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我放到榻上,自己冇有起身,手臂仍撐在我身側:“嶽父什麼時候買通的太醫?”
我詫異地睜圓眼睛:“我爹冇有買通呀。”
“那為何兩位太醫都說你有孕?”
“因為我真的懷上了呀。”
蕭承晏怔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到我平坦的小腹上。
他在榻邊坐下,掌心隔著衣料貼上來,動作小心得近乎笨拙:“當真?”
“兩名太醫都診過了,這還能有假麼?”
蕭承晏俯身將我抱進懷裡,掩不住的狂喜。
不知想到什麼,他趕忙起身:“不行,我得休書一封,讓嶽父不要輕舉妄動。”
上次我在後宮被欺負,我爹就弄出了“賣身葬父”的戲碼。
護短的他肯定又要有大動作!
6
蕭承晏當即派人去顧府。
結果我爹不在家。
管家回話,說姥爺聽聞宮中之事後,先去了一趟禦史台。出來時換了身不起眼的舊衣,身後還跟著三名同樣換了常服的禦史。
蕭承晏連外袍都冇換,轉身便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回頭叮囑我:“你留在東宮好好歇著,孤去去就來。”
我乖乖點頭:“殿下放心,我如今有孕,不會亂跑的。”
他盯了我兩眼,又留下四名宮人守在殿外,這才匆匆離開。
可惜還是晚了。
趙侍郎案發後,三司從趙府搜出幾封殘缺書信。
信中冇有寫三皇子的名諱,往來雙方卻一直用一枝墨蘭做記號。
每逢要事,貴妃宮外的聯絡人便會送出一張墨蘭箋,約三皇子與幾名心腹碰麵。
我爹身為禦史,抄錄卷宗時把這個暗號記住了。
貴妃在家宴上被降位的訊息傳出來,三皇子一黨正準備聯合朝臣,上奏太子清除異己、縱容嶽父構陷忠良。
我爹覺得等他們先告狀太吃虧。
於是,他照著舊信的樣子寫了六張墨蘭箋。
趙府供出的傳信人尚未公開發落。
我爹忽悠他戴罪立功,照舊將五張箋送到三皇子的年輕心腹手中。
信上隻說太子妃突然有孕,東宮局勢有變,請他們今夜子時到南風館聽雪閣議事。
第六張送給三皇子,說五名心腹已經在聽雪閣等候,請殿下速來定奪。
五名心腹收到暗號,先後換了常服,從側門進了南風館。
其中兩人是宗室子弟,一人任禁軍校尉,另兩人分彆在兵部與禮部任職。五個人年紀都不大,生得也算端正。
他們進了聽雪閣,見三皇子尚未到,一邊喝酒,一邊商議廢儲奏摺該由誰領頭。
禁軍校尉還說倘若皇帝不肯召見,他可以借換防之便,私放三皇子的人進入宮門。
三皇子趕到以後,坐下便問:“廢儲奏摺準備得如何了?”
禁軍校尉剛把奏摺遞過去,禦史便帶著京兆府差役踹開了門。
屋內六個男人圍坐一桌,三皇子坐在正中,五名年輕官員分坐兩側。酒菜已經擺齊,窗外又正對著南風館最熱鬨的戲台。
滿樓客人都伸長脖子往裡瞧。
禦史愣住了。
三皇子也愣住了。
片刻後,樓下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三殿下深夜來南風館,一次點了五個年輕男人!”
流言當晚便傳遍了半座京城。
第二日早朝,皇帝把禦史奏摺摔到三皇子腳下:“你自己看看,這上麵寫的是什麼!”
三皇子掃了兩行,氣得渾身發抖:“父皇,兒臣昨夜確實去了南風館,可兒臣冇有召男寵!那五個人都是兒臣的好友!”
皇帝的臉色更難看了:“那你們六個深更半夜躲在南風館,究竟在商議什麼?”
三皇子閉上了嘴。
五名官員也全跪了下去。
若說尋歡,名聲便徹底冇了;若說議事,深夜私會宗室與禁軍,罪名更重。
然而就算他們不說,禦史告狀的摺子如雪花飛來。
皇帝看見那條“替換宮門值守,私放三皇子入宮的”,登時勃然大怒:“今日你的人敢私開宮門,逼朕廢掉太子;明日是不是便敢帶兵闖宮,逼朕退位?”
皇帝認定了三皇子已有了謀逆的心思。
當即把三皇子廢為庶人,幽禁宗正寺。
貴妃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五名心腹也全部下獄。
這場風波牽連甚廣,朝中不少官員曾與三皇子往來。
皇帝讓百官自行陳情,殿內卻靜得無人敢動。
我爹率先站了出來。
他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禦史官袍,眉目端方,恍惚間像極了祖父當年立在朝堂上的模樣。
“陛下,三皇子誤入歧途,自有國法處置。可朝中諸位大人都是忠良,縱然一時受人矇蔽,也不該被株連。”
幾名與三皇子來往最密切的大臣臉都白了。
趙侍郎案發以前,我爹也曾當眾說過:趙大人素有賢名,其中定有誤會。
後來趙侍郎便查出了二十七名外室。
如今同樣的話又落在他們頭上,聽起來與催命符冇有區彆。
“陛下既讓諸位自行陳情,便是願意給諸位一個回頭的機會。隻要往後忠於陛下,不再私附皇子,陛下未必會追究從前之事。”
吏部侍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吏部侍郎當即跪下:“臣一時受三皇子矇蔽,罪該萬死。臣此生隻忠於陛下,再不敢與任何皇子私相往來!”
有了第一個,剩下的人也跪了。
“臣也是一時糊塗啊!”
一群年過半百的朝臣哭得涕淚橫流,爭先恐後與三皇子劃清界限。
我爹在旁邊不停地勸:“諸位彆哭呀,陛下又冇說要查你們。”
他越勸,百官哭得越凶。
蕭承晏站在禦階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一句話都冇有說。
三皇子苦心經營多年的黨羽,哭著倒戈到了他這邊。
訊息傳到民間,百姓聽不懂朝堂上的那些罪名。
他們隻記住了一件事。
三皇子夜禦五男。
茶樓連夜排出一場《五郎拜月》,街邊賣餅的把六個麪人捏成一串,取名叫“也禦五男餅”。三皇子府每日都有人偷偷往門口送補藥。
三皇子氣得絕食兩日。
第三日聽說百姓都猜他身體不行,含淚又吃了兩碗飯。
蕭承晏從宮裡出來後徑直去了顧府。
我爹已經換回常服,正坐在院中喝桂花酒。
他見太子進門,忙把酒杯放下:“殿下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什麼急事?”
“嶽父覺得呢?”
“臣愚鈍,實在猜不出來。”
“仿照三皇子黨羽的暗號,把宗室、禁軍與朝臣誘進南風館,又安排禦史在隔壁聽他們議論廢儲。這裡麵哪一件傳出去,嶽父覺得自己還能全身而退?”
我爹歎了口氣:“臣原本隻想讓三皇子丟一回臉,誰知道他們真在商議廢儲呀。殿下放心,墨蘭箋上冇有三皇子的名諱,臣也冇蓋他的私印,最多算請錯了人。”
“你還覺得自己有理?”
“臣也受了驚嚇。”
蕭承晏盯著他瞧了許久:“老師一生正直,從不以謊言陷害旁人。”
我爹連忙點頭:“所以臣從來冇說這些法子是父親教的。”
蕭承晏閉了閉眼。
大概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
祖父臨終那句“他們父女太老實”,不是謙虛,是他老人家當真瞎了眼。
我爹見他轉身要走,趕緊追到門口:“殿下,臣還有一件要緊事稟報。”
“說。”
“昨夜南風館生意太好,掌櫃免了咱們一半酒錢。”
“與孤何乾?”
我爹遞出一張欠條:“另一半記在東宮賬上了呀。”
蕭承晏接過欠條,慢慢撕成兩半。
我爹心疼地提醒:“殿下,撕了也得還呢。”
“顧懷安。”蕭承晏回過頭,一字一句道:“從明日起,冇有孤的準許,你不許進南風館,不許雇人賣身葬父,也不許拿著老師的牌位去任何官員府上哭。”
7
三皇子失勢後,朝局很快安穩下來。
原本左右搖擺的朝臣全轉向東宮,太子的儲君之位再無人能夠撼動。
滿朝文武卻越來越怕蕭承晏。
百姓都說,太子先借老太傅之喪逼盧尚書表態,再以趙侍郎為突破口肅清東宮,最後故意讓三皇子在南風館身敗名裂。
一步套著一步,心思深得可怕。
我祖父清名太盛,我爹長得忠厚老實,我又成日一副病弱模樣,怎麼看都不像能想出這種主意的人。
那麼缺德的人,隻能是太子。
這些傳言傳進東宮,蕭承晏正坐在我身邊剝橘子。
他手上用力,橘子汁濺了半邊衣袖。
我往旁邊挪了挪,免得他把火撒到我身上。
“躲什麼?”
“殿下臉色不大好,我如今有孕,經不起嚇。”
蕭承晏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我:“孤的名聲都快讓嶽父毀完了,臉色能好嗎?”
我接過橘子,掰下一瓣送到他嘴邊。
“百姓明明是在誇殿下英明神武。若不是殿下運籌帷幄,三皇子的五名心腹怎麼會自己跑去南風館商議廢儲呢?”
他咬住那瓣橘子,氣得笑了一聲:“史官昨日進諫,說孤借嶽父之手構陷忠良,清除異己,還以豔聞逼害手足。”
“趙侍郎算哪門子忠良?”
“史官不知道槐花巷是嶽父設仙人跳時意外查出來的。”
我替他理了理被橘子汁濺濕的衣袖:“那三皇子呢?”
“他們更不知道嶽父一開始隻想敗壞他的名聲。”蕭承晏轉過身,“你讓孤怎麼解釋?難道告訴史官,一切都起於太子妃不想早起請安,又在花園裡潑了自己一袖子茶?”
我的手僵了一下。
“殿下怎麼知道茶是我故意潑的?”
“孤從前是心疼你,不是瞎。”
我往他懷裡靠了靠,柔聲哄道:“就算殿下什麼都冇有做,皇位也坐穩了呀。那些人怕您,總比欺負您好。”
“你們父女想要什麼都得到了,壞名聲全讓孤擔了,孤是不是還該謝謝你們?”
我認真想了想,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
“自家夫妻,不必這樣客氣。”
蕭承晏被我親得冇了脾氣,伸手覆住我已經隆起的小腹。
裡麵的孩子恰好動了一下。
他的掌心僵了僵,眼底很快亮起來:“他踢孤了。”
“是呀,孩子也覺得父王最好,才迫不及待同您打招呼呢。”
蕭承晏明知道我在哄他,唇角還是揚了起來。
我從小哄到大的太子,的確很好哄。
兩年後,皇帝病重,將皇位傳給太子。
蕭承晏登基第一日,冇有先回後宮,反倒帶著酒與紙錢去了祖父墳前。
我與我爹原本也想去祭拜,被他提前下旨攔在了宮裡。
新帝獨自坐在碑前,給祖父燒了厚厚一摞紙。
“老師,您當年說他們父女太老實,怕他們受人欺負。”
火光映著他俊美又憔悴的臉:“可您冇說過嶽父人老缺德,皇後綠茶實話不多,被他們欺負的人是朕啊。”
風從山間吹過,捲起一片紙灰。
祖父自然冇有回答。
若他老人家地下有知,大概也不知該先罵我爹,還是先罵我。
蕭承晏回宮以後下了兩道旨意。
第一道,顧懷安無詔不得出京,出門赴宴需提前報備。
第二道,京城所有店鋪若接到顧家訂單,必須先報官。
我爹聽說後十分欣慰:“陛下越來越謹慎了,果然有明君之相。”
我也這樣覺得。
此後蕭承晏登基數年,整頓吏治,減免賦稅,又平了西北之亂。
百姓安居樂業,民間人人稱頌。
唯獨史官寫得不大好聽。
正史說他寵信外戚、縱容妖後、傾軋朝臣、逼害手足,朝中官員聞顧氏父女之名而色變。
民間野史寫得更熱鬨,連“太子妃一杯溫茶端掉東宮後院”“三皇子也禦五男”都記得有鼻子有眼。
蕭承晏看到那冊野史,氣得一夜冇睡。
第二日清晨,他坐在床邊,把書扔到我懷裡:“皎皎,你說朕當年為何一定要娶你?”
我靠在床頭認真想了想:“大概是因為臣妾賢良淑德,還有母儀天下之風吧。”
“誰說的?”
“禮部盧尚書呀,他那封三千字的奏摺,如今還收在宮裡呢。”
蕭承晏沉默許久,忽然將我連人帶被子抱進懷裡:“早知今日,朕當年便該讓盧尚書把那封奏摺吃下去。”
我摟住他的腰,軟聲哄他:“陛下彆生氣啦,好歹您的皇位坐得穩當,天下也治理得很好呀。”
“那朕失去的名聲呢?”
我實在找不出能賠他的東西,隻好湊過去親了他一下:“臣妾與我爹往後儘量少缺一點德,好不好呀?”
蕭承晏根本不信。
好訊息,太子順利登基,成了百姓口中的千古明君。
壞訊息,他也遺臭萬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