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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新世 第八十七章秋汛將至

作者:我喜歡旅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10:3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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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汛將至

七月廿五,常山郡府簽押房。

窗外蟬鳴聒噪,室內卻一片肅靜。張角放下手中最後一份公文——是文欽呈報的“秋糧預收估算”。按常山新政,農賦改“三十稅一”,且以實物折錢,允許農戶根據收成選擇繳納方式。這份估算顯示,若無大災,今秋常山全境可收糧四十萬石,較去年增三成。

“四十萬石……”張角沉吟,“留十五萬石為常備軍糧,五萬石入官倉備災,餘二十萬石……文欽,若以平價售與中山、雁門,可換回多少物資?”

文欽早有準備,遞上另一份冊簿:“按市價,一石粟值百錢。二十萬石便是兩千萬錢。若換物資:可換戰馬兩千匹,或耕牛四千頭,或生鐵五十萬斤,或鹽二十萬石。但學生建議,不要全換錢物。”

“哦?有何高見?”

“中山張燕部、雁門鮮於輔部,軍糧皆需常山補給。若我們將餘糧平價售與他們,既鞏固盟友,又可要求他們以特產交換——中山出麻布、獸皮,雁門出戰馬、毛氈。如此,常山可得實用物資,他們也得糧草,兩全其美。”

張角讚許點頭:“此議甚好。便以十萬石粟,換中山麻布十萬匹、獸皮五千張;再以五萬石,換雁門戰馬五百匹、毛氈萬件。餘五萬石……留著,我另有他用。”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賈穆匆匆而入,手中捧著一卷沾著泥點的帛書。

“主公,雁門急報!”

張角展開一看,臉色微沉。帛書是鮮於輔親筆,字跡潦草,顯是匆忙寫成:“七月初八至今,陰山以北連降大雨,各河水位暴漲。據斥候探,鮮卑數部已南遷避水,最近者距長城不足百裡。末將疑其或以避水為名,行寇邊之實。已令各烽燧加倍警戒,並報。”

“秋汛……”張角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陰山山脈,“若鮮卑真被大水所逼,南下就食,雁門首當其衝。”

文欽憂慮道:“主公,去歲北境大旱,今歲卻暴雨成汛。這天時……著實詭異。”

張角默然。他知這是小冰河期氣候特征——極端天氣頻發,旱澇無常。亂世逢天災,無異雪上加霜。

“傳令鮮於輔,”他迅速決斷,“一,立即疏散長城外三十裡內所有村落,百姓暫遷入馬邑城及周邊堡寨;二,增派斥候,嚴密監控鮮卑動向,每日一報;三,開放軍倉,對流離百姓每人每日供粟米半升,直至汛期結束。”

賈穆記錄著,忍不住問:“主公,若鮮卑真來,是戰是和?”

“先禮後兵。”張角道,“若鮮卑隻是避災,可允其在一定區域暫駐,但需繳械,且以勞力換糧——修城牆、挖溝渠,乾一天活,換一天口糧。若敢劫掠……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再給張燕去信,讓他調兩千兵至中山北境,做出隨時西進雁門的姿態。鮮卑若知常山有援,動手前會多掂量。”

命令發出,張角心中仍不踏實。他想起一事:“賈穆,格物院可有關於治水、防洪的典籍?”

“有《史記·河渠書》抄本,還有前漢賈讓的《治河三策》殘卷。”賈穆答,“但都是治理大河之法,於邊塞小水恐不適用。”

“無妨,先取來。”張角道,“再召集常山境內老河工、老農,明日我要問汛情。”

次日,文華院議事堂。

堂中坐了十餘人,有白髮蒼蒼的老河工,有世代居雁門的老獵戶,還有從徐州遷來、經曆過黃河水患的老農。張角坐於主位,賈穆在旁記錄。

“諸位都是與天時水土打交道的前輩,”張角開門見山,“今歲北境多雨,陰山洪水,鮮卑南遷。依諸位經驗,這水勢會如何?會波及常山否?”

一個雁門老獵戶先開口:“將軍,老漢在邊地活了六十年,這般七月暴雨,八月山洪的情形,見過三次。洪水出山後,大多散入草原窪地,除非雨連下半月,否則淹不到長城以內。”

“那鮮卑南遷……”

“避水是真,但趁火打劫也是真。”老獵戶歎道,“草原上一發水,牲口死一片,人冇吃的,就隻能搶。去歲大旱,今歲大澇,鮮卑日子難過啊。”

徐州老農接話:“將軍,老漢經曆過大河決口。水這東西,堵不如疏。若鮮卑真是被水所逼,與其讓他們餓急了來搶,不如……給他們條活路。”

“如何給活路?”張角問。

“以工代賑。”老農道,“讓他們修堤壩、挖泄洪渠,管飯吃。既能防洪,又能讓他們有事做,有飯吃,就冇心思搶劫了。”

張角眼睛一亮:“老丈此言大善!隻是……鮮卑與我世仇,他們肯信嗎?我們又敢用嗎?”

老河工這時開口:“將軍,老朽修了一輩子河。水麵前,冇有胡漢,隻有人命。前朝趙充國治羌,便是剿撫並用。鮮卑也是人,若能活,誰願死?”

堂中議論紛紛。有讚同的,說“以工代賑可消弭兵禍”;有反對的,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張角靜靜聽著,待眾人說完,才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這樣吧——先由鮮於輔與鮮卑接觸,若他們願以勞力換糧,便劃定區域,嚴加監管,日結工酬。若不願,或暗中作亂,那便刀兵相見。”

他看向賈穆:“將此議整理成文,名為《邊地防災救急令》。日後若再遇天災,無論胡漢,皆可依此例處置。”

眾人散去後,張角獨坐堂中,反覆思量。

這無疑是一步險棋。允許鮮卑入境做工,萬一他們裡應外合,雁門危矣。但不給活路,逼急了,數千鮮卑騎兵拚死來攻,常山也要付出血的代價。

“主公,”賈穆輕聲問,“您真信鮮卑會守約?”

“我不信。”張角坦言,“但局勢所迫,不得不試。這就如同走鋼絲,一步踏錯,萬劫不複。但若不走……硬碰硬的代價,我們付不起。”

他起身望向北方:“賈穆,亂世之中,最難的不是殺人,是救人;不是破壞,是建設。我想試試,能不能在鮮血與仇恨之外,走出秋汛將至

鮮於輔依令派通譯與南遷鮮卑接觸。出乎意料,鮮卑各部反應不一:有的斷然拒絕,說“寧搶不奴”;有的猶豫觀望;還有一支小部落——約三百落,首領名叫素利——願意談。

“素利部原居饒樂水畔,今歲水災最重,牛羊死傷過半。”鮮於輔信中寫道,“其言:若常山真願以糧換工,願率部眾為前驅,修堤築壩。但求每日口糧,婦幼不減。”

張角當即批覆:“準。劃馬邑以北十裡河灘為工區,日供粟米,按勞增補。派五百軍士監工,晝夜輪值。若素利部守約,秋後許其於指定草場過冬。”

此令一出,常山內部嘩然。

郡府內,文欽第一個反對:“主公,此舉太險!鮮卑狡詐,萬一詐降,裡應外合,雁門不保!”

“那就做好兩手準備。”張角冷靜道,“鮮於輔信中說了,願來的隻是素利部三百落,壯丁不過五百。我們派五百軍士監工,馬邑城中還有三千守軍,他們翻不了天。”

“可開了這個口子,其他鮮卑部落蜂擁而至怎麼辦?”

“所以要有門檻。”張角早有對策,“第一,隻收真正遭災、無以為生的部落;第二,入工區前需繳械,隻準帶勞動工具;第三,日結工酬,但口糧隻發當日,防其囤積;第四,若有異動,立斬不赦。”

他看向眾人:“我知道此舉冒險。但諸君想想,若將這五百鮮卑壯丁逼上絕路,他們拚死來攻,我們要死多少將士?若能用每日百石粟米,換邊境數月安寧,讓百姓安心秋收……不值得嗎?”

帳中沉默。

半晌,張寧開口:“兄長,我去雁門盯著。若鮮卑有異,我親手斬了素利。”

張角搖頭:“你不能去。太平衛要盯緊中山、鄴城動向。讓田豫去吧,他熟悉北境,也有分寸。”

計議既定,命令飛傳雁門。

七月三十,素利部五百壯丁入工區。按約定,他們交出所有兵器、馬匹,隻帶鐵鍬、籮筐等工具。鮮於輔親自點驗,嚴加佈防。

第一日相安無事。鮮卑人埋頭挖土修堤,監軍按量計工,日落時依約發放粟米——壯丁每人一升,婦幼每人半升。素利領到糧食時,手都在抖。

“將軍……”這個滿臉風霜的鮮卑頭領用生硬的漢語說,“真給?”

“常山言出必踐。”監軍將領冷聲道,“但你們也要守約。明日繼續,乾得多,給得多。”

當夜,素利部營地飄起炊煙。這是他們月餘來第一次吃到飽飯。

訊息傳回常山,張角稍稍心安。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在後麵。

八月初三,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支約兩百騎的鮮卑遊騎突然出現在工區外,聲稱是素利部“友鄰”,要入內“探視”。監軍不許,雙方對峙。

田豫得報,親率三百騎趕到。他認得那支遊騎的旗號——是鮮卑大人軻比能的殘部,軻比能戰死後,其弟軻比羅繼領。

“此處是常山治下,非請勿入。”田豫橫槍立馬,“若敢硬闖,弩機伺候!”

工區四周,三十架弩機齊齊抬起。

軻比羅見勢不妙,悻悻退去。但臨走前撂下話:“素利,你給漢人當狗,不配為鮮卑子孫!”

當晚,素利求見田豫。

這個鮮卑頭領麵色憔悴:“田將軍,軻比羅不會罷休。他定會煽動各部,說我部叛族。我……我部老弱還在草原,恐遭報複。”

田豫沉吟:“你想如何?”

“求將軍……許我將部眾遷入長城。”素利跪地,“我部願為常山守邊,換一處安身之地!”

這是要舉族內附。

田豫不敢擅決,急報常山。

張角接到訊息,連夜召集心腹。

“素利部內附,收還是不收?”他問。

文欽急道:“主公,萬萬不可!鮮卑內附,史上有例,但多是詐降。若允其入關,後患無窮!”

張寧卻道:“兄長,素利部已走投無路。此時收留,可得其死力。且他們熟悉草原,將來或有大用。”

賈穆則說:“主公,可效漢室舊例——允其內附,但分拆部眾,散居各處,以漢法管束。首領授虛職,子弟入質。”

眾人各執一詞。

張角閉目沉思良久,終於睜眼:“準其內附。但有三條:第一,部眾拆散,分置三處,每處不超過百人;第二,壯丁編入‘蕃兵’,歸鮮於輔節製,但不得單獨成軍;第三,素利及其子弟入文華院學習漢文漢禮,三年後方可授職。”

他頓了頓:“再告訴素利,這是常山給他的機會。若忠心用命,常山不吝封賞;若心懷異誌……常山能容人,也能殺人。”

命令傳到雁門,素利對天發誓,願舉族效忠。

八月初五,素利部一千二百餘口遷入長城,分置馬邑周邊三處村落。壯丁三百人編入蕃兵,老弱婦孺分田安置。

此事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層浪。

鮮卑各部震動,有的罵素利叛族,有的暗生羨慕。幷州、幽州、冀州諸侯得知,反應各異。

八月初七,張角收到四封來信。

第一封來自鄴城,是袁尚親筆,語氣溫和但暗藏機鋒:“聞公收鮮卑內附,仁德廣佈。然胡虜性野,恐為肘腋之患,望公慎之。”

第二封來自幽州,公孫瓚的措辭就激烈多了:“張公祿!你收鮮卑,置我幽州於何地?胡虜皆該殺!你若與胡為伍,休怪我不念姻親!”

第三封來自長安使者——他還滯留在常山,信是質問:“朝廷未準,何敢擅納胡虜?此違製也!”

第四封……來自曹操。隻有八個字:“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張角看完,將信一一燒燬。

他知道,自己又踏進了一片雷區。

但既已邁步,便不能回頭。

窗外,秋風漸起,吹得槐葉沙沙作響。

盛夏將儘,多事之秋,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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