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週末------------------------------------------,陳小滿是被週週搖醒的。“媽媽!媽媽!天亮了!”,一張圓乎乎的小臉正湊在她麵前,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幾點了?”她迷迷糊糊地問。“不知道!反正亮了!”,眯著眼看——六點四十三。,深吸一口氣。“週週,再睡一會兒。”“不睡!”週週理直氣壯,“你說今天帶我去超市!”,看著他。,已經穿好了衣服——衣服穿反了,標簽支棱在脖子後麵,褲子倒是穿對了,但兩條腿塞進一個褲腿裡了。,先把兒子的褲子拽出來重穿,又把衣服脫了重穿。週週不耐煩地扭來扭去:“我自己會!”“你會?你會把褲子穿成裙子?”,但冇反駁。,陳小滿把他抱下床。週週光著腳就往客廳跑,跑到一半又跑回來:“媽媽,那個爺爺今天會在嗎?”
“哪個爺爺?”
“白頭髮那個,給我糖的。”
陳小滿想了想,王大爺週末也在,好像就冇見他缺席過。
“應該在。”
週週滿意了,跑出去玩了。
陳小滿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幾秒。旁邊周斌的位置空著,他走了三天了,昨天發微信說濟南那邊卸貨排隊,還得兩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外麵傳來週週的聲音:“奶奶!今天媽媽帶我去超市!”
張翠芳的聲音:“是嗎?那奶奶在家等你們。”
陳小滿歎了口氣,掀開被子起來。
早飯是昨晚剩的餃子,煎了煎,週週吃了五個,陳小滿吃了六個,張翠芳吃了四個。吃完收拾完,已經八點多了。
陳小滿換了身衣服——不是那件藍馬甲,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她在鏡子前站了站,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又對著鏡子看了看。
鏡子還是裂的,但她今天冇盯著那道縫看。
她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走吧。”她說。
週週早就等在門口了,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拿的什麼?”
週週把手張開——是那塊大白兔奶糖的糖紙,疊得皺皺巴巴的。
“給爺爺看。”他說。
陳小滿愣了一下,笑了。
“行,給爺爺看。”
出門的時候,張翠芳送到門口:“路上慢點,彆讓週週亂跑。”
“知道了。”
下樓的時候,週週非要自己走,不讓抱。陳小滿就讓他扶著欄杆,一級一級往下蹦。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差點摔倒,陳小滿眼疾手快拽住他。
“說了讓你慢點。”
週週嘻嘻笑,繼續蹦。
出樓門的時候,陽光照在臉上,晃得陳小滿眯了眯眼。今天天好,藍的,幾朵白雲飄著,風不大,暖洋洋的。
週週在前麵跑,跑幾步回頭看看她,又跑。
小區裡人多,週末嘛,遛狗的,遛娃的,遛自己的。六號樓下麵,幾個老太太圍在一起聊天,聲音挺大,說的什麼誰家兒媳婦又怎麼了。路過的時候,有個老太太喊了一聲:“小滿,帶孩子出去玩啊?”
陳小滿點點頭:“去超市。”
另一個老太太說:“你家週週又長高了。”
週週聽見了,回頭沖人家喊:“奶奶好!”
幾個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這孩子,真乖。”
陳小滿也笑,拉著週週繼續走。
出了小區,往超市那條路走。路過早點攤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收攤,看見她,喊:“今天冇上班?”
“休息。”
“那正好,新炸的油條,給你留了兩根?”老闆娘已經拿袋子裝了。
陳小滿想說不用,但週週已經湊過去了,眼睛盯著油條不放。
“多少錢?”
“什麼錢不錢的,拿著吃。”老闆娘把袋子塞給她,“你家週週愛吃,我知道。”
陳小滿接過袋子,道了謝,拉著週週繼續走。
週週一邊走一邊吃油條,吃得滿嘴流油。
“好吃嗎?”
“好吃!”
陳小滿看著他那吃相,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媽也是這樣,帶她上街,買根油條,她也是這樣狼吞虎嚥。
到超市的時候,九點剛過。
門口那個紅色塑料凳子空著,王大爺還冇來。
陳小滿拉著週週進去,劉姐正在理貨,看見她,愣了一下:“喲,你今天怎麼來了?不是休息嗎?”
“帶週週來玩。”陳小滿指了指兒子。
劉姐低頭看見週週,笑了:“這就是週週啊?哎喲,長得真像你,圓乎乎的。”
週週仰著頭看她,也不怕生,問:“阿姨,那個爺爺呢?”
“哪個爺爺?”
“白頭髮的,給我糖的。”
劉姐想了想:“王大爺?還冇來吧,他一般九十點纔來。”
週週有點失望,低頭玩手裡的糖紙。
陳小滿說:“那我們等一會兒。”
劉姐說:“行,你坐會兒,我給你倒杯水。”
她去了後麵,陳小滿拉著週週在超市裡轉。週週對什麼都新鮮,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陳小滿跟在後麵,時不時喊一句:“彆碰,那是人家的東西。”
走到玩具區,週週走不動了。
貨架上擺著幾輛小汽車,塑料的,紅的黃的藍的,一排。
週週趴在櫃檯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車。
陳小滿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最便宜的一輛九塊九,最貴的十九塊九。
她看了看標價,又看了看週週。
週週冇說話,就那麼看著。
“想要嗎?”她問。
週週搖搖頭。
“真不想要?”
週週點點頭,又搖搖頭。
陳小滿蹲下來,跟他平視:“想要就說,媽媽看看夠不夠錢。”
週週抿著嘴,半天,小聲說:“太貴了。”
陳小滿心裡一酸。
她站起來,看了看那排車,又看了看週週。
“哪個?”
週週愣了一下。
“哪個你最喜歡?”
週週指了指那輛紅的,九塊九那個。
陳小滿把那輛車拿下來,遞給週週。
週週捧著車,有點不敢相信:“媽媽……”
“拿著,媽媽今天休息,高興,給你買個禮物。”
週週眼睛亮了,把車抱在懷裡,生怕誰搶走似的。
陳小滿拉著他去收銀台,劉姐正在那兒,看見週週手裡的車,笑了:“喲,買新車了?”
週週點點頭,把車舉起來給她看:“紅的!”
劉姐掃碼,陳小滿付了錢——九塊九,從今天帶的錢裡出的。
剛付完錢,門口進來一個人。
王大爺。
陳小滿喊了一聲:“王大爺!”
王大爺抬頭看過來,看見她,點點頭。然後看見她身邊站著的週週,愣了一下。
週週也看見他了,攥著手裡的糖紙,跑過去。
跑到王大爺麵前,他站住了,仰著頭看。
“爺爺好!”他說。
王大爺低頭看著他,半天冇動。
陳小滿走過去,說:“大爺,這就是週週。他非要來看您。”
王大爺還愣著,看著眼前這個圓乎乎的小孩。
週週把手裡的糖紙舉起來:“爺爺,您給的糖,我吃了,甜!”
王大爺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糖紙,眼睛忽然有點紅。
他蹲下來,跟週週平視。
“甜?”他問。
週週使勁點頭:“甜!”
王大爺伸出手,摸了摸週週的頭。他的手粗糙,骨節分明,但動作很輕。
“甜就好。”他說。
週週把糖紙塞到他手裡:“爺爺,給您。”
王大爺看著那張糖紙,攥在手心裡,冇說話。
陳小滿在旁邊看著,忽然有點鼻酸。
她彆過臉去,假裝看彆處。
劉姐站在收銀台後麵,也看著這一幕,輕輕歎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王大爺站起來,從口袋裡掏東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塊糖。還是大白兔,還是皺巴巴的包裝紙。
“給。”他遞給週週。
週週看看糖,又看看陳小滿。
陳小滿點點頭。
週週接過來,笑了:“謝謝爺爺!”
王大爺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他直起腰,對陳小滿說:“這孩子,教得好。”
陳小滿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說:“大爺,您坐,我們陪您待一會兒。”
王大爺點點頭,走到門口,把那個紅色塑料凳子挪到太陽底下,坐下來。
陳小滿拉著週週出來,在旁邊站著。
週週不老實,一會兒跑到左邊,一會兒跑到右邊,追著地上的螞蟻玩。追累了,跑回來,站在王大爺麵前,問:“爺爺,您每天都在這兒坐著嗎?”
王大爺點點頭。
“為什麼呀?”
王大爺想了想,說:“因為這兒有人。”
週週不太懂,但點點頭,又問:“您家冇人嗎?”
陳小滿想攔住他,但已經晚了。
王大爺冇生氣,看著週週,慢慢說:“有,他們在很遠的地方。”
“多遠?”
“很遠。坐飛機要一天。”
週週想了想,問:“那他們回來看您嗎?”
王大爺冇說話。
週週又問:“您想他們嗎?”
王大爺還是冇說話。
陳小滿趕緊把週週拉過來:“週週,彆問了。”
週週不知道自己問錯了什麼,但看媽媽的表情,知道自己不該問了。
他低著頭,玩手裡的糖。
過了一會兒,王大爺忽然說:“想的。”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週週抬起頭,看著他。
王大爺也看著他,說:“但他們在忙,忙完了就回來了。”
週週想了想,說:“我爸爸也忙,他跑大車,好幾天纔回來一次。我有時候也想他。”
王大爺愣了一下。
週週繼續說:“媽媽說他賺錢給我上學,所以不能天天在家。我懂。”
王大爺看著這個三歲多的孩子,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都彎了。
“你懂?”他問。
週週認真地點點頭:“我懂。”
王大爺笑出聲來,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陳小滿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太陽慢慢升高了,照在超市門口,照在王大爺身上,照在週週身上,照在她自己身上。
暖洋洋的。
十點多的時候,劉姐出來喊:“小滿,進來坐會兒,外麵熱。”
陳小滿說不用,劉姐說:“進來吧,給週週拿瓶水。”
她隻好拉著週週進去。劉姐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週週。
週週說了聲謝謝阿姨,抱著瓶子喝。
劉姐在旁邊說:“這孩子,真懂事。”
陳小滿笑笑,冇說話。
透過超市的玻璃門,她能看見王大爺還坐在外麵,背靠著牆,閉著眼,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打盹。
門口人來人往,有人進去買東西,有人出來拎著袋子。王大爺就那麼坐著,偶爾有人看他一眼,他也不在意。
陳小滿忽然想起自己剛來城裡那會兒,也覺得城裡人冷漠,誰也不認識誰。後來在超市乾了三年,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王大爺每天來,不是為了買那把蔥。劉姐每天帶午飯多帶一份,也不是為了顯擺自己廚藝好。那個穿貂的女人退了排骨,下次還會來,因為她就住隔壁小區,這兒最近。
都是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週週喝完水,又跑出去玩了。陳小滿坐在收銀台後麵的凳子上,跟劉姐聊天。
“你弟工作咋樣?”劉姐問。
“還行,程式員,天天加班。”
“那掙得多吧?”
“還行吧,剛工作,也就那樣。”
劉姐點點頭,又問:“你家周斌啥時候回來?”
“還得兩三天。”
“那你一個人帶孩子累不累?”
陳小滿想了想,說:“還行,習慣了。”
劉姐歎口氣:“咱們女人啊,就是能扛。”
十一點的時候,陳小滿說要走了,回去做飯。她出去喊週週,週週正蹲在路邊看螞蟻,頭都不抬。
“週週,回家了。”
“再看一會兒。”
“回去吃飯了。”
週週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跑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塊糖。
陳小滿拉著他,走到王大爺跟前。
“大爺,我們走了。”
王大爺睜開眼,看看她,又看看週週。
週週說:“爺爺再見!我下次還來看您!”
王大爺點點頭,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不是糖,是個小玩意兒,塑料的小哨子,紅色的,舊的,但擦得挺乾淨。
“給。”他遞給週週。
週週愣了一下,看看陳小滿。
陳小滿想說彆要,但看見王大爺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謝謝爺爺。”週週接過來。
王大爺擺擺手,閉上眼,繼續曬太陽。
陳小滿拉著週週往回走。走了幾步,週週忽然回頭,喊了一聲:“爺爺,您明天還來嗎?”
王大爺睜開眼,看著他,點點頭。
週週笑了,衝他揮揮手,跟著媽媽走了。
路上,週週一直襬弄那個小哨子,吹了一下,聲音挺響。
“媽媽,爺爺為什麼給我這個?”
陳小滿想了想,說:“因為他喜歡你。”
“為什麼喜歡我?”
陳小滿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想說,因為你是個好孩子,因為你想來看他,因為你把那塊糖的糖紙留下來了,因為你問他想不想家人。
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摸摸週週的頭。
“反正就是喜歡。”
週週點點頭,又吹了一下哨子。
回到家,張翠芳正在包餛飩,看見週週手裡的新玩具,問:“哪兒來的?”
“爺爺給的。”週週舉起來給她看。
“哪個爺爺?”
“超市門口的爺爺。”
張翠芳看看陳小滿,陳小滿點點頭。
張翠芳歎了口氣,說:“那老頭兒,是個好人。”
中午吃的餛飩,週週吃了八個,吃完就開始困。陳小滿把他抱到床上,冇兩分鐘就睡著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嘴微微張著,睡得很香。
旁邊放著那個紅色的小哨子,還有那塊冇拆的糖。
她拿起那塊糖,看了看,又放下。
下午兩點多,週週醒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哨子。
陳小滿正在客廳疊衣服,聽見他喊:“媽媽,我的哨子呢?”
“在床頭。”
他跑進去拿了,又跑出來,吹了一下。
張翠芳在廚房喊:“彆在屋裡吹,吵!”
週週不吹了,攥在手裡,問陳小滿:“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再去看爺爺?”
陳小滿說:“下週末。”
“那還要好久。”
“一週,很快的。”
週週數了數,冇數明白,但也冇再問。
傍晚的時候,陳小滿帶週週下樓玩。小區裡孩子多,跑跑跳跳的,週週很快就跟幾個小孩玩到一起去了。她坐在花壇邊上,看著他們。
旁邊也坐著幾個家長,有的看手機,有的聊天。有個年輕媽媽湊過來,問她:“你家孩子幾歲了?”
“三歲多。”
“我家也是,三歲半。”年輕媽媽指了指那邊一個穿藍衣服的小孩,“那個就是。”
陳小滿看了一眼,說:“挺乖的。”
“乖什麼乖,在家鬨死了。”年輕媽媽笑著,又問,“你住幾號樓?”
“四號樓。”
“哦,那咱們離得近,我住五號樓。”年輕媽媽說,“以後可以一起帶孩子玩。”
陳小滿點點頭,說好。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她喊週週回家。週週跑過來,滿頭汗,臉曬得紅紅的。
“媽媽,明天還能下來玩嗎?”
“能。”
週週滿意了,拉著她的手往回走。
上樓的時候,週週忽然說:“媽媽,我今天開心。”
陳小滿低頭看他。
週週仰著臉,眼睛亮亮的:“爺爺給我糖,阿姨給我水,我還認識了新朋友。”
陳小滿笑了。
“開心就好。”
回到家,張翠芳已經做好晚飯了。吃完飯,洗了澡,週週又開始犯困。陳小滿把他抱到床上,他攥著那個小哨子,不肯撒手。
“明天還玩。”他說。
“好,明天還玩。”
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媽媽,爺爺明天會去嗎?”
“會的。”
“那他能看見我嗎?”
“看不見,他在超市,你在家。”
週週想了想,說:“那我下次去的時候,帶他看我畫的畫。”
“好。”
週週閉上眼,這回真睡著了。
陳小滿坐在床邊,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頭那個紅色的小哨子上,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麵鏡子,那道裂縫。
裂縫還在,但她今天好像冇怎麼注意它。
她抬起頭,看了看窗外。
月亮挺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