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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養崽日常 第4章 梁燁

作者:金政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09 11:44:45

【第4章 梁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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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安從冷宮送完最後一頓殘羹回來,整個白日都心不在焉。

菜刀切偏了指尖,血珠滲進白菜幫裡;灶上煨的骨頭湯熬乾了底,焦糊味漫了半個膳房;午後給五皇子送膳點,竟險些走錯宮門。這些失誤在他入宮兩年來從未有過。

“懷安,”王德海在廊下叫住他,圓胖的臉上眉頭緊蹙,“你今日怎麼回事?魂丟了?”

林懷安低頭看著鞋尖上新磨破的洞,聲音壓得極低:“王公公,奴纔有件事想跟您打聽。”

“說。”

“冷宮西三所那個嬰兒……是誰家的?”

王德海的臉色驟變。他把林懷安拉到廡廊最深的角落,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問這個做什麼?”

“奴才每日送飯,總要知道送的是誰。萬一……萬一出了事,奴才也好知道該往哪兒報。”

“報?”王德海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那地方的人,死了都冇人收屍,你往哪兒報?”

他盯著林懷安看了好一會兒,見少年執拗地垂首站著,終是歎了口氣。

“六皇子,梁燁。生母沈美人。生產那夜雷電交加,血崩而亡。欽天監當場卜卦,說此子‘天降震霆,克母焉祥’。陛下當時就惱了,連名字都懶得取,隨手翻了《詩經》指著‘燁燁震電’這句,說‘就叫燁吧’,然後讓人把孩子扔進了西三所。”

林懷安的心臟狠狠一跳。

皇子。陛下的血脈。

“可憐哪,”王德海搖頭,“生在皇家,還不如生在尋常百姓家。這事兒你知道就罷,爛在肚子裡,千萬彆往外說。尤其彆說是雜家告訴你的。”

“奴才明白。”

林懷安躬身退下,轉身時臉上那點恭敬的笑意瞬間冰封。

燁燁震電。

原來名字是這麼來的。不是恩寵,是厭棄。

他走到禦花園的枯井邊,蹲下身,藉著井水倒影看自己的臉。十二歲的少年,眉眼還留著林家清俊的輪廓,可是眼神冷的像冰一樣。

“父親,”他對著水麵低語,聲音啞得不成調,“您看見了嗎?兒子找到路了。”

水麵盪開漣漪,倒影碎了。

當晚,林懷安又去了西三所。

這一次不隻帶著殘羹。他從禦膳房偷了半塊乾淨的餑餑,用油紙仔細包好,又用攢了三個月的銅錢,從倒夜香的太監那兒換了小包劣質紅糖。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嬰兒正趴在破絮堆裡,小手在空中抓撓。聽見動靜,他轉過頭,黑亮的眼睛在黑暗裡像兩顆星子。

林懷安點亮偷藏的蠟燭頭。昏黃的光照亮方寸之地,也照亮嬰兒肚臍上那片觸目驚心的潰爛——已經發黑流膿,腐臭味混著血腥氣。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東西:乾淨棉布、鹽水、還有從太醫院外垃圾堆裡翻出的幾片車前草。記得醫書上說這玩意兒能消炎。

“可能會疼,”他對著嬰兒說,像在商量,“你忍著點。”

嬰兒當然聽不懂,隻睜著眼看他。

林懷安用鹽水浸濕棉布,輕輕擦拭潰爛處。嬰兒疼得一哆嗦,卻冇哭,隻小嘴癟了癟。林懷安手下動作更輕,將嚼爛的車前草敷上去,再用乾淨布條纏好。

做完這些,他額上已是一層薄汗。嬰兒卻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正在繫結的手指。

那麼小的手,冰涼,卻攥得很緊。

林懷安僵住了。

他想起刑場上,父親被拖走時最後回望的那一眼。想起母親聲嘶力竭地哭泣,塞進他手裡的那雙繡著玉蘭的鞋。那鞋很小,是給妹妹的,可妹妹冇等到穿,就和母親一起被流放。

“慢點吃,”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輕柔,“還有。”

嬰兒吃得很急,嗆得咳嗽,小臉憋紅。林懷安慌忙拍背,拍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喂完小半碗,他不敢再喂,怕撐著。

嬰兒也不鬨,睜著黑亮的眼睛看他,忽然咧開冇牙的嘴,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林懷安鼻子一酸,彆過臉。這見人就笑的模樣,和他妹妹小時候一模一樣。

“寶寶,”他啞聲說,“哥哥對不起你。”

他說的不是這個孩子,是那個再也見不到的妹妹。嬰兒不懂,隻伸手夠他的臉,冰涼的手指貼上他濕潤的眼角。

他俯身,在嬰兒額頭上極輕地親了一下。

“哥哥在呢,”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嬰兒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以後……哥哥護著你。”

日子一天天過。白天,林懷安在禦膳房當值,管賬、核單、應付各宮挑剔的管事。夜裡,他去西三所,餵食、換藥、哄睡。

他每日隻睡兩個時辰,眼底青黑越來越重,人也瘦得厲害。但每次推開那扇門,看見嬰兒朝他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那些疲憊就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嬰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光吃米糊,營養不夠。孩子越來越瘦,小臉尖尖的,隻有那雙眼睛依然黑亮。

奶。他需要奶。

禦膳房看管嚴,他不敢動。但禦獸苑有幾頭進貢的奶羊,專供幾位有幼子的妃嬪。

那也是皇子應得的。梁燁也是皇子。

觀察三日後,林懷安在第四天夜裡行動。他揣著小瓦罐翻進禦獸苑,腳踝在落地時崴了一下,疼得鑽心。他咬牙忍著,一瘸一拐摸到羊圈。

奶羊溫順,任他動作。奶水淅淅瀝瀝流進瓦罐,在寂靜的夜裡聲音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林懷安心一緊,手下一重,羊“咩”地叫出聲。他慌忙躲到羊棚後,屏住呼吸。

燈籠的光晃過來,守夜的老太監醉醺醺地喊:“誰在那兒?!”

林懷安蜷在草堆裡,懷裡瓦罐冇抱穩,滑了一下磕在地上。

“叮”的一聲輕響。

“誰?!”燈籠直直照過來。

完了。

林懷安閉上眼,等著被抓。

“張公公,是雜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王德海提著燈籠從院門走來,圓胖的身子堵住了大半光亮。他看了眼羊棚後的陰影,語氣如常:“逮著賊了?”

“聽、聽見動靜……”老太監酒醒了大半。

“許是野貓。”王德海從袖中掏出個小酒壺塞過去,“新得的燒刀子,暖暖身子。”

老太監眉開眼笑地走了。

等腳步聲遠,王德海才走到羊棚後,看著草堆裡狼狽的林懷安,歎了口氣。

“出來吧。”

王德海的值房裡,門一關,隔絕了外界。

“你知道偷禦獸苑的東西,是什麼罪嗎?”王德海坐下,冇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臉。

“杖二十,逐出宮。”林懷安跪下來,瓦罐放在腳邊。

“知道你還偷?”王德海的聲音壓著怒意,“雜家看你在冷宮待得越來越久,早派人盯著你了。林懷安,你活膩了,雜家還冇活膩!”

“梁燁……六殿下缺營養,光吃米粥不行。”林懷安抬起頭,麵容清雋利落,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正在長身體。”

“冷宮的人,死了都冇人管。你犯得著搭上自己的命?”

林懷安抬起頭。月光照進他眼裡,那片深井終於映出一點明月,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公公,懷安不是為了自己。”

“那是為了什麼?”

“六殿下是陛下的血脈。”林懷安一字一句道,“陛下把他丟進冷宮,是一時之怒。可陛下終究是父親,萬一哪日念起骨肉情深,想起冷宮裡還有個兒子。到那時,殿下若餓死了,公公覺得,誰會第一個頂罪?”

王德海的臉色變了。

“奴才隻是個跑腿的,死了就死了。可公公是禦膳房管事,在宮裡二十年,根基深厚。若陛下追查起來,經手冷宮的每一個人都會被翻出來,誰送過飯,誰換過尿布,誰見過殿下最後一麵。”林懷安盯著他,“公公,奴纔是求您救自己。”

“你威脅雜家?”王德海霍然起身,一巴掌扇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林懷安偏過頭,白皙的臉頰迅速紅腫。他冇躲,隻緩緩轉回來,繼續看著王德海。

“奴才說的是實話。”

屋裡死寂。月光在地磚上移動,像緩慢流淌的水。

良久,王德海走到櫃前,開鎖,拿出一個布袋扔在地上。

“羊奶餅,禦膳房特製,給幾位小皇子的點心。雜家‘多拿’了幾塊,你拿去。”

林懷安撿起布袋,沉甸甸的,奶香透過粗布滲出來。他眼眶發熱,深深叩首:“奴才替殿下謝公公……”

“彆謝雜家。”王德海背過身,聲音發悶,“雜家是幫自己。你說得對,六殿下死了,雜家也脫不了乾係。”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咱家是看你……不容易。”

林懷安抱起瓦罐和布袋,起身時腳踝疼得趔趄。走到門口,他聽見王德海在身後說:

“下次彆去禦獸苑了。禦膳房每日宰羊,有未消化的奶塊,你拿回去煮煮,也能湊合。”

林懷安的腳步頓住,鼻子一酸。他低低應了聲“是”,推門走進夜色。

回到西三所時,屋裡靜得反常。

林懷安心頭一緊,慌忙點燈,隻見床上空空如也。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卻聽見牆角傳來窸窣聲。

轉頭看去,嬰兒不知何時從床上滾了下來,正趴在地上,用小胳膊撐著,努力往前爬。像隻笨拙的毛蟲,吭哧吭哧地拱著,嘴裡還叼著根乾草。

林懷安衝過去把他撈起來,聲音發顫:“你怎麼爬下來了?摔疼冇有?”

嬰兒被他抱在懷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咿呀兩聲,好像在炫耀自己會爬了。林懷安又好氣又好笑,仔細檢查他後腦、手腳,確認冇磕傷,才長舒一口氣。

“你這個小東西,”他捏捏嬰兒的臉,“是要嚇死哥哥。”

嬰兒當然不懂,隻喜歡他說話的聲音,歪著頭看他,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林懷安袖子上。

林懷安用袖子擦了擦,歎道:“你這口水,能養魚了。”

他把嬰兒放回床上,用被褥在四周壘成屏障,轉身去熱羊奶。剛走兩步,身後又傳來窸窣聲。

回頭一看,嬰兒又從“屏障”撲騰,一直被網捕住的小蟲子,小胳膊小腿使勁蹬著,吭哧吭哧,鍥而不捨。

林懷安哭笑不得,走回去蹲在床邊,伸手擋住去路。嬰兒一頭撞在他手心,抬起頭,茫然地眨眨眼。

“去哪兒?”林懷安問。

嬰兒“啊啊”兩聲,伸出小胖手抓他手指,往嘴裡塞。林懷安趕緊抽回,在衣上擦擦口水。

“行了,帶你去。”

他單手抱起嬰兒,另一手端羊奶碗,在床邊坐下。嬰兒趴在他肩頭,小手攥著他衣領,咿呀指揮。

“知道了,彆催。”林懷安含一口溫熱的羊奶,低下頭,嘴對嘴地餵過去。

這是他能想到最不嗆著的方法。嬰兒立刻含住他嘴唇,用力吮吸,小臉鼓成包子。林懷安一口一口喂,喂一口,輕拍一下背,等嚥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嬰兒喝得急,嗆到了,咳得小臉通紅。林懷安趕緊把他豎起來拍背:“慢點,冇人搶。”

咳完了,嬰兒把臉埋進他頸窩,像小狗崽一樣,委屈地哼唧一聲。林懷安抱著他在屋裡走動,輕輕拍撫。呼吸漸漸平穩,小手還攥著他衣領,攥得很緊。

“小祖宗,”林懷安低頭看懷裡昏昏欲睡的臉,“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的?”

嬰兒不會回答,眼皮已經耷拉下來。林懷安把他放回床上,蓋好棉襖,轉身收拾碗筷。

剛起身,身後“哇”的一聲大哭。

他慌忙回頭,嬰兒躺在床上,張著嘴哭得撕心裂肺,眼淚嘩嘩地流,小臉漲紅。

“怎麼了?”林懷安衝過去,“怎麼了怎麼了?”

嬰兒伸手抓他,抓不到,哭得更凶。林懷安歎口氣,放下碗,把他抱起來。

“行行行,不收拾了,陪你。”

哭聲立止。嬰兒把臉埋進他頸窩,小手攥著衣領,滿足地喟歎一聲。

林懷安抱著他在黑暗中踱步。懷裡的小身體溫熱柔軟,呼吸均勻,小嘴微張,露出粉色牙床。

他低頭,在嬰兒額上極輕地印下一吻。

“你這個小東西,”他輕聲說,像說一個秘密,“你是老天爺派來……救我的。”

嬰兒在睡夢中往他懷裡拱了拱,咬住那個小小凸起,不斷吸吮著。

林懷安感受到胸口的潮濕,無奈一笑:狗崽子,你是真把我當娘了嗎?

西三所的牆壁到處都是裂縫,北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呼呼地響,像野獸的嚎叫。

林懷安就把嬰兒抱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嬰兒的身體小小的,冰涼的,貼在他胸口,像一塊還冇捂熱的石頭。

“明天哥哥去找炭。”他低聲說。

嬰兒縮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中衣,呼吸漸漸平穩。林懷安低下頭,嘴唇貼著嬰兒的額頭。那裡還是涼的,但已經不像冰那麼冷了。

第二天,他從禦膳房偷了幾塊還冇燒完的炭。他用破瓦片盛著,小心翼翼端回西三所。

嬰兒正在哭。聲音已經啞了,斷斷續續的,像隻小貓在叫。林懷安把炭盆放在床腳,回身把嬰兒抱起來。嬰兒摸到他的臉,哭聲就小了,隻剩下抽噎。

“哥哥在呢。”林懷安擦掉嬰兒臉上的淚,“以後每天都給你帶炭。”

這個冬天,林懷安的手上全是凍瘡。指節腫得像胡蘿蔔,皮膚裂開,滲出血絲。有時候手指僵硬得彎不了,他就把手伸進懷裡捂一會兒,等指節軟了再繼續乾活。

嬰兒的手也長了凍瘡,小小的手背上紅腫一片。林懷安打來溫水,把嬰兒的手浸進去。嬰兒疼得哭,他就一邊吹一邊輕輕揉。

“忍著點,不揉開會留疤。”

嬰兒哭了一會兒,哭累了,靠在他肩上抽噎。林懷安把嬰兒的手包進自己的手掌裡,一下一下地嗬氣。

春天來的時候,嬰兒會坐了。

林懷安把他放在床上,用被褥圍成一圈。嬰兒坐在中間,四下看看,伸出小手夠旁邊的破布條。夠不到,身子一歪,倒在被褥上。

他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自己怎麼倒了。然後他翻過身,趴著,小屁股拱起來,又試著往前爬。

林懷安蹲在床邊看著他,不幫他。嬰兒爬了好幾次都冇爬動,急得哼哼,小臉漲紅。最後他放棄了,趴在那裡,側過臉看林懷安,嘴一癟,眼淚就出來了。

“你自己要爬的,爬不動還哭?”林懷安把他抱起來,“以後長大了,路要自己走。哥哥不能抱你一輩子。”

嬰兒聽不懂,隻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小手攥著他的衣領。

夏天,嬰兒長牙了。

下牙床冒出兩顆白點,摸上去硬硬的。嬰兒總是流口水,下巴紅紅的,好像很癢。他把手指塞進嘴裡咬,咬不到就哭。

林懷安找了一塊乾淨的木頭,用刀削成小棍子,磨光了給嬰兒咬。嬰兒抓著木棍,塞進嘴裡,咬得津津有味,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你這個樣子,真像小狗崽。”林懷安用布擦掉他的口水。

嬰兒抬起頭,好奇地看著他。

林懷安好笑地看著:“是問我是誰嗎?我是林懷安”

嬰兒好似聽懂了,突然“啊啊”兩聲。

不像是有意義的詞,隻是隨口發出的聲音。但林懷安的手還是停住了。他盯著嬰兒的嘴,嬰兒又“啊啊”兩聲,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白點。

林懷安的眼眶熱了。他把嬰兒抱起來,貼在胸口。

“再叫一聲。”他說,聲音有些啞。

嬰兒不叫了,隻是用手抓他的臉。

秋天,嬰兒生了一場大病。

突然就發燒了,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眼睛半睜半閉。林懷安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像火爐。

他的手開始抖。

他跑出西三所,跑到太醫院後門,從一堆藥渣中,找到幾片柴胡和甘草。

回到西三所,他用破瓦罐熬藥。火光映著他的臉,汗水順著下巴滴進火裡。藥熬好了,他含一口,嘴對嘴餵給嬰兒。嬰兒不肯喝,頭扭來扭去,藥汁從嘴角流出來。

“喝下去。”林懷安的聲音在發抖,“你不喝會死的。”

嬰兒好像聽懂了,不再掙紮,一口一口嚥下去。喝完藥,嬰兒就睡著了,呼吸還是很急,臉還是很燙。

林懷安把自己的中衣脫下來,浸濕了搭在嬰兒額頭上。他坐在床邊,一整夜冇閤眼。不斷換濕布,不斷摸嬰兒的額頭。

天快亮的時候,嬰兒的燒退了。

林懷安把嬰兒抱進懷裡,臉埋進他的小肚子上。冇有聲音,隻是肩膀在抖。

冬天又來了的時候,嬰兒會站了。

他抓著床沿,小腿顫巍巍地撐起身體,站了幾秒就摔倒了。然後又爬起來,又摔倒。反反覆覆,不知疲倦。

林懷安走過去,伸出手。嬰兒抓住他的手指,借力站起來,仰著臉看他,嘴角掛著口水,笑得得意。

“你會走了,我就帶你出去看看。”林懷安彎下腰,與他平視,“外麵有花,有樹,有鳥。你還冇見過呢。”

嬰兒當然聽不懂,隻是看著他笑。

那年冬天,林懷安攢夠了一百文錢。他買了一塊棉布,回來給嬰兒做了一件小棉襖。針腳歪歪扭扭,袖子一長一短,但是很暖和。

嬰兒穿上棉襖,兩隻手臂被包得圓滾滾的,舉不起來,急得哼哼。

“過幾天就軟了。”林懷安好笑地看著他,把他抱起來,“新衣裳都是這樣的。”

嬰兒不信,掙紮著要把棉襖扯下來。林懷安按住他的手,“不許脫。穿著。”

嬰兒癟嘴,唇珠一鼓一鼓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脫了會生病的。”林懷安說,“你忘了上次發燒了?”

嬰兒好像真的記得,不掙紮了,隻是委屈地哼哼。

春天再來的時候,嬰兒會叫“安安”了。

不是“啊啊”,是清清楚楚的“安安”。林懷安正在給他餵飯,嬰兒突然張嘴,喊了一聲。

林懷安的手停住了。

“你叫什麼?”他問。

嬰兒看著他,又喊了一聲:“安安。”

林懷安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他冇有擦,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再叫一聲。”他說。

“安安。”

林懷安把嬰兒抱進懷裡,很緊。嬰兒被勒得哼了一聲,但冇有掙紮,隻是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想起王德海的話,想起欽天監的判詞,想起陛下那隨手一指的“燁”字。

然後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幅字——“秉善”。

父親至死都在堅守的良善,卻守來滿門抄斬。

“殿下,”林懷安對著熟睡的嬰兒低語,聲音輕得像歎息,“安安教你一件事:在這宮裡,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嬰兒在夢中咂了咂嘴。

“所以安安不守了。”林懷安的眼神在月光下漸漸冷硬,像淬了冰的刀,“安安要爭,要搶,要把該是你的、該是林家的,一樣一樣……拿回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深不見底的夜空。

第一步,是讓這個孩子活下去。

第二步,是讓他走出冷宮。

第三步……

林懷安冇再想下去。他吹熄蠟燭,抱著嬰兒躺下。黑暗中,他睜著眼,聽著懷裡均勻的呼吸聲,像在聽這深宮裡唯一活著的證明。

夜還長。路還遠。

但有了懷裡這個小小的重量,他忽然覺得,自己又能走下去了。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走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走到……這個孩子,能堂堂正正站在光下的那一天。

林懷安閉上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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