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三四七章幽冥（下）

“判官盛情，那呂某便叨擾了，”

呂尚起身應下，他前後倆世熟讀道藏，對於幽冥境界自不陌生，隻是在道藏上看幽冥境界，與自己親遊一回陰曹地府，個中滋味終究是不同的。

“使君，這裡請，”

判官撫須而笑，親自為呂尚引路，倆人走出考功殿後，沿著陰路向西而行，路上霧氣被呂尚頭頂摩尼珠金光輕輕盪開，幽藍燈火映得前路分明。

行不多時，便至一處偏殿，殿門敞亮，內設石桌石凳，青燈如豆，少了幾分森寒，多了幾分平和。

判官抬手，道：“使君請入內落座，”

“判官客氣了，”

呂尚拱手謝過，邁步走入偏殿之中，目光微掃，在一側石凳上緩緩坐下。

“來人，上茶，”

判官見呂尚落座，也在對麵石凳坐下，抬手讓一旁侍候的鬼使奉茶。

“呂使君，此乃我地府奇珍三葉斷腸草，生於黃泉之下，受陰氣孕養，百年長一葉，三百年方能入茶，”

待鬼使奉茶之後，判官親自執壺，為呂尚斟茶，青瓷杯中茶湯碧透，迥異於陽世茶湯，自有一股清冽香氣溢散。

“入茶飲用，滌盪後天濁氣，洗煉三魂七魄，對於修行大有裨益，呂使君慢用，”

呂尚心中微動，當即正色道：“這茶竟如此珍稀，呂某隻是恰逢其會到此，怎好收受這般貴重的靈物，還請判官收回，呂某心領便是，”

“都說寶劍贈英雄，”

見呂尚推拒，判官朗聲笑道：“使君乃是人間豪傑，聲名顯赫，鎮守一方，功在社稷，更是我地府陰曹的貴客，區區一杯靈茶，何來貴重之說？”

“使君隻管飲下此茶，切莫推辭，”

呂尚見判官確實是真心實意敬茶，思量了一下，端起茶杯微微頷首，道：“既如此，呂某便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判官厚贈，”

說罷，呂尚輕啜一口，隻這一口，立覺一股清氣直入三魂七魄，通體舒暢。

“好茶，”

呂尚眼睛一亮，茶湯入口，念頭前所未有的空明，隱隱有靈光自頂門透出，當真神清氣爽，受用無窮。

“果然不凡，”

細細品味一番，呂尚放下茶杯，指節輕叩石桌，道：“茶湯入腹之後，彷彿三魂七魄在溫湯裡走過一遍，洗去後天之濁，整個人都通透了三分，”

判官輕聲道：“地府之物，雖生於幽陰，但陰極陽生，此為大道之理，”

“使君在人間侍奉天子，得享人間富貴，隻是富貴最消磨人心，久之道心蒙塵，此茶正好助使君洗去塵垢，”

呂尚聞言心中一凜，道：“判官所言極是，富貴確能殺人，”

看呂尚似是有所悟，判官笑而不語，隻是執壺，再度為呂尚添滿茶湯。

青碧色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呂尚也不推辭，雙手捧杯，將杯中靈茶緩緩飲儘。

茶湯入喉，清冽之氣遊走周身，三魂七魄如被浸潤一般，心神澄澈，靈台空明。

飲完靈茶，呂尚隻覺魂魄愈發凝實，心念一動，知幽冥不可久留，當即起身對著判官拱手作揖，肅然道：“判官盛情款待，呂某銘記於心，”

“如今冥考已畢，陰陽有彆，呂某也該告回返陽世，”

判官見狀，也不強留，道：“使君乃天子重臣，身負大運，本就不宜久滯幽冥，方纔耽誤使君休息，已是冒昧，”

“來啊，”

說話間，判官抬手喚來倆名鬼差，沉聲吩咐：“即刻護送使君回返陽間，”

“喏，”

兩位鬼差躬身領命，齊聲應道。

呂尚向判官拱手道謝，道：“今日叨擾地府，多謝判官款待，就此彆過，陰陽倆隔，後會有期，”

判官一直將呂尚送到偏殿門前，道：“使君慢走，”

呂尚點頭示意，隨即跟著兩位鬼差轉身離去，頭頂摩尼珠顯現金光，一路盪開周遭瀰漫的灰霧。

一行人沿著來時的幽青石徑快步前行，枝頭的幽藍燈籠光影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耳畔唯有風聲簌簌，再無其他聲響。

不過半柱香功夫，便已回到刺史府寢居之外，灰濛濛霧氣漸漸散去，屋內燭火微光隱約透來，與幽冥的陰冷截然不同。

一位鬼差側身行禮，開口道：“使君，陽世居所已到，您自可歸殼，此間幽冥半日，人間不過須臾，絕不會耽誤使君的正事，”

呂尚頷首，對著兩位鬼差拱手道：“此番有勞二位一路護送，多謝，”

鬼差連忙回禮：“為使君引路，乃是小的本分，不敢當謝，請使君速回肉身，我等就此彆過，”

言畢，倆位鬼差躬身一禮，周身青霧繚繞，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倆位鬼差走後，呂尚不再耽擱，看著榻上安臥的肉身，化作一道金光，徑直投入肉身之中。

“嗯？”

魂魄入殼的刹那，呂尚隻覺一股陽和之氣上湧，原本輕飄的虛浮感瞬間消散。

耳畔先是傳來燭火劈啪的輕響，緊接著是窗外秋風拂過丹桂的細碎聲響，呂尚胸腹緩緩起伏，徐徐睜眼。

屋內陳設依舊，燭火搖曳，燈花已落了厚厚一層，窗外月色依舊清輝遍灑，人間果然隻過了夜半，與鬼差所言分毫不差。

呂尚撐著軟榻緩緩坐起身，冇有立刻起身走動，隻是閉目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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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

判官負手立於階前，抬眼望著天際。

此處無日月輪轉，唯有終年不散的灰濛霧氣，與連綿成片的幽藍鬼火，遠處奈何橋邊魂影綽綽，忘川河水翻湧著暗黑色波濤，嗚咽聲響徹幽冥。

“這個呂尚，”

判官靜立片刻，思忖著與呂尚的相談，良久之後，輕歎一聲，轉身邁步，向考功殿走去。

幽青陰路泛著冷光，一路之上的陰兵鬼吏見到判官駕臨，都是躬身垂首，噤若寒蟬，不敢驚擾。

判官不疾不徐走著，周身自有一股執掌幽冥賞罰的威儀，方纔待客的謙和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冷峻。

途經各殿，七十五司鬼差往來奔走，哀嚎聲、嗬斥聲交織，卻絲毫無礙判官心境，他目不斜視，徑直穿過陰路，不過片刻，便重回考功殿外。

考功殿偏殿，殿門高逾數丈，黑木匾額上書‘考功論過’四個陰文大字，透著森然煞氣，殿門兩側立著牛頭馬麵與持戟陰兵，煞氣凜然，震懾亡魂。

判官拾級而上，踏入殿內，一股厚重的陰氣撲麵而來，殿中燭火皆為幽綠色，映照得四壁冥籍泛著冷光。

正中設一案幾，案上擺放著判官筆、生死簿與考功冊，硃紅印泥置於一旁，乃是執掌幽冥功過的核心所在。

殿內兩側，各司冥官早已靜候待命，見判官入內，齊齊躬身行禮，道：“參見判官大人，”

判官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緩步走向主位坐定，手指輕叩案幾，沉聲道：“方纔的冥考，一應流程可曾記下？”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青衣，手持文卷的鬼吏出列，正是方纔宣讀功過的鬼吏。

他躬身跪地，雙手將一卷冥冊高舉過頂，道：“判官大人，小的奉命記錄冥考之事，現請覆命，”

判官目光一凝，目光落在那捲冥冊之上，淡淡道：“呈上來，”

“喏，”

記功鬼吏上前，將冥冊輕置於案幾，而後垂首退至一旁。

判官伸手取過冥冊，翻開細看，看過之後，點了點頭，道；“入檔吧，”

“喏，”

記功鬼吏躬身應下，雙手捧起冥冊緩步而退，收入考功殿，與曆代城隍的考績卷宗並列存放。

“大人好像對那呂尚，頗有些另眼相看，”

待記功鬼吏退下，一旁手持勾魂牌的黑麪陰官忍不住上前，低聲問道：“小的觀大人方纔待客，似乎與往常不太一樣，”

“呂尚雖是武學人仙，但終究不入天錄，大人卻以奇珍三葉斷腸草相待，”

“三葉斷腸草，三百年方成，極為珍稀，尋常陰神尚且難獲一飲，您卻贈予這位呂使君，”

幽綠燭火將一眾陰官的身影映得明暗交錯，黑麪陰官一語既出，其餘各司陰官也都紛紛側目。

判官端坐主位，目光掃過階下一眾陰官，沉默片刻，方纔緩緩開口，道：“爾等有所不知，東嶽帝君已降下天詔，本座不日便要卸下神職，”

“投身輪迴，曆人間劫數，重煉道心，”

階下陰官都是一怔，判官手指輕叩案幾，淡淡道：“至於呂尚，呂尚其人，少年英傑，武證人仙，不可小覷，我與他結下善緣，也許以後會用到，”

陰官們聞言，都是一震，紛紛俯首，再不敢多言半句。

要知道，東嶽帝君乃幽冥至尊，統轄五嶽陰司，執掌地府綱紀，其天詔一出，便是天律。

縱是十殿閻羅亦要遵東嶽帝旨，他們這些下屬陰神，自然更無置喙餘地。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幽綠燭火劈啪輕響，襯得氣氛愈發肅穆。

判官端坐主位，目光平靜掃過階下眾陰官，輕聲：“帝君旨意已下，三月之後，本座便離此考功殿，入輪迴道，曆凡塵劫，”

“此番曆劫，非是貶斥，乃是道心未滿，需經人間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打磨，方能再證陰神果位，”

一眾陰官紛紛躬身，道：“大人道心深厚，此番曆劫，必能順遂無礙，早日重歸神位，”

判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自身劫數，轉而處置殿中事務，道：“本座去後，考功殿一應事宜，暫由功曹代掌，”

“七十五司考功論過、亡魂功過覈定、冥籍歸檔，都按舊例行事，”

功曹當即出列，拱手領命，道：“屬下遵命，定當恪儘職守，不敢懈怠。”

判官又看向掌管生死簿的陰官，沉聲道：“生死簿冊，關乎陽人壽夭，亡魂輪迴，重中之重，”

“爾等需日夜值守，謹慎覈對，凡有陽壽未儘，橫死枉死之魂，即刻上報十殿，不得擅自勾抹，更不許徇私舞弊，”

“地府法度森嚴，一旦觸犯，魂飛魄散，永無超生之機，爾等切記，”

那陰官連忙躬身應道：“屬下謹記大人教誨！”

緊接著，判官又吩咐掌刑陰官，道：“各殿刑罰，需依律而行，罪大惡極者，重刑不貸，無心之過，尚有善念者，酌情減罰，導其向善，”

“賞罰分明，方能安定幽冥，順應天道，不可憑一己喜怒濫施刑罰，”

“是，”

隨後，判官又逐一叮囑各司事務，從亡魂引渡，到十殿往來文書，钜細無遺，一一交代妥當。

他執掌考功多年，法度森嚴，處事公正，眾陰官平日裡對他都是既敬且畏。

此刻聽他一一囑托，心中縱有不捨，卻也不敢流露半分，隻凝神靜聽，牢牢記在心中。

待諸事吩咐完畢，判官稍作停頓，指尖輕輕敲擊案幾，又想起一事，緩緩開口：“還有一事，爾等需牢記在心，”

“日後遇到那呂尚，要以禮相待，此人雖未入天籙神籍，卻是以武成仙，更與本座結下善緣，不可怠慢，”

眾陰官拱手應道：“屬下明白，謹遵大人吩咐，”

判官見狀，微微鬆了口氣，他在幽冥數百年，閱人無數，觀呂尚之勢，如潛龍在淵。

如今結下這份善緣，或許會有意外收穫。

“好了，”

判官揮了揮手，語氣漸淡，道：“往後各司其職，各安其位，莫要辜負地府神職，莫要違背東嶽帝君旨意，”

“屬下遵命！”

眾陰官齊齊躬身行禮。

判官見諸事交代妥當，沉聲道：“爾等退下吧，”

階下眾陰官躬身應諾，依次退出考功殿。

殿內幽綠燭火搖曳，片刻間便隻剩判官獨坐主位。

他望著案上生死簿與判官筆，默然片刻，抬手將自身印信，留在案上。

東嶽天詔已下，三月之後便要舍卻陰神之位，投身輪迴曆劫。

此番離去，待凡塵劫滿，方能再歸神位，若是功成，必能再進一步，就是不能成為第十一殿，也能成為真正的十王之下第一判官。

想到此處，判官起身負手，立於殿中，靜待輪迴之日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