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太後 > 第50章

太後 第50章

作者:道玄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3-15 23:45:39

如果董靈鷲回來得再晚幾步,這個乳孃的罪名便不是“懷恨暗害皇後”,受害的會是她的一雙兒女,是大殷的嫡長子、與當前唯一的公主。

這不隻是深宮女人之間的利益得失。

這是政黨——兩黨之間的殺伐謀略,是朝綱大權的搏殺。如若皇帝的長子死在為皇妹試藥當中,在喪葬過去的第二天,秦貴妃一黨就敢直攖虎鬚,請命逼迫明德帝廢後,甚至理由都是不重要的。

當夜,太醫院眾人冒著狂風大雪急促趕來,負責為皇後請平安脈的劉通劉太醫甚至還在路上摔了一跤,他渾身雪花、灰頭土臉,鬍鬚顫抖地來到鳳藻宮,戰戰兢兢地麵對這位皇帝陛下的暴怒。

在劉通的驗看之下,那碗退熱的湯藥裏麵驗出了極烈的毒,若是下給四五歲的稚童,即便隻是代皇妹試藥,隻嘗那麼一點點,發作起來,都有斃命的危險……董靈鷲接過了那碗葯,其實是不幸中的萬幸。

太醫院連同尚藥局女醫,舉宮學醫之人,傾全力救治了數日,皇後娘娘終於擺脫危險,但仍舊元氣大傷,不僅氣血虧損,而且她的身體也不再適於生育。

鳳藻宮燈火通明。

明德帝也一夜未眠。

簷外風雪堆積,朱牆綠瓦被一片茫茫慘白覆蓋。

董靈鷲睜開眼時,望見的是透光的窗紗,綺紗朦朧,雪光柔亮,窗欞前有一盆枯死的君影草。

它開過了的。董靈鷲記得,這盆君影草早就在適宜的花期開過了,如今是嚴冬,植物本就過冬不易,乾枯也是常理之事。

她睜開眼的同時,一隻手握住了她,溫暖寬厚,是皇帝的手。

孟臻低首,呼吸有些不勻,那股恐懼失去的戰慄感,從他的身上徐徐抽離。他低聲說:“梓潼。”

董靈鷲看了看他,問:“誠兒和盈盈……”

“他們無礙。”孟臻道。

董靈鷲沒力氣點頭,就又臥在枕畔,覺得耳畔幻覺似的浮現出一陣耳鳴——鼓譟、綿長、難以斷絕。

她的呼吸有些艱難,胸腔被迫地張開,混著湯藥味兒的苦澀空氣灌入肺腑中,混著暖融融的炭火氣,她本以為這沒什麼,是完全可以忍受的,可在呼吸幾次過後,董靈鷲卻根本抵擋不住,強烈地噁心作嘔。

她乾嘔不止,什麼也吐不出來,嗆出很急促地咳音。孟臻有些倉皇地抱著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安慰的話反反覆復。

董靈鷲伏在他懷裏,喘了口氣,安靜了很久,聲音低不可聞地說:“那個乳孃……”

“朕已將她碎屍萬段!”孟臻答。

“那……”董靈鷲看了他一眼,這幾年來的夫妻默契,幾乎讓她瞬息間聽出孟臻的話外之音,已將乳孃處置的隱含意義就是——到此為止吧,秦貴妃自有她死的時候,但不是現在。

董靈鷲沉默了很久,覺得自己的麵前,彷彿隻有偃旗息鼓這四個字,不然她便不是一個如他心意中所願的賢後。

她頓了頓,輕道:“你要廢後嗎?”

“不會。”孟臻緊緊地抱著她,“不會,不會的,你永遠是我身邊最尊貴的女人。”

董靈鷲問他:“隻是這樣嗎?”

孟臻愣了愣。

她看著他的眼睛。她想,孟子榮,你真的是個好皇帝。

她絲毫不懷疑對方的傷心、對方的痛苦、對方的憤恨不甘,但正是因為他的痛苦跟自己一樣強烈,董靈鷲纔在他選擇的隱忍中品嘗到一絲劇烈的苦,這種苦澀此前隻是時隱時現,但到了這個時候,卻像是扼住她咽喉的毒藥、捆住她手腳的鎖鏈,苦澀得讓人五臟俱焚,讓人想要失聲痛哭。

夫妻之情,有時是容不得理智、容不得“大局為重”的。

董靈鷲長長地呼吸,以此來抵抗自己的失態。

但她失敗了。

於是,在孟臻眼裏一貫聰慧得體的皇後,分明虛弱到無法起身,卻還蜷起手掌砸向木製的床沿,她用盡了力氣,隻在綿軟的床褥上造出了丁點無用聲響,就像是一個棋局中微不足道的棋子,被扔到一旁滴溜轉動的聲音。

此時此刻,她發泄痛的唯一出口,竟然隻能讓自己更痛。

孟臻握住她的手,聲音慌張地緊抱住她:“梓潼、梓潼……朕記得的,朕不過放過,朕會殺了她。”

他的手也抖了起來,有些詞不達意地說:“再等等……我們……我們再等等……”

董靈鷲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著紗幔,她都有一些不理解自己是什麼心態,喃喃地道:“要是我為帝、你為後,那就好了。”

孟臻怔望著她。

董靈鷲繼續道:“若我為帝,今日她來害你,我寧願亡國,也一定會殺了她。”

說罷,她便緩緩抽回了手,沒有再控訴什麼,似乎這些話也不是告訴孟臻的,而是一種猜想,一種能讓他們兩人永不離心的假設。

皇帝在她臥榻之畔枯坐了一日,而後一應起居喂葯,都是他一手照料,精心細緻,百般愛護,而這件事,也像每一件密不示人的宮闈秘卷一樣,被收納進斑駁的舊歲當中,連太醫院的檔案也沒有對應的記載。

在皇帝的姑息之下,秦貴妃一黨的氣焰在大軍班師之後達到了頂峰。她之後幾次三番的動手,都被董靈鷲不動聲色地防住了,所有宮鬥的波瀾在她手中消弭無聲,直到秦黨倒台的那一日。

那一年,皇城迎來了一場猝不及防的倒春寒。

董靈鷲厚衣加身,披風、手爐,炭盆就擱在腳下,一切萬物,一應俱全。她仍舊貴為皇後,但昔日的秦貴妃,已經成了政黨倒台後被牽連的階下囚,關押在獄中,還癡望著皇帝念及枕畔之情、能夠接她出去。

董靈鷲伸手拎起挑炭的銅勾,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火星子撩起來,劈啪地飛濺。

她垂著眼簾,說:“秦世淑,你等的旨意到了。”

一旁的內侍聞言展開聖旨,字句清晰地向秦貴妃讀出了皇帝的聖旨——秦家謀逆叛國,夷三族。與秦黨勾結等諸賊臣奸佞,抄家問斬,罪不容誅。

這位半生轟轟烈烈的貴妃,她本人其實還非常年輕。她的神情獃滯在聖旨宣讀後,而後猛然看向眼前這個孱弱、畏寒、而且已經不能生育的女人,她像是尋找到了某種天敵,找到了罪惡的源頭,忽然兇狠地撲上來。

立即有人架住她的肩膀,階下囚連麵容無法靠近董靈鷲。

“秦世淑,”她道,“我已經不恨你了。”

秦世淑麵目猙獰,她的花容月貌毀在這一剎:“是我該恨你!我秦家征平西北,立下汗馬功勞,我們世代忠心不二,絕對不會謀反。我隻是想當皇後,這天底下也隻有我配這個位置!我有什麼錯?啊?我有什麼錯!是你挑撥離間,才讓陛下——”

“不是。”董靈鷲淡淡地道,“皇帝比任何人都想讓你死。”

秦世淑怔愣住了,很快道:“不可能,他雖然尊敬你,但是我……但他愛重的卻是我。”

“得到他的愛,”董靈鷲道,“是件很榮幸的事嗎?”

秦世淑臉色難堪。

董靈鷲依舊撥弄著眼前的炭火盆,火星嗶剝作響,點點濺出炭盆,灼燙著轉瞬即逝,而後悄無聲息。

她道:“我最想殺了你的時候,你風光無兩、盛極一時。但到瞭如今,我已經開始可憐你。”

“你有什麼資格可憐我。”秦世淑譏諷道,“你還是可憐可憐你自己吧,色衰而愛馳,你這張臉又能維持多久?什麼結髮妻子,我隻聽過糟糠之妻,日後……”

“我也很可憐自己。”董靈鷲順著她的話說,“不過,這都不重要了,皇帝已經賜死了你,秦世淑,就按照我曾經想得那樣,去下一世做人吧。”

她輕輕地拍了下手。

幾個內侍無聲地走上前來,取出白綾,套在貴妃白膩的脖頸上,她怒罵,而後恐懼地求饒,然後白綾勒緊,尖叫聲消失,一切化為烏有。

一具年輕的玉體倒在地上。

董靈鷲一直在撥弄炭盆,盯著眼前的那些火星子,她連看都沒看一眼,沒有關注這個曾經敵人的遺容。

她撣了撣衣角,有人旁側敲擊地問:“娘娘,這秦氏罪大惡極,您說……”

“好好安葬。”董靈鷲站起身。

在踏出獄中的那一刻,困擾她多年的病症像是潮水一般湧來,她的耳畔又響起一陣尖銳的耳鳴,像是銅鑼敲到最響後綿延不絕的顫音,顫音結束,天地寂靜。

她行過壓著雪的梅園。

這場倒春寒,讓梅花的花期延長了很久,也讓這場雪的融化之時,推遲得太晚。

董靈鷲走過梅園後,發覺瑞雪急促地上前,伸手搖著她的手臂,口中連連說著什麼,她回過神,萬物的聲息在這一刻回歸腦海,她才突然發現自己剛剛失聰了片刻。

所以天地才能如此寧靜。

董靈鷲衝著她笑了笑,說:“沒事的,我們走吧。”

“娘娘……”

“沒事的。”她重複道,“別擔心……我沒事。”

這句話,她好像說了很多年。

惠寧二年八月十五,月圓夜。

董靈鷲言簡意賅地說完這個故事時,她的情緒還很平靜。

但鄭玉衡好像不那麼平靜。

他雖然有些猜測,但沒有老師的確認,也沒有脈案的佐證,鄭玉衡光靠自己的推測,卻無法確定這是一種遺毒,而非眾人心目中的先天弱症、積勞成疾。

他看著董靈鷲的臉龐,眼睛濕淋淋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心痛,這種心痛跟當年孟臻的還不一樣,孟臻是為了他的愛人,而鄭玉衡卻是覺得——為什麼會這樣?像太後娘娘這樣的人,應該一生順遂平安。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鄭玉衡忍不住靠她更近一些,低聲跟她道:“您想對我怎麼樣都好,臣不會反抗的。”

董靈鷲哭笑不得,假作正直地彈了彈他的額頭:“說什麼呢,哀家是那種人嗎?”

鄭玉衡居然很真誠地道:“隻要娘娘覺得開心,是哪種人都無所謂。”

董靈鷲笑了笑,道:“你這麼說,可就跟慈寧宮的其他人變成一樣了?成了哀家的心腹之臣、鷹犬走狗,日後說不定還是奸佞酷吏之流。”

喝醉的鄭玉衡連點底線都沒有,而且也忘了端起君臣有別的矜持架子,他眸光清澈,分外直白地說:“沒關係,臣不在意了。但娘娘要是過得哪裏不好、哪裏不開心,我會很心痛的。”

作者有話說: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魯迅)

本章的君影草是指鈴蘭,古人認為鈴蘭讓人聯想起孔子的“芝蘭生於深穀,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困窮而改節”。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