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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 第134章

作者:道玄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3-15 23:45:39

惠寧三年,除夕。

除夕夜宴結束後,已至醜時初刻。

董靈鷲回宮更衣,飲了一碗醒酒湯。慈寧宮外頭伺候隨行的小丫頭們都已退了下去,這個時刻,她們已睏倦得連連哈欠,隻有幾個強撐著守歲,陪著上夜的宮人說話。

窗外響起此起彼伏的煙花聲。按照規矩,宮中的煙花爆竹會定時燃放,除夕、初一、初二這三天,幾乎是日夜不間斷的,等過了這三天後,就會有一個規定的時辰。但是京城裏的煙花之聲,可以一直聽到正月十五的上元節。

董靈鷲洗漱過後,卸去金釵,素髻薄衣,腿上蓋著一張小毯子。

小榻邊放著一架鏤空的瑞獸四腳暖爐,裏頭加了幾枚香片,香氣隨著暖意升騰一齊流散出來。

“娘娘,”宣靖雲俯首靠近,“奴婢已替娘娘預備好了。”

董靈鷲在盆中洗了手,邊問道:“你做事雖妥帖,但總是想著留一線,我既然吩咐不必讓宮裏人跟著,那就是不用人。”

宣都知渾身一抖,麵露苦色,道:“娘娘慈恩關照奴婢,可您是千金貴體,倘若磕著碰著,讓燎了一根頭髮絲兒,奴婢真是萬死難辭其咎啊。”

“京中兩衛常常以皇城治下安寧無禍事誇口,難道都是假的不成?”

“娘娘,侍衛們自然是盡忠職守,可您是什麼樣的人,豈能為了萬中無一裡的那個一去冒險呢?您不是常說那什麼……什麼,君子不立於……”

“危牆之下。”

“對對,”宣靖雲趕緊應承,額頭有點出汗地道,“還望娘娘務必以天下大局為重,保重身體,讓宮中人陪伴出行。”

要是從前,董靈鷲一定會對“大局為重”這四個字分外有容忍度。但要是當初的她,恐怕連白龍魚服私訪的這種事想都想不出來。

董靈鷲將雙手從溫水中拿出,接過柔軟布巾擦手,道:“讓你們跟著,那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弄虛作假、投機取巧來還來不及,能見到什麼民情民風……再說,哀家真是去玩的。”

宣靖雲臉上明顯著“不信任”這幾個字,嘴上卻道:“是,娘孃的心思奴婢實在不能揣摩得到,您既說是去玩樂的,那一定是去玩樂的。”

董靈鷲輕輕嘆氣,已經放棄糾正。

宣靖雲退下後,她擦過了手,把案上的小燭點起。不多時,鄭玉衡果然從小皇帝的眼皮底下逃了出來,撩起衣袍坐了過來。

兩人事先並未相約。

這不過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一場等待罷了,甚至有幾分興之所至。她沒有空等,很快便見到鄭玉衡微攏襟袖,陪她下這盤棋。

董靈鷲也不說話,隻跟他慢慢下棋。醜時二刻,正是外麵的風最涼最冷的時候,寂夜漆黑如墨,有數點煙花在空中乍現,光華耀耀,一響而散。

這麼時靜時鬧的環境下,她仍然很專註。燈光微動,映著彼此之間被光暈融融的眉眼。

鄭玉衡自知棋力不如,行至中局便投子告負。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去碰棋枰上的棋子,道:“你明明飲了酒,為何還這樣神智清楚?”

董靈鷲道:“自然是千杯不醉。”

鄭玉衡可見過她醉的時候,此刻聽她如此認真地這麼說,忍不住有些想笑,卻不說明,隻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董靈鷲大抵猜到他在想什麼,但不在意這點小節。她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個紅色香囊交給了他,上麵貼著灑金的花紋和獸形圖樣,道:“給你。”

“這個是……”

“壓歲錢。”她順理成章地道,“我想起你在家沒人疼,小時候未必有,今年特意給你包了一個。”

……壓歲?他都這麼大了,還能壓得住歲嗎?

鄭玉衡開啟錦囊,見裏麵放著一小把金葉子,愣了愣,道:“……你直接把我買走吧,這麼多錢,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董靈鷲聽出他故意這麼開玩笑,便順著道:“那也很好,我連你的下一世也買下來了,若有運道生在一起,你下輩子也端茶倒水地伺候我。”

這是私下裏,周遭沒有人,鄭玉衡又硬氣起來,滿是認真地規劃道:“光是端茶倒水,恐怕不能證得我的才能,怎麼也要疊被鋪床,更衣暖榻纔是。”

董靈鷲挑了下眉,笑道:“可憐我是不能換換口味了。”

鄭玉衡從不唸佛修道的一個人,此刻也合起手,臨時抱了抱佛腳,閉上眼道:“換不了纔好,那可太好了,真是菩薩保佑。”

“光求菩薩恐怕不成……這錢也不是白給的。還有件事要託付給你。”

“什麼事?”

“上元節還有一場宮宴,太熱鬧了,我不想去,你給我開個方子,說我這幾日休息不好,就不去了。”

“裝……病?”

“怎麼?”

鄭玉衡嚴肅起來,道:“你身體纔好些,就應該跟孫男娣女、親戚晚生什麼熱鬧熱鬧,光待在宮裏有什麼意思。而且裝病的意頭也不好,豈不聞……”

“我跟你出宮玩去。”

鄭玉衡話語一噎。

他喉結動了動,說:“真的?”

“騙你做什麼。”董靈鷲瞥了他一眼,“你不願意,那就……”

“我願意。”他連忙道,“那我們不去宮宴了,我到時給你開方子、寫脈案,咱們偷偷出去。”

……

小鄭大人實在太好收買了。

年後初五,孟誠已經擬好了把他調回戶部的旨意,隻是還沒下達。宮中的宴會、各親族的參見拜會,還有粵閩贛浙各地總督呈上京的賀禮、通海後各國送上的朝賀……樁樁件件,光是過個年,就把孟誠跟王婉柔累個夠嗆。

臨近十五,鄭玉衡忽然說太後病了,不宜勞動。王婉柔夜半點燈對宮中大賬的時候提起這事,剛說要去看看母後,孟誠便接過話:“我看你最好別去。”

王婉柔不解道:“難道你不擔心母後?”

孟誠放下手裏的書,捏著鼻樑醒了醒神,而後站在王婉柔身後,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聲音從後方響起:“母後若是真病了,豈有杜尚儀仍在六司當中幫忙的說法?她都沒回去伺候,想必是她老人家交代鄭鈞之的話,就是為了避熱鬧。”

王婉柔道:“你倒還揣度起母後的意思來了。”

孟誠低下頭,貼在她的耳畔道:“我還揣度著你的意思,我想,姐姐一定累了,別看了,今兒就到這兒。”

說著,他的手從王皇後肩膀滑下去,按住了她手上的賬本,握住了她纖柔的手指。

上元節,夜。

董靈鷲雖然告訴鄭玉衡要跟他出宮玩,但小鄭大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到了這一日,猜到她自然是微服出行,但卻忘了問她什麼時候見麵了。

天剛剛擦黑,京中最大的一條街道上已有商販穿梭叫賣,一盞盞做得精巧別緻的花燈在街道上亮起,光華璀璨,行人如織。到了適婚年齡的女郎和公子們,多在這個時候在燈會上悄悄瞧上一眼,有的已定了婚姻、在父母長輩的默許下見麵,有的卻是彼此相誤的有情人,門戶不相對,故而相思不絕,白髮生。

鄭玉衡乖乖地坐在街道二樓之上,等著董靈鷲派人聯絡他,就在眼前的這盞茶快要涼透的時候,纔有一個小二上來傳話,說有人請鄭公子下樓。

他方纔還無精打采,一聞此言,立馬活過來了,跟著小二的帶路下樓。走出掛著一串長長彩色燈籠的酒樓後,迎麵遇上幾個帶著儺戲麵具的儺戲藝人,如討賞般繞著他轉了轉,而後才抬手向他行禮。

鄭玉衡眨了眨眼,眼尖地瞄到其中一個藝人腰帶上的麒麟紋路,他知道市井的規矩,往儺戲藝人的手裏放上銅錢,他們便一鬨而散。

幾人散去之後,一個穿著男裝、帶著同樣儺戲麵具的人站在他麵前。

不要說是戴麵具、換男裝,就算是下一世,下下世,鄭玉衡都能一眼將她認出。在她的身後,是人來人往的花燈和煙火,賣糖人的焦香氣和爆竹的煙味兒卷在一起。

董靈鷲跟這種場景出現在他的眼中,簡直不可思議。這種不可思議不是僅僅說太後娘孃的身份,而是以董靈鷲經年以來的自製來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殷的皇太後……穿著男裝、在上元之夜出宮幽會,光是這種字眼出現在腦海中,就已經令人呼吸困難,何況它還出現在了眼前,怎麼能不讓人震動感慨。

鄭玉衡怔住很久,才緩緩地收回視線,他一時有些失語,抬手觸碰著她臉上的麵具。

“……一定要戴著嗎?”

鄭玉衡的神情有一絲黯然。哪怕在這個時候,他還是為了纏覆在董靈鷲羽翼上的某一根羅網絲線,某一處受製之處,而感到分外傷心。

董靈鷲道:“雖然臉上戴著,但心裏的,已經摘了下去。”

周遭如此嘈雜,而這一方天地,卻又如此寂靜。

鄭玉衡隻能聽得見她的聲音,也隻會聽到她的聲音,他忽略掉人聲鼎沸,將手指穿插進她的指縫,兩兩契合地交握到一起,好半晌,他喃喃地道:“董靈鷲,你是神仙娘子,要是哪一天回到天上去,我一定會病死的。”

“說什麼胡話。”

“我是說真的!”他確切地道,又重複,“我是說真的。”

董靈鷲的聲音很和煦,帶著一股溫柔的笑意:“我聽一個西洋畫師說過一句話,意思是,如若初見之時,便預兆離別之痛,必為意中相許相知之人。你如今便時常害這個病,以今思遠,以樂思痛。”

鄭玉衡抬起她的手,將一隻手覆蓋上來,攏住她微冷的指間,低頭道:“若是在你意中,時時思痛又何妨。”

董靈鷲這樣見慣世俗,居然一時被他這句話定住,心似被一團火攀著急急地燒了上來。

就這一刻,這電光石火、捉摸不到的一剎那,她竟然荒唐地後悔不能晚生二十年。

“傻話……”董靈鷲低聲道。

鄭玉衡不反駁,隻緊緊地拉著她的手。

兩人匯入人流。

京中的上元節花燈會可比宮裏熱鬧多了,不僅人多,各色各樣的吃的玩的也數不勝數,不時便能見到妙齡女子在家中婢女小廝的跟隨之下,從馬車上下來露麵。

鄭玉衡一概不認識,董靈鷲便指給他看,一個個地講道:“這是定安伯爵府的馬車,領著兩個小娘子、坐在閣樓上的那個是定安伯爵夫人。”

“她年輕的時候才這麼高,沒想到嫁了人還能再長。十二歲的時候來我家上書塾,我跟她玩射覆,她十局贏不了一次,哭著要打我,從東府追過來……”

“這個是學台編修侍讀慶越之的夫人,是續弦,比你大兩歲。慶越之快七十的人了,因為娶這個續弦,先帝曾經還作詩諷刺過他。旁邊的是她家嫡幼女,婉柔跟我說過,彷彿已經定了親……”

董靈鷲語氣懷念,時而多說幾句,時而卻一言不發,保持沉默。兩人行過燈會上滿眼的彩色花燈,經過聚起來猜謎的人,走到一處高台邊時,忽然拋下來不知道什麼東西,紅彤彤地一片。

鄭玉衡下意識地接住,發現是一個紅蓋頭,他轉過頭,見高台上的聚集著眾人,大多都是老少爺們,見到是這樣一位俊俏的公子接了,都哈哈大笑,為首之人道:“好彩頭啊公子,不知公子娶親了沒有?我們這麼多人等著沾沾員外的喜氣,倒是讓你沾到了,我給你道喜了!”

“是啊!員外家可是結了一門好姻親,接到這個蓋頭,家中必有喜事,想必公子很快也能喜結連理了。”

鄭玉衡轉身行禮,先謝過他們,而後道:“承各位吉言,在下已有中饋,正是一位如花美眷,神仙娘子。”

對麵笑得更歡,有大聲玩笑的,有說他怎麼不帶夫人出來遊玩的,還有慫恿著討賞的。鄭玉衡也不吝嗇,慷慨地給了賞錢。

兩人離開高台後,董靈鷲才低低地笑了一聲,說:“江湖騙子,專來騙你的。”

這是市井裏的老手段了,每逢年節,弄個什麼手絹、蓋頭、年畫,專門挑著人扔過去,編個事兒,然後說上點吉祥話,就能討賞了,如果沒有賞錢,一時半會兒是離不開那裏的。

鄭玉衡意外道:“你也知道?”

董靈鷲道:“二十年前就是這一齣戲碼了。我爹也信,看來冤大頭不止你一個。但明知道上當,還要上當,那就隻剩你一個了。”

鄭玉衡道:“大過年的……你又給了我壓歲錢,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嘛。”

董靈鷲敲了敲他的手背:“這詞是這麼用的嗎?笨蛋。”

“檀娘這麼聰明,不也眼睜睜地看著我上當麼。再說……他們說得話也挺好的。我娘子就是這麼好,世上獨一無二。”

董靈鷲道:“原來是說到你心裏去了,怪不得吃虧還笑。”

“我心裏……”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了頓,連腳步也停下了。

兩人走過燈會喧鬧處,來到河水下遊。比起上遊的繁華,此處可以說是寂寥無人。是燈火不照的僻靜之地。

半融的冰在河麵上流下,遠遠地隨著波瀾流下來一批水上花燈,如湖中火蓮般盤旋著靠近。

鄭玉衡的後半句就在潺潺流水聲中停住了。

董靈鷲能聽見他轟鳴鼓譟的心跳聲,涼絲絲的風吹過她耳畔的碎發。而後,臉上的麵具上似乎被觸碰了,他的指腹抵在儺戲麵具的臉頰上。

他慢慢地撫摸著光滑的麵具,和上麵塗飾的誇張彩色紋路,這點輕盈不堪形容的重量落在上麵,卻彷彿不是隔著一層物,而是在真切地撫摸著她的臉。

他的手從臉頰上下滑,帶著一股很輕、而又令人心顫的力氣,撫向麵具上的唇,觸控著它堅硬又冰冷的質地。

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但董靈鷲感覺到他沉默之下沸騰如岩漿的熾熱,像是一股幾乎承載不了的沉濃情感,在這一刻不斷地擠壓、不斷地濃縮。

然後,他的手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緊張到幾乎有些拘謹地捧起那個針腳並不細緻的紅蓋頭。

鄭玉衡用雙手把蓋頭蓋了上去,然後解下她腦後的繩結,將儺戲麵具鬆了下來。在麵具卸去,紅綢未落之際,他倉促地見到了她的臉龐、她幽深又溫柔的眼。

這一切,幻覺般地跟十幾年前在太子府成親的一刻交疊在一起。她記起出嫁時蓋上的蓋頭,上麵勾勒著最精細、最華貴的圖樣,綉著尊貴的鳳凰,而不是現在眼前的這個,連鴛鴦圖案都歪歪扭扭,是市井商販用來討賞錢的圈套。

她想,鄭玉衡,你真是一個圈套。

鄭玉衡伸出手,捧著她蓋頭下的臉龐。他終於撫摸到了她的臉,她不能在宮外現身與他相會,她的臉不該出現在這種京眷雲集的場合,她的終生是這個王朝的柱石,是史書上記載的一筆,也是幾乎所有人心目中、不可具備私情的出世雲煙。

鄭玉衡觸碰到了她臉上微濕的淚痕,他有點慌了神,道:“檀娘……”

隔著一層淺淺的薄布,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董靈鷲道:“……沒事。”

“我惹你傷心了?”鄭玉衡手足無措地問,他慌張著急得渾身出汗,下意識地撩起蓋頭鑽了進去,就在這薄薄的一層紅布之下,董靈鷲陡然封住了他的唇。

鄭玉衡渾身僵硬地繃緊,然後又鬆懈下來,緩緩地放鬆。

這裏不是宮中,她也不是娘娘……這裏也沒有人,就算有人看到又怎麼樣?他們隻不過是一對在上元節幽會的戀人,是這世上可以飛到任何一處的鳥,可以吹到任何一處的風。

花燈隨著水流蕩過兩人身前,火苗在風中搖動,身後快開盡了的臘梅吹落滿地,亂紅紛紛。

紅塵亦紛紛。

作者有話說:

塵網久病,催得癡人情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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