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太後 > 第8章

太後 第8章

作者:道玄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3-15 23:45:39

惠寧二年,五月。

徐妃往坤寧行宮養病、為國祈福,在此之後,徐家在朝野內的姿態謙卑了許多,再未以皇親國戚自居,然而皇帝待徐家依然恩深義重,想必讓徐尚書十分感動。

五月末,細雨連綿。

恰逢百官休沐,春夏之交。瑞雪在窗下鋪了張席子,擺好棋枰,陪著太後打棋譜。

在棋子輕微的碰撞聲中,從入內內侍省而來的宣都知冒雨過來,衣冠微濕,將手上來自於徐妃的請安文書遞上,笑道:“奴婢知道娘娘惦記著呢,咱們娘娘最慈悲的心腸,專門讓奴婢照料著,行宮那頭沒有不盡心的。”

董靈鷲接過瑞雪的裁信刀,親手拆開,將裏麵的信紙抽出展平,見到徐綺那手精緻的簪花小楷。

她看了一會兒,神情一直不變。瑞雪擔心徐主兒因為離宮的事,冒犯太後,便湊近低問:“說得什麼?值得讓您看這麼久。”

董靈鷲摩挲著信尾:“這孩子一向通透,哀家也料到她是聰明人。是皇帝的道行不夠,人家早就知道他的心不在。”

瑞雪小心地往信上瞄了一眼,見徐主兒的意思居然是:拜謝太後的恩德,籠中鳥雀出孤城,今又有另一方天地。

她這才了悟董靈鷲的話,便接道:“這位主原來有這麼高的心氣兒。”

“這是好事。”董靈鷲道,“免得讓她生怨,過得不好,這樣就又是哀家的一樁罪孽。”

一旁宣都知一聽這話,連忙道:“娘娘切莫自疑,您能有什麼罪?您就是活菩薩一般的人。”

宣都知將行宮之事看得很緊,也從董靈鷲的話語中揣摩出了一點兒主子心意,便又得允離去了,臨走時還尋思,這雨又大了些,小鄭太醫來得恐怕慢。

瑞雪低著頭給董靈鷲念棋譜,女使在旁邊侍茶,大約打完一張棋譜,天色暈沉沉地,看不清究竟什麼時候。

休沐之日,太醫院也隻有幾位值守的禦醫,大多都在配藥、交談,聊聊生活瑣事。鄭玉衡搭不上話,索性帶著藥箱來慈寧宮,但今日確實來得慢,女使們見他來了,都上前接過藥箱,引他去爐子邊烘乾了衣角。

鄭玉衡好半晌才從隔間出來,入殿內侍奉太後。

他請過脈,坐在瑞雪姑姑的對麵,很難得地見到董靈鷲為家國天下以外的事留神。

這張譜子打完,董靈鷲偏頭跟瑞雪交流其中的幾步走法,瑞雪低頭應答,剛收起棋子,便聽董靈鷲跟鄭太醫道:“你陪我走一局吧。”

鄭玉衡起身上前,坐在董靈鷲的對麵,謙和道:“臣才疏學淺,在棋藝恐不能勝,還是陪娘娘看這些古譜吧。”

董靈鷲也無異議,便循著他的話重新布子。她的手沒有戴護甲,指甲隻留了半寸,瑩潤晶瑩,不染蔻丹,這雙金尊玉貴的手按在棋子上,白得更白,黑得更黑,鮮明如畫。

鄭玉衡一邊念譜子,一邊看她落子,前半途還在棋譜本身上,後半途便有點兒走神。

他臉上的傷早就好了,半點痕跡也沒留下,但那日突如其來的痛意和火辣還殘留在他心上,可此時此刻,鄭玉衡心緒蔓延,竟覺得,瑞雪姑姑的擔憂不無道理,這雙手要是因為親手打誰,而傷了肌膚、傷了指甲,都是他不可推辭的錯處。

但董靈鷲的手也不全是白皙嬌嫩的,她的指腹內側,被禦筆的筆桿磨出來薄薄的繭,那處肌膚磨破結痂、癒合又破,如此反覆,才能生出一層繭子,而且常年如此,經久不褪。

董靈鷲沒看到他的視線,隨意挽了挽寬袖,棋譜打到中局,望著黑子一挑眉,反而問他:“真是五之十三麼?”

鄭玉衡稍稍一怔,連忙低頭翻看棋書,納悶道:“是……不對嗎?”

董靈鷲道:“這頁重了,你唸了兩遍。”

鄭玉衡一怔,默默地垂下手。

小太醫一旦心中有愧,從姿態到神情,都顯出一種“請人採擷”的麵貌來,好似甘願受到隨之而來的苛責。他對犯錯並受罰這件事,著實有些太過熟悉了,也不知道這樣的表現不僅不會為他求得饒恕,反而令人想要加倍的為難。

但董靈鷲豈會如此,她隻是含笑地看了他片刻,抬手按住他持書的手指,從鄭玉衡手下抽出書冊來。

鄭玉衡的手僵了僵,禁不住用另一隻手蓋到剛剛被觸碰的地方,彷彿能舒緩那種灼燒的燙意。

董靈鷲替他翻過去,又擺在小太醫的麵前,指了指方纔錯誤開始的地方,說:“就從這兒吧。”

鄭玉衡點頭。

外麵的雨越來越綿密。

其餘的女使都退下去了,隻有瑞雪從旁侍茶。兩人逐漸聊起一些閑話,從京中官員算準了姻親的好日子,好幾樁好事將成,一直談到某位大儒新出的文集,風靡一時,到了洛陽紙貴的地步。

董靈鷲漸漸發覺,他的言辭當中,見識並不像純粹的醫官,不同於百姓或是庸吏的視角,有時說起話來,很有一番鋒芒。

她留意到這裏,不免問:“你自小學醫麼?不曾有意仕途?”

鄭玉衡聽到這句話,方纔發覺自己太過忘形了,一介醫官,怎麼能在太後麵前放肆談政。他意識到自己因為對方的某種垂憐而誕生一種古怪的心態,隻是鄭玉衡暫時還無法將這種心態跟“恃寵”聯絡在一起。

他道:“臣的確自小學醫,至於仕途……從前,中過舉人。”

他這麼說,向來應當是會試不曾及第。董靈鷲照顧他的顏麵,也沒有深問,隻是道:“春闈雖艱難,但你還年輕得很,日後有心,或許哀家能從神武殿上看到你。”

鄭玉衡的手捏住了袖口,他攥著指下的衣料,半晌才慢慢分開,神情仍舊溫順,很平和地說:“臣沒有那樣的才華。”

簷下風雨如故。

淺淺的水跡從外頭蔓延進來,潲到席子的邊緣。瑞雪眼尖地看見,從旁整了整董靈鷲的袍角,正要關窗,卻聽她說:“不用了,你去備些糕點送過來。”

瑞雪稱是,回頭又看了鄭玉衡一眼,眼中有一些晦澀的囑託和警告,隨後便下去準備了。

屏風之內,隻有鄭玉衡相陪。他忍不住心底一陣陣發虛,他盯著飛濺的雨珠,忍不住歸攏了一下董靈鷲手邊的袖子,輕輕道:“沾了水了,涼。”

董靈鷲望著他,忽而反手握住他的指節。

涼風吹拂,雨幕綿延。比起董靈鷲的掌心,他的手指彷彿更加冷得沒有界限,幾乎超過環境所帶來的寒意,而是一種沉重的心理作用。

鄭玉衡被她握住手時,纔想起自己應該躲避,可他蜷著手指掙了掙,又無法強硬地掙開,也是在這一刻,他又隱約地嗅到太後身上的香氣,那股淡而沉柔的味道,夾雜在風中。

董靈鷲道:“你好像拒絕過哀家一次。”

鄭玉衡立刻想起他剛到慈寧宮時,自己曾經說過“願意肝腦塗地以侍奉娘娘,不堪娘娘垂愛”等語,那確實是一種很明確的回絕。

隻不過,要是董靈鷲願意,他的回絕似乎也隻能變成一種玩弄之間的樂趣。在絕對的權勢麵前,他的自我意願,隻有在對方願意尊重時,才會起效。

鄭玉衡沉默半晌,道:“臣……臣不配。”

“有時候,你就跟皚皚是一個脾氣的。”董靈鷲笑著道,“那隻貓也總這樣,心思變來變去,沒有一個定性。時而將頭遞過來撒嬌,索取寵愛,時而又避得遠遠的,好像離了我才能得清凈。”

“臣不是那個意思……”

“當然,”董靈鷲繼續道,“將你比一隻貓,總覺得你會不太願意。你還年輕,心性不定都是常事,我也怕你做了以後會後悔的決定,所以三番兩次地幫你看清楚……要是真這麼‘肝腦塗地’、‘赤血丹心’,怎麼又對哀家許諾那樣的願望?”

鄭玉衡無言以對,讓太後能聽從醫囑,時時記得喝葯休息,確實是他當時最希望的事,他明明意識到董靈鷲在給他選擇,可還是選不出最明哲保身的那個。

她道:“嚇著你了?手也太涼了。”

說罷,她放下布棋的另一隻手,抬起來覆蓋在他的指間。沉重的心理作用被這麼一激,反而讓鄭玉衡的臉頰、耳根、甚至身上的各處角落,都羞愧而膽怯地灼燒起來。

他咬了咬齒列,眼睫顫動,低語:“臣是覺得……但凡對娘娘有一絲一毫的冒犯之心,都該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對您不敬畏、不尊重,是一件有罪的事,臣不敢。”

董靈鷲平靜地看著他。

“……但若是能為您的安危、康健,有那麼一分一毫的作用,鄭玉衡為您、和您手中的天下,願意萬死不辭。所以我不想離開您身邊,不盡這份心,臣會後悔的。”

董靈鷲收回手,視線溫和地端詳了他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道:“好孩子。”

她鬆開手,轉而遞向對方的鬢邊,捧著他的臉頰安撫地滑過。那觸感輕如鴻毛,像是一片飄羽從眼角拂過。

他臉頰上的熱度在她手中褪盡,恢復如常,隻有心口跳得仍舊劇烈,怦然如擂鼓。這動作看起來似乎比手指接觸更過分,但此刻,他能感受到的,唯有董靈鷲的關懷,屹如山川,高如日月。

直到這時,他才發覺董靈鷲的袖擺還是濕了,他懊惱地為她挽起,起身將窗子關上,又貼過來催她去更衣。

董靈鷲屈指抵唇,一邊看著棋譜,一邊數落道:“哀家才說你好,別出聲,我思緒要亂了。”

她頓了頓,又道:“千秋節有一場宮宴,那時不必來請脈,回家休息兩日吧。”

作者有話說:

好孩子,摸摸。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