緩緩歸”,可收信人卻知道這分明是丈夫在催促妻子回家的急促心理。
餘姚站起身,將方桌上的水晶美人腰罩子揭開,將那信連信封都餵了火舌,烈焰遇紙“蓬”地燒了起來。
她又不是他的妻,連妾都不是,憑什麼等他?
魚入水,鳥淩空,再不肯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