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令 第589章

雷老懞的感慨聲落下，南宮無夢的動作凝固。

然後，在她的臉上，哪怕是已經戴著了那公孫世家親自做的易容麵具，仍舊有一股紅霞，飛快地暈染開來了，眼睛瞪大，視線偏移，結結巴巴道：“你，你在說什麼？！”

“誰，誰要嫁給他？”

“我，我隻是……”

雷老懞笑嗬嗬道：“要不然，你這麼個懶洋洋的性子，竟然在重建陰陽輪轉宗的時候，還能行遍這大江大川，靠著你那離譜的運氣，把這麼多地方都探明白？！”

南宮無夢嗬了一聲。

端茶喝茶。

“有嗎？！”

雷老懞看到南宮無夢麵色鎮定從容，手掌抖的都要出來一大片殘影，導致杯子裏麵的茶水都在抖，漣漪撞擊在杯壁上，炸開一層一層的茶水，袖口都被沾濕了。

雷老懞搖了搖頭，沒有去戳破她，隻是把這捲軸收起來了，沒有交給親兵，而是親自收起，道：“你的性子，我也知道，咱們是從陛下十四歲的時候，就追隨在陛下身後的，這十幾年過來，說是情同手足也差不多了。”

“南宮，這麼多年你常常在外麵，在京城待不了多久就走，我不知道你是確實是很忙，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念頭，可有什麼事，可以和我們說。”

“或者直接去問陛下。”

“你自己悶在肚子裏麵，說又不說。”

南宮無夢低下頭，哦了一聲，然後把茶杯放下，又裝傻笑道：“欸欸欸？雷老大你在說什麼啊，我都聽不懂了，怎麼，這一次是回禦獸山莊裏麵，把你的牌位也放上去了？！”

她想要像是以前那樣，用嬉笑玩笑的方法把話題引開。

但是雷老懞沒有接話。

他一隻手握著三尺長的捲軸，另一隻手背負在身後，玉帶環腰，深藍色的袍服暗綉雲霞，本來亂糟糟的頭髮，也已經梳理地整潔，用了發冠，鬢角的頭髮都白了，眼角的皺紋，和抬頭紋都深刻了很多。

他就站在那裏，帶著一種沉靜平和的目光看著南宮無夢。

南宮無夢素來常用的，那種裝傻的笑也慢慢收斂起來了。

雷老懞微微笑起來，慨嘆道：“南宮，你的宗門已經不在了，你現在用自己的俸祿和軍功，重建了這道觀，修道門真傳，可是，現在你所在的這個道觀，還是那時候，你的老師把你從河裏撿回來時候的那一個宗門嗎？”

“事情都在變化，往日的人或者事，就算還在，也不會是當初那個了。”

“天顯老師戰死沙場，宇文化那小子也沒了，長孫老爺子也戰死了……咱們一路走過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有時候，我很羨慕你，我們大家都或多或少變了。”

雷老懞的微笑裏麵，有著性情灑脫，近乎於道心天成的南宮無夢所不能夠理解的東西。

她視線微偏，心虛，但是極理直氣壯地道：

“可是你們都還是你們啊。”

“我也都還是我，哪裏變了嘛！”

雷老懞哈哈大笑，他是很開心的，因為自己最好朋友之一仍舊還是這個樣子，但是他的笑聲還是慢慢有些落寞了，他帶著像是在說，你該長大了的笑，道：

“是我們，卻也不是最初的我們了。”

“樊慶斷臂之後，滴酒不沾，每次最後那一場大戰的日子，都會提著酒，去那時的戰場，在宇文天顯老師，宇文化他們葬身之地前麵，喝得大醉。”

“契苾力變得沉穩很多，右相漸有名士之風。”

“你我之輩，現在回過頭來看當年的自己，當真還是一個人嗎？”

“所以有的時候，我倒是很羨慕你，一直都好像沒有變化過，無憂無慮，別的事情，都沒有辦法在你心裏麵留下痕跡，但是，南宮妹子。”

“人會變，什麼都在往前走。”

雷老懞道：

“你和陛下的關係，難道要一直保持當年的樣子嗎？”

南宮無夢身子微僵。

雷老懞沒有刻意緊逼，點了一下立刻就轉移話題。

他太瞭解這個好朋友了，知道自己再說下去，這傢夥能夠連夜收拾行囊，轉身就跑，幾個月都不要想知道她的下落。

哈哈大笑：“言盡於此，南宮將軍，我先回京城裏述職，帝國之後三百年的戰略，都要基於你這一卷書而成了，雷老懞，先代我大秦之後億萬百姓，謝過南宮將軍。”

他雙手抱拳一禮：“多謝將軍，六年春秋。”

南宮無夢手忙腳亂，最後隻好回禮：“有勞了。”

然後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道：“哎呀雷老大，你不要這樣死正經的，又不是晏代清那小子。”

雷老懞微微笑道：“右相如今也已三十有五，孩子都已四歲了，兼溫和從容，有名士之風，也已是喜怒不形於色，早就不是你印象裏麵，那個被氣得臉都漲紅的假正經了。”

南宮無夢愣住。

雷老懞用一種溫和又殘忍的方式，在她眼前劃出了歲月變遷，劃出了人的轉變。

雷老懞轉身，擺了擺手，道：“世人說，萬物常理，都在變化，所以所有人都在嘲笑那個刻舟求劍的人，但是仔細想想，你也好，我也罷，我們這些懷念過去經歷的人，不也都在刻舟求劍嗎？”

“走了，南宮。”

“你多想想，我在京城裏備好酒，等你來喝。”

雷老懞走遠了，他笑嗬嗬地和那些道觀裡的小弟子們談笑，掏出了好多的點心，然後招呼著自己帶來的這些斥候們一起走，這些斥候一個個皆七尺到八尺之間，身高腿長，不苟言笑。

但是離開道觀之後隻是一裡多地方，就忍不住了。

“雷大人，那位就是傳說之中，我麒麟軍第一批覈心成員之一，參與過當年數萬裡的大遠征，追隨著帝君，幾乎打遍了全域戰場，竟然連一次刀劍傷都沒受過的南宮將軍？！”

“傳說中建立了大秦第一特殊斥候部隊的無夢先鋒將。”

“那位跳個崖都能突破的奇才！”

“大秦財神爺！”

“永遠不會缺錢的江湖神話？！”

這幫斥候軍幾乎圍在了雷老懞麵前，雷老懞哈哈大笑，道：“是，是，都是她，不過嘛，你們知道的就隻是傳來傳去的那些訊息，和真正的她差的也蠻大的。”

“嗯，不過至少有一點，不會有錯的。”

雷老懞露出笑意：“這傢夥，從來沒窮過啊，哈哈。”

他帶著騎兵斥候們遠去。

道觀裏麵，一身素凈道破的南宮無夢眸子遠遠看著他們遠去，咕噥著道：“什麼叫做大秦斥候軍，肯定是文清羽那個傢夥，又胡說些什麼。”

“什麼叫做刻舟求劍嘛。”

南宮無夢嘀咕著。

身後麵無表情的小女孩道：“師父就是在逃啊。”

南宮無夢大怒，把這個小女孩抱起來，雙手把這小傢夥還有些嬰兒肥的臉捏扁扁的，道：“小小道童，懂得什麼嘛。”

小道童眼睛沒有什麼漣漪，瞪著這個撿到自己的老師。

她道：“那老師你藏在這裏，在等誰呢？”

南宮無夢果斷道：“沒有！”

小道童狂翻白眼。

“等那位陛下嗎？”

南宮無夢蹲在那裏，一隻手撐著下巴，道：“沒有哦，再說了，人家可是陛下呢，橫掃天下，一統九州的秦皇陛下，我就隻是個沒爹孃的江湖人。”

“哪裏有我等他來的道理呢？”

小道童看著師父。

哪怕是隔著那一張易容麵具，她也能看到師父的眼睛，那眼睛裏麵帶著一種她還不能夠辨認的感覺，是憂傷，還是安靜？亦或者淡淡的自卑？

她沒有想到，自己這個沒心沒肺的老師，會有這樣的表情。

從南宮無夢把她撿回來開始，師父就一直都沒心沒肺的。

南宮無夢，是她見到的第一個人。

她也沒有爹孃，現在想想，應該是被遺棄了，腰間有一枚玉佩，上麵寫著個謝字，本來是要凍死的，但是那一片山上有一頭白虎，白虎把她叼回去了。

所以她從小吃著白虎的奶水長大。

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

哥哥是一頭黑虎，弟弟是一頭白虎。

反正她隻是個虛弱無力的小女孩，有什麼事情，和她不成器的哥哥弟弟們去說吧。

她的靈智到了三歲的時候，本來會成為一個野人的，但是那一天抱住弟弟，在用力踹的時候，忽然聽到了哢啦啦的聲音，然後抬起頭。

山崖上的老樹掉下來了，上麵有兩個紅彤彤的果子。

然後，自己的老師，就像是個雞飛狗跳的傢夥從天上掉下來了。

小傢夥當時候瞪大眼睛。

看到這個漂亮的像是神仙一樣的人背後，嘩啦一下冒出一個巨大無比的金光閃閃的東西，然後就看到自己的母親，哥哥弟弟都被老師按住像是擼貓一樣的擼。

最後她就被拎回去了，自己的老師，愁眉苦臉，想來想去，取了個大道自然的意思，給她取了個【謝自然】的名號，隻是這些年來，倒不知道是這位老師照顧她，還是她照顧老師。

真不知道，自己的老師為什麼會莫名其妙找到自己的？

謝自然麵無表情地嘆了口氣，拍了拍老師，道：

“那老師您不等皇帝。”

“是在等李觀一嗎？”

“嗯。”

南宮無夢回答，謝自然本來以為老師不會回答的，聽到回答之後，她自己都愣住，下意識抬起頭，看到自己的老師仍舊還是戴著易容麵具。

但是易容麵具，也沒有辦法徹底掩蓋住，女子青絲鬢髮下，耳廓通紅如火。

“那他會來嗎？”

“不知道……”

………………

而這一天，一個老頭子穿越了層層關卡，跨越了中原，東海，西域之後，終於成功來到了群山之中。

塗勝元抬起手，袖子滑落下來，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水，然後把找到的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不嫌棄，放到嘴裏用力一咬，喀嚓哢嚓，汁水四溢。

老說書人仰天長嘯，感慨嘆息。

“終於，終於！”

“老夫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