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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養崽日常 第7章 出宮

作者:金政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09 11:44:45

【第7章 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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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梁燁坐在那張瘸腿的方桌前,背脊挺得筆直。他今日梳了總角,用兩根褪色的青綢帶仔細紮著,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像一隻毛茸茸的立耳小狗。桌上攤著一本《資治通鑒》,一方粗糙的石硯,一支禿了毛的筆。孩子的小手握筆握得極緊,指節微微泛白,正一筆一劃,臨摹著紙上那句“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

林懷安冇有立刻出聲,他停在門口陰影裡,目光沉沉地落在梁燁背上,又移向他筆下的字。孩子的字跡還很稚嫩,但框架已有模有樣,橫平豎直,看得出是下了苦功臨帖的。尤其是那個“鑒”字,左上角的“臣”部寫得頗為端正,底下“金”字的撇捺,雖力道不足,走勢卻對。

屋裡很靜,隻有筆尖摩擦粗紙的沙沙聲,和梁燁偶爾因費力而發出的、幾不可聞的輕哼。

林懷安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句“以史為鑒,可知興替”,放下筆,小心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端坐著,似乎在等什麼。那姿態,全然不像個六歲的孩童,倒像個完成課業後,等待先生檢閱的小書生。

“寫完了?”林懷安這纔開口,聲音清冽,在寂靜中如玉石相叩。

梁燁小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轉過身,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亮又帶著點怯意的笑容:“安安回來啦!”他跳下椅子——椅子腿晃了晃——小跑到林懷安麵前,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我寫完了!今天寫了三張!徐公公給的紙,我省著用的,冇有浪費。”

他獻寶似的去拉林懷安的手,想把他帶到桌邊。

林懷安任他拉著,走到桌旁,纖細修長的手替梁燁擦掉額角的汗珠。他的目光先掃過桌麵:三張紙疊放整齊,邊角對齊;筆洗淨了,倒放在筆山上;硯台裡的餘墨也已刮淨。一切都符合他定下的規矩——物有定位,事有定規。

他這才伸出手,拈起那三張紙,一張張仔細看過去。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個筆畫上逡巡。

梁燁屏著呼吸站在一旁,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懷安的臉,試圖從那上麵看出是讚許還是批評。

“這個‘辰’字,宿字頭寫得太開,底下‘辰’的兩撇無力,像要散了架。”林懷安指尖輕點某處,那截食指瑩白修長,“昨日讓你單獨練這個字十遍,看來是冇練到筋骨裡。”

梁燁的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嘴角微微向下撇,卻不敢哭,隻小聲道:“我練了……練了十五遍呢。”

“練了十五遍還這樣,就是不用心。”林懷安從袖中抽出紫竹戒尺。那截執尺的手腕,在動作間又浮起一片薄紅。他抬眼,清淺瞳仁看向孩子,“伸手。”

梁燁抿了抿唇,慢慢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他的手很小,很白,因為常年吃不飽,有些瘦弱,掌心還有握筆磨出的一點薄繭。

林懷安從袖中取出一把光滑的紫竹戒尺——那是他特意找來的,不重,但打在手心很疼,且不留淤痕。他執起戒尺,在空中頓了一下。

梁燁的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水光,嘴巴倔強地抿成一條直線,冇有縮手。

“今日功課,總體尚可。字跡工整,篇幅足量。”林懷安心裡讚歎了一聲,聲音依舊冇有波動,“但‘辰’字筆誤,該罰。規矩不能廢。三下,記住筆畫的力道。”

戒尺落下,不輕不重,“啪”的一聲脆響。

梁燁的小手抖了抖,眼眶更紅了,卻咬著下唇冇吭聲,隻漏出兩顆白白的牙尖

第二下。

第三下。

打完,林懷安收起戒尺。梁燁的掌心迅速泛起一片紅,火辣辣地疼。他飛快地把手縮到身後,用另一隻手緊緊握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冇掉下來。

“記住了嗎?”林懷安麵無表情地問,但目光卻一直盯著梁燁的小手。

“記住了。”梁燁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卻清晰,“‘辰’字要收緊,兩撇要有力。”

林懷安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緩和,唇角微勾,那淺淡唇色便暈開一點潤澤,整張麵容霎時溫潤生動起來,方纔那點沉冷消散無蹤。他蹲下,與梁燁平視——這個動作讓他墨發滑落肩頭,幾縷掃過頸側——那裡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隱約可見底下淡青的脈絡。

梁燁盯著那塊肌膚,突然感覺牙有點癢。安安皮肉生得極薄,一身肌膚是冷調的瓷白,肌理細嫩,稍稍用力一碰便會浮起連片緋色,淺淺紅痕久散不去。

“罰你不隻為字。”他聲音放輕,那雙微垂的眼眸看著孩子,溫順薄憐的表象下,是毫不鬆動的掌控,“在這宮裡,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做到挑不出錯。一個字,一句話,都能要命,也能救命。你現在寫的每個字,都是在磨心性。”

梁燁似懂非懂,但他習慣了聽從“安安”的一切話語。他從出生起,他的身邊隻有林懷安。他是林懷安親手養大的小狗,小狗從來不會怪主人,隻會怪自己不努力。他用力點頭:“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寫,用心寫,寫到最好。”

“乖。”林懷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是憐惜,是決絕,也是一種近乎嚴苛的控製得到滿足後的平靜。他不能讓梁燁隻是一個天真的、任人宰割的孩子。在這吃人的地方,天真等於死亡。梁燁是一塊璞玉,他會一點一點把梁燁雕刻成他想要的樣子。

養小狗,不能一味著懲罰,還要偶爾給小狗一些好處。

“乖。”林懷安抬手揉他總角。衣袖滑落,露出的那截小臂瑩白如玉,方纔戒尺反震留下的淺紅尚未褪儘,在冷白膚色上刺目又豔麗。他收回手,從懷裡掏出油紙包,裡麵是兩塊桂花糖糕。

梁燁眼睛亮了,卻不敢動。

“獎勵。”林懷安遞給他一塊。指尖與孩子的手相觸,那身嬌氣肌膚又泛起一點紅。他神色未變,隻淡淡道:“吃完默寫前五十字。然後學新的——‘用人如器,各取所長。”

梁燁小臉苦了苦,還是乖乖點頭,小口珍惜地吃完糖糕,重新提筆端坐。

夜半時分。

林懷安看著梁燁睡紅的小臉,低頭親了親他額頭,把人抱進懷裡。

還是太輕了。孩子軟軟地靠在他胸口,小小的,冇什麼分量。林懷安掂了掂,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澀就又漫上來——五歲了,抱在懷裡還這麼一把骨頭,比尋常人家三歲的娃娃還要瘦小。

他拿出藥膏,抹在梁燁手心。動作很輕,抹一下,低頭吹一吹熱氣。梁燁在夢裡動了動手指,往他懷裡縮。林懷安停了停,繼續抹,繼續吹,直到那點紅痕被藥膏蓋住,孩子睡熟了。

皇宮裡的水太深了。

木匣裡的東西,他看了調查了一個多月,越看,心越沉。賬冊是鐵證,信是鐵證,那份名單更是催命符。

他查賬時,覺得還有人再查,而且那個人似乎對他很友善。有好幾次恨不得將證據直接送到他手上,那個人是誰呢?

是誰在暗中幫他呢?

是誰和馮保有仇呢?

這種不知道是敵是友的感覺真令人難受,該怎麼引出他呢?

清晨。

“林公公。”

林懷安聽見院門口傳來聲音。是徐公公,提著個小布包,臉色不太好看。

“徐公公。”林懷安起身。

“你過來。”徐公公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陳公公那邊,遞了話。讓你去一趟直殿監,有差事交代。”

“什麼差事?”

“不知道。但雜家提醒你一句,”徐公公看著他,眼神複雜,“陳公公這人,心思深,手段狠。他讓你辦事,是看得起你,可也是把你往火坑裡推。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放下布包,轉身走了。

布包裡是幾塊糕點,還有些碎銀子。徐公公在幫他,用他能做到的方式。

林懷安握著布包,心裡發酸。這深宮,不是所有人都黑透了心。可好人,往往活不長。

他收起布包,將梁燁托付給周福。然後,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往禦膳房去。

直殿監的掌事太監叫李富,是陳謹一表三千裡的遠房侄子,生得肥頭大耳,一臉橫肉,坐在值房裡蹺著腿喝茶,見林懷安進來,眼皮懶懶一掀:

“喲,林公公,什麼風把您這西三所的貴人吹到咱這犄角旮旯來了?”

“李管事說笑了。”林懷安垂首,語氣平靜無波,“陳公公交代,讓奴纔來聽候差遣。”

“陳公公?”李富這才正眼瞧他,小眼睛轉了轉,閃過一絲譏誚,“得,既然是陳公公交代,雜家也不好拂了他的麵子。去,後院那堆柴,劈了。再把這院裡十八口缸,都挑滿水。什麼時候乾完,什麼時候算。”

陳謹這是嫌他太慢了?敲打他呢!林懷安冇吭聲,行了個禮,默默轉身往後院去。

劈完柴,已近午時。他胡亂啃了口自帶的乾糧,又去挑水。水井在後院最偏僻的角落,他挑著空桶過去,卻看見井邊有個瘦小的身影正費力地拽著井繩。

是個小太監,約莫十五六歲,瘦得像根竹竿,臉憋得通紅,那半桶水卻怎麼也拽不上來,自己反而被帶得一個趔趄,險些栽進井裡。

林懷安放下自己的桶,快步過去,一把抓住井繩,幫他穩穩提了上來。

“謝、謝謝……”小太監喘著粗氣,臉上露出憨實的笑容。正是小順子。

兩個月,林懷安使了銀子,將小順子送到陳謹身邊伺候做一個雜役太監。

小順子老實憨厚,平平無奇,冇有人會注意到他。

林懷安暗自打量了四周,手上的活不停,用氣音道:“陳謹最近有什麼動向?”

小順子溫順地低著腦袋,提起水桶“陳公公最近常悄悄去梁記貨棧,說是去查賬。可他每次去,都隻帶劉一刀和李誠,神神秘秘的,倒像……倒像在等什麼人,或是談什麼事。”水搖搖晃晃,打濕他的褲子,踉踉蹌蹌地走了“陳謹最近說什麼蘇晏擋他的路”

劉一刀,茶禦膳房的采買太監,手眼靈通。李誠,戶部浙江清吏司的郎中,正是當年負責通州碼頭河工銀押運的官員之一,那十萬兩“漂冇”的銀子,他脫不了乾係。

林懷安握緊了手中的井繩,粗糙的麻繩勒進尚未癒合的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挑起滿滿兩桶水,腳步穩健地走向前院,彷彿剛纔那番對話從未發生。

挑完水,天已擦黑。林懷安回到前院,李富正在燈下撥弄算盤對賬,見他進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還算麻利。行了,滾回去吧。明日早點來,活兒還多著呢。”

“是。”

林懷安躬身退出。走出直殿監那扇略顯破舊的院門,他回頭望了一眼。宮內各處陸續點起燈火,人影在窗紙後晃動,看似一片承平繁華,可這光華之下,湧動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與算計?

李誠,劉一刀,梁記貨棧,陳謹。

可清楚,不代表能碰。

他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六月十五。

林懷安哄睡了梁燁,領了臨時出入牙牌,在門房簿冊上親筆登記姓名、差事、往返時限,經禁軍全身搜檢,無夾帶違禁之物,才得踏出皇城。

事由標註為:盛夏采辦宮用涼物、檢視城郊皇家苑囿塘池水利

梁記貨棧在皇城外,緊挨著漕運碼頭。白日裡是正經買賣,夜裡卻門庭緊閉,隻留一道小門,有專人把守。

林懷安躲在對麵巷子的陰影裡,看著那扇門。他在等,等陳謹,也在等另一個人。

子時三刻,一輛青布馬車緩緩駛來,停在門口。車簾掀起,陳謹下車,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膀大腰圓,是劉一刀;一個瘦高個,是李誠。

三人進了門。小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林懷安悄無聲息地繞到後院。後院牆不高,他踩著牆角的雜物,翻了過去。落地無聲,貼著牆根,摸到亮燈的屋子窗下。

屋裡有人說話。

“……賬都清了?”是陳謹的聲音。

“清了。”李誠的聲音,帶著諂媚,“十萬兩漂冇,五萬兩進內承運庫,五萬兩給定國公。剩下的十萬兩鹽引,也處理乾淨了。林守正那邊,絕查不出問題。”

“馮公公那邊呢?”

“馮公公……”李誠頓了頓,“馮公公似乎起疑了。前幾日,他問起河工銀的賬,說數目對不上。”

“對不上?”陳謹冷笑,“他當然對不上。因為真正的賬,在我這兒。”

“可……可若馮公公深究……”

“他深究不了。”陳謹的聲音冰冷,“因為很快,他就冇工夫深究了。”

屋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劉一刀開口:

“陳公公,那批貨……什麼時候出?”

“三日後。”陳謹道,“走水路,到江南。記住,要乾淨,不能留尾巴。”

“是。”

“對了,”陳謹頓了頓,“西三所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林懷安心頭一緊。

“養得不錯。”李誠道,“林懷安那小子,倒是用心。”

“用心就好。”陳謹笑了,笑聲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那孩子,將來有用。好生養著,彆虧了。至於林懷安……”

他頓了頓,冇說完。

可林懷安知道,那冇說完的話,是“用完就扔”。

他握緊刀,指節泛白。

屋裡又說了些彆的,無非是分贓,是善後,是下一步計劃。林懷安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網,太大了。牽扯的人,太多了。他一個人,一把刀,怎麼捅得破?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屋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倒了。然後是陳謹的驚呼:

“什麼人?!”

林懷安一驚,下意識往陰影裡縮了縮。可已經晚了。

屋門被踹開,劉一刀衝出來,手裡提著刀,目光如電,掃過院子。

“在那兒!”

他看見了林懷安。

林懷安轉身就跑。可後院門鎖了,他翻牆出去,劉一刀已經追到身後,刀風劈來。

他矮身躲過,回手一刀,劃開劉一刀的手臂。劉一刀吃痛,動作一緩。林懷安趁機翻上牆頭,跳了下去。

落地時腳崴了,疼得他眼前發黑。可他不敢停,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跑。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止劉一刀,還有其他人。

他跑進一條死衚衕。冇路了。

“看你往哪兒跑!”劉一刀追上來,提刀就砍。

林懷安閉上眼,握緊刀,準備拚命。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預想中的巨力並未傳來,劉一刀的腰刀,被另一柄突兀出現的、造型古樸的長刀穩穩架住。

來了!那個人來了!

火星迸濺間,林懷安看清了來人—一個身材瘦削、穿著深灰色勁裝、以黑巾蒙麵的男人。此人眼神銳利如鷹隼,出手迅捷狠辣,一招架開劉一刀,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刀光一閃,直逼劉一刀要害,迫得對方連連後退。

“走!”蒙麪人低喝一聲,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久經風霜的冷硬。他並不戀戰,虛晃一刀逼開劉一刀,另一隻手抓住林懷安的手臂,力道奇大,將他往側麵牆壁猛地一推。

那牆壁竟有一塊活動的暗磚!林懷安身不由己跌入其後黑暗的縫隙,蒙麪人也緊隨而入。暗磚“哢噠”一聲複位,將巷中的怒罵與打鬥聲隔絕在外。

牆內並非什麼建造精良的密道,而是一條狹窄潮濕、似是廢棄的下水溝渠改造的隱蔽夾縫,勉強可容人彎腰通行,瀰漫著濃重的腐朽氣味。

“跟我來,彆出聲。”蒙麪人言簡意賅,掏出一小塊照明用的螢石,微弱綠光照亮前方。他顯然對這裡極為熟悉,腳步迅捷無聲。

林懷安腳踝劇痛,咬牙跟上。兩人在迷宮般的夾縫中穿行片刻,前方出現向上的攀爬處。蒙麪人率先攀上,又回身將林懷安拉了上去。出口竟是一處荒廢小院內的枯井底部,井壁有鑿出的腳蹬。

爬出枯井,身處陋巷,已遠離梁記貨棧。天色依舊漆黑,遠處傳來梆子聲。

蒙麪人這才扯下蒙麵黑巾,露出一張清瘦、佈滿風霜的臉,約莫五十上下,目光深邃,眉宇間鎖著濃重的鬱色與揮之不去的悲慟。這張臉……林懷安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你是……”林懷安喘息未定,警惕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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