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道醫真經 第1章

第1章 引子------------------------------------------，濃得化不開，混著某種陳年的、來自生活本身的頹喪氣息。日光燈管嗡嗡低鳴，光卻慘白，照在掉漆的綠色牆裙上，有種不真切的虛浮感。我，林簡，就站在這片虛浮的光裡，白大褂口袋裡揣著聽診器，手心裡卻全是汗。“某三流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實習”，現實是，我在這座故鄉小城的醫院裡，像個影子。查房時跟在主治醫師後麵，記錄，點頭，從不多說一句。開藥全是西藥，流程刻板得像流水線。冇人知道，也不會有人在意，我枕頭底下壓著一本手抄的、紙頁脆黃卷邊的《太上道醫真經》。那是我祖父林天逸傳給我的，他說，我們是“懸壺一脈”。。八十年代末某個清晨，他在鎮子外的老槐樹下發現了我，用他漿洗髮硬的中山裝裹了回來。祖父是個怪人，鎮上人都知道。他有一手鍼灸推拿的好本事，卻從不掛牌行醫，隻給信得過的老街坊看看頭疼腦熱。更多時候，他是在他那間堆滿線裝書和奇怪藥材的堂屋裡，對著那本《太上道真經》抄抄寫寫，或是望著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一看就是半天。，認穴位，講陰陽五行、氣血津液，也講些更玄的，什麼“內觀臟腑”、“以氣禦針”。他說醫道同修，上醫治國，中醫治人，下醫治病。我們這一脈，求的是那個“中”，乃至那個“上”。可我總覺得那是老人家對往昔榮光的一種執拗追憶。直到我考上大學，離開小鎮，接觸了現代醫學的龐大體係，那些“氣”、“神”、“元神”之類的詞，就更像是古老而美麗的囈語了。，祖父的變化尤其明顯。我去看他，他常常坐在那把老藤椅裡，目光渙散地望著虛空。有時會突然激動，指著空無一物的牆角，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快！簡兒，守住坎位！那老魔頭的陰火要燒過來了！” 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額頭流下，神情是貨真價實的緊張與疲憊。過了一會兒，又可能忽然鬆弛下來，露出一種悠然的笑意，對著空氣虛虛一抬“竿”：“嗬，這條銀線斑，怕是有了道行了，勁兒真足。”，要麼是釣魚。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偶爾回神，看見我，渾濁的眼睛會亮一下，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真經……看了冇？莫要丟……懸壺一脈，就剩你一點火星了。” 說完，疲憊潮水般湧上，他又會沉入那種半夢半醒的、與他人（或他物）激烈交鋒或悠然對坐的奇異狀態裡。，說看了，心底卻是一片茫然的焦灼。那真經上的古文佶屈聱牙，配著些雲山霧罩的人形經絡圖，與我課本上清晰的解剖圖譜、確鑿的化學公式格格不入。我在醫院裡，看著CT片上的陰影，聽著心電圖單調的嘀嗒，手裡拿著的是抗生素和降壓藥的處方箋。道醫？懸壺一脈？像一個褪了色的、不合時宜的舊夢。，急診送來一個老人，急性腹痛，初步診斷是膽囊炎。值班的主治醫師讓我先去做體查。病房裡氣味渾濁，老人蜷縮著呻吟。我按部就班地觸診，詢問，腦子裡過著一串串鑒彆診斷和用藥方案。可當我手指無意間拂過他腕部皮膚時，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倏地掠過心頭——不是脈搏的跳動，而是一種……凝滯的、陰冷的觸感，彷彿碰到了一塊浸在寒潭裡的石頭。幾乎同時，《太上道醫真經》裡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猛地跳進腦海：“氣滯如鉛，寒凝厥陰，非針石可速達，當以意導之，以陽和之。”，心跳如鼓。荒謬。我告訴自己。那是你神經過敏，是連軸轉的疲憊，是對祖父異常的擔憂產生的聯想。，那句“氣滯如鉛”的形容，卻無比精準地貼合了我剛纔那一瞬間的指尖感受。遠超我貧乏臨床經驗所能描述的精準。，靠在走廊冰涼的瓷磚牆上，消毒水的氣味從未如此刺鼻。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是祖父的手機裡發來的語音，點開，是祖父斷續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背景裡似乎有呼呼的風聲：“簡兒……‘觀其色，聽其息，感其氣’……醫院裡人氣駁雜，病氣、衰氣、死氣橫流……正是練‘望氣’的所在。莫怕……祖父在這邊……暫時還頂得住。懸壺一脈，該你拿起來了。”。，背靠著冰冷的牆，望著走廊儘頭窗外沉落的夕陽，那光，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血色。一邊是充斥著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現代醫學殿堂，我站在最卑微的入口；另一邊，是一條迷霧籠罩、似乎通往瘋癲或虛幻的古老小徑，祖父正在那條小徑的儘頭，與某些我無法理解的東西搏鬥，並希望我把那點“火星”接過去。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下午那“氣滯如鉛”的陰冷觸感，彷彿還殘留著。我閉上眼，祖父時而狂亂時而悠遠的“胡話”，真經上玄奧的字句，病房裡的呻吟，監護儀的聲響，還有那句“該你拿起來了”……所有的一切，在消毒水的氣味中，轟然交織。

或許，有些路，從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鋪好了。比如被遺棄在老槐樹下，比如被一個自稱“懸壺一脈”的老人撿到。

比如現在，一個三流醫學院的實習醫生，在縣級醫院瀰漫著絕望與希望氣息的走廊裡，第一次，真正觸摸到了那本《太上道醫真經》扉頁之外，沉重如鉛、又縹緲如氣的——

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