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一八五章乘勢（上）

青銅軿車碾過宮牆前的碎石路，伍文和掀開青絹帷帳，抬眼見朱漆宮門洞開，兩列執戟甲士陳立。

至宮門前，止住軿車，馭夫在伍文和的示意下，揚聲通傳，道：“許國國相伍文和求見焦伯，”

宮門前執戟甲士聞聲，皆挺直腰背，為首的旅帥目光掃過青銅軿車，確認來人身份後，當即轉身入宮傳報。

過了片刻，宮人扶著燭台趨出，道：“伍相深夜駕臨，君上已在明堂等候，”

看到宮人出迎，伍文和扶著車軾俯身下車，下車之後，又抬手整了整冠帶。

“伍相，”一旁的宮人，在伍文和整理完衣冠後，躬身一禮。

“請，”

伍文和頷首點頭，隨宮人一同入宮，二人穿過九曲迴廊，宮室簷角的銅鈴在夜風中晃動，前方明堂朱扉緩緩打開，暖黃燭火自門內溢位。

明堂之內，焦伯薑瑕身著玄袍，見伍文和後，蹙眉道：“伍相深夜駕臨，莫非是許都出事了？”

伍文和抬手撫須，目光微凝，朗聲道：“焦伯明鑒，確實是出事了，”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玉簡，雙手呈於焦伯案前，青玉在燭火下泛著光暈，道：“青鳥傳訊，姞姓四大方伯，南燕伯、鄂伯、杞伯、尹伯，四國聯軍陳兵沮水，欲犯我邦，”

“被我家君上重挫於許都城下，四國聯軍大敗。”

“哦？”

焦伯薑瑕麵露驚色，接過玉簡後，垂眸凝視玉簡上的丹砂字跡。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看過玉簡後，他再抬眸時，唇角已噙出笑紋，讚歎道：“竟能挫敗姞姓四國，許伯確是少年英雄，”

焦國雖在河南以西，不與姞姓諸邦接壤，卻也知道姞姓諸邦的厲害。

河南二百邦國，以姞姓諸邦勢力最強，這是二百邦國公推的。

而許國能以一國之力，挫敗姞姓的四國聯軍，這份實力也確實出乎薑瑕的預料。

伍文和沉聲道：“焦伯謬讚，然姞姓諸國勢大，此番雖敗，卻未必肯善罷甘休。”

“嗯，”

薑瑕點了點頭，手指摩挲玉簡邊緣，直視伍文和，有些為難道：“伍相既言姞姓不肯善了，如今深夜入宮，難道是來向孤借兵的？”

伍文和麪上一派恭謹，俯身再拜道：“焦伯明察秋毫，外臣不敢奢求貴邦兵鋒相助，”

“隻是許國根基薄弱，曆四代亂政後，雖經先君與今上兩代圖治，國力稍有恢複，但與四國仍有極大差距。”

“如今四國雖敗，然而姞姓強盛，元氣尚在，若姞姓再起乾戈，以許國當前國力，實難抵守姞姓列邦的兵鋒。”

薑瑕若有所思，道：“以一敵眾，確實不易，”

伍文和歎道：“豈止不易，姞姓動輒能聚八千甲士，三百戰車，如此底蘊，實是可畏可怖。”

“八千甲士，三百戰車，”

薑瑕低聲自語，對於姞姓諸邦的實力，也有些心驚。

身為一國之主，薑瑕自然知道八千甲士、三百戰車的分量。

河南西隅列邦，以焦國、東梁、瑕國、郗國為首，這四大方伯之中，除焦國、東梁之外，其他倆個方伯麵對這般兵鋒，在冇有外邦盟好援手的情況下，也很難守得住宗廟社稷。

而這顯然不是姞姓諸邦的真正實力，一旦姞姓邦國再興兵，許國能否擋住，也是未知之數。

河南邦國本就東強西弱，如果許國覆亡，東邊冇了許國的掣肘，姞姓諸邦必然會西擴。

倘若姞姓諸邦西擴，焦國、東梁、瑕國、郗國等西隅邦國首當其衝。

想到這裡，薑瑕臉色多了幾分沉鬱，道：“伍相不妨直言，你入宮究竟想要什麼？”

“既然焦伯開口，那我就直言不諱了。”

伍文和目色灼熱，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緊，道：“我許人敢戰，不需焦伯出一兵一卒相助，隻是許國底子太薄，若要抵禦姞姓諸邦的兵勢，缺乏足夠的甲冑、兵器、戰車、大藥，”

“不知，焦伯能否相借一二？”

大荒甲士，皆是易筋煆骨大成者，他們所用的甲冑、戰車、大藥，都是重要的戰略資源，

許國固然有十三旅甲士，卻冇有足夠的甲冑、戰車、兵器、大藥，來維持甲士的戰力，這是許國的劣勢。

薑瑕思量片刻後，道：“伍相可知，焦國武庫雖有存積，卻非磚石瓦礫可以隨意相贈。孤若借一百戰車，兩千甲冑，許國何以為報？”

伍文和肅容道：“外臣不敢虛言，許國貧瘠，實無珠玉重寶可資為報。然唇亡齒寒之理，焦伯當比外臣更明瞭。”

“許國存，則姞姓兵鋒東指，焦國可保西陲無虞，許國亡，則姞姓鐵騎必踏破崤函，焦國首當其衝。”

焦伯先是一愣，倏然大笑，聲震明堂梁棟，指尖叩得玉簡脆響，道：“好個唇亡齒寒，伍相這張嘴，當真是把許國的窮酸，說得比珠玉還金貴。”

他身子前傾，道：“孤問你，你家君上若肯割讓一千戶國人，孤便借你二百戰車、三千甲冑，如何？”

伍文和平緩道：“焦伯明鑒，許國雖小，但視國人如手足，若割民於外邦，何異於自斷臂膀？”

說話時，他目光灼灼，道：“且民心者，國之根本也。焦伯若使許國失了民心，縱得戰車甲冑，許國又何以禦敵？”

薑瑕挑眉，指了指伍文和，道：“伍相，你這既無丁口，又無重寶，空口白牙，一毛不拔，便想借走孤半座武庫？”

伍文和後退半步，長揖及地，道：“外臣鬥膽以利害相陳，焦國武庫積存，終究是死物，若借與許國，讓許國在東線牽製姞姓諸邦，焦國在西便無虞兵禍。”

“許國地處河南東陲，控守要道，姞姓若西擴，必要踏過許國，有許國在前，焦國完全可以在後坐觀成敗。”

薑瑕盯著伍文和的眼睛，驀然拍案而起，袍袖帶得燭火搖曳，明堂梁上的銅鈴隨聲搖晃。

他負手繞案走了兩圈，見伍文和垂眸不動聲色，倏然停步，歎道：“好個坐觀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