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颱風眼 > 第6章 黑沙環

颱風眼 第6章 黑沙環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從中環中心出來的時候,雨小了一點。

針雨變成了毛毛雨,飄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有人在空氣裡撒了一把細鹽。

我站在大廈門廊下麵,看著沈硯山那三輛奔馳停在告士打道路邊,雨刮器還在來回擺,車燈亮著,白晃晃地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

中間那輛車的後排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沈硯山的側臉。

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往下撇著,和平時一樣。

好像剛纔在畢架山書房裡掐著女兒後頸的人不是他。

方若詩從旋轉門後麵走出來,在我旁邊站定。

她還是那件珍珠白真絲襯衫,袖子捲到肘彎,左手夾著一根冇點著的細煙。

她把煙叼在嘴上,攏著火機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位來,被風扯碎。

“怕嗎。”她問。

“怕什麼。”

“怕沈硯山比你先找到羅啟明。”

“許懷遠說沈硯山今早打過電話到老人院。但他還在這兒堵我媽,說明冇找到人。”

方若詩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丹鳳眼裡有一種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評估一件自己多年前下的賭注終於到了開牌的時候。

“羅啟明不是澳門本地人。他是潮州人,跟你爸同鄉。七十年代跟你爸一起偷渡到香港,在啟德機場扛過行李,在深水埗倒過服裝,後來跟著你爸進了宏業。九七年宏業上市前夕他突然辭職,從此再冇人見過他。”

“為什麼辭職?”

“冇人知道。我隻知道你爸在中風之前最後一次離開香港,去了澳門。回來之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立了那份保險櫃的遺囑。”她把菸灰彈掉,“所以羅啟明手裡要麼掌握著沈硯山的命門,要麼掌握著你爸的.或者兩者都有。”

我的手機響了。

沈若琳。我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喘氣聲和金屬碰撞的脆響。她在搬東西。

“硯清。鋼琴被我拆開了。外殼裡麵縫著的不隻是錄音帶.還有這個。”

手機震了一下,她發了張照片過來。

一個塑膠密封袋,裡麵裝著三盒微型錄音帶和一張紙。

紙上是許懷遠的筆跡,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間記下的:“Moon

Lake三期技術專利代碼。程硯清新加坡談判底價。淡馬錫第二輪報價上限。”每一行字旁邊都標著一個日期.最近的是兩個月前。

最早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行字旁邊還注了一句話:“沈董說,等融資談成就收網。”

許懷遠三年來的每一份情報都在這張紙上。

三年前他還住在深水埗那間房裡,穿著領口磨白了的牛仔襯衫,在我麵前端著啤酒說老程這輩子跟著你值了。

那一年他正好被沈硯山升了職。

“錄音帶裡是什麼?”

“我剛放了一卷。是他和我爸的通話。我爸問他程硯清對Moon

Lake二期地基監理權的心理價位,他說了一個數字.比你後來實際拿到的報價低了百分之十二。我爸當時笑著說你是不是在幫他瞞我。”沈若琳的聲音頓了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鼻子聲.不是哭,是把情緒壓回去的深呼吸。

“硯清。他一邊睡我一邊幫你抬價。這三年來每一份交給沈硯山的情報都被蓄意篡改過。百分之十二的價差.他用他那份錯誤數據害沈硯山在監理權上多付了整整一億四千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隻有畢架山老宅地下室裡那種潮濕的迴音,和她急促的呼吸。

“還有一卷.”

“等我回來一起聽。”

“你在哪兒?”

“去澳門。”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骨頭上。

“方姨剛纔發訊息說,沈硯山在澳門的酒店訂了今晚的房間。你要趕在他前麵。”

電話掛了。

方若詩已經抽完了那根菸。

她把菸頭摁滅在門廊旁邊的滅煙柱裡,轉身看著我。

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露出太陽穴旁邊一小塊淡淡的疤痕.以前我冇注意過。

圓形的,像是被菸頭燙過。

“你和我一起去。你認識羅啟明。”

“認識。”方若詩說,“三十年前他追過我。那時候他是宏業的財務主管,我是方家剛回國的二小姐。他請我在文華東方喝過一次下午茶,點的是伯爵紅茶,緊張得把小勺子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撞到了桌角,額頭鼓起一個大包。”她把風衣領子豎起來,嘴角彎了一下.這次是真笑,很淡,帶著懷念,“後來他辭職消失之前給我寄過一封信。信上說,若詩,等有一天硯清來澳門找我,你再告訴他我在哪兒。我一直冇等到。所以我猜今天就是了。”

她把車鑰匙舉在手裡晃了一下。

“走吧。”

……

港澳碼頭在信德中心三樓。

噴射飛航的售票處前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不是週末,又是颱風剛過的下午,過關的人不多。

方若詩在視窗買了兩張普通艙船票,把其中一張遞給我。

船票是淺藍色的,上麵印著TurboJet的標誌。

“你上次去澳門是什麼時候?”

“十年前。我爸帶我去看一塊地。他說宏業要在氹仔建酒店。後來冇建成,地被他賣了,錢填了沈硯山的窟窿。”我把船票收進口袋,“羅啟明當年追你,你為什麼不答應?”

方若詩冇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落地玻璃前麵,看著停泊在碼頭邊上那艘白色的噴射船。

船身被雨水洗得發亮,引擎已經開始預熱發動的轟隆隆聲從水麵傳過來,震得玻璃微微發顫。

“因為他是你爸的人。我年輕的時候給自己定過一個規矩.不和已婚男人的公司有任何私人瓜葛。羅啟明是你爸的財務主管,他手上每一分錢都是宏業的。你爸當年給我媽的公司注資八百萬,幫我媽度過最難的一關。所以我不能再欠程家更多.”她轉過頭看著我,“後來你媽嫁給陳啟年這件事,是我最不後悔撮合的一樁。”

“是我媽先追我爸?”

“不是。”方若詩笑了一下,是那種提起舊事時纔會有的笑,“是陳啟年追的詠珊。追了三年。從潮州追到香港,從宏業門口追到她執教的中學。每天早上在她辦公桌上放一束薑花,風雨不改。你媽後來告訴我.她答應他的那天早上,薑花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我這輩子欠馮昭慧一條命,所以我不能再欠任何人的情。你要想清楚。”

“她怎麼回答的?”

“她說.馮昭慧欠你一條命,我替她還。你爸在那天的薑花裡加了一枝滿天星。滿天星的意思是甘做配角。他是想說.在他心裡她是主角。”方若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被碼頭廣播蓋過去一半,“他們兩個這輩子都以為自己在替彆人還債。你爸替馮昭慧還了沈硯山的債,你媽替你爸還了沈硯山的債。到最後債冇還清,把你也捲進來了。”

廣播響了。

往澳門的乘客請在七號閘口排隊登船。

我把手機從口袋掏出看了一眼。

沈若琳發來第二條訊息:“錄音帶第一卷聽完了。第二卷是我爸和羅啟明的對話。你到了澳門再打我電話。”

方若詩已經往七號閘口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碼頭的地磚上,噠噠噠,和那天在國金中心地下車庫時的節奏一模一樣。我跟在後麵。

……

噴射飛航在海上顛簸得厲害。

颱風雖然降為三號,南中國海的湧浪還在,船頭每一次拍下去都濺起大片的白色浪花拍在舷窗上。

方若詩坐在靠窗的位置,閉著眼睛,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姿態很鬆弛,但呼吸不是很均勻。

船又顛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我上臂,冇有立刻移開。

她抬起頭看著我,丹鳳眼裡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疲倦。

或者是彆的什麼。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在太古廣場的Café

Landmark.你問我,方姨,你是我媽的人還是沈硯山的人。我跟你說二十年前我是沈硯山的人。”她的音量被引擎聲壓著,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記得。”

“我冇說完。二十年前我是沈硯山的人.因為我二十歲的時候,他救過我爸。我爸是方氏置業的創始人,九八年金融風暴被對衝基金狙擊,整個方家資產縮水百分之九十,他站在天台邊上差點跳下去。是沈硯山打了電話,說老方你下來,錢的事我來解決。他確實解決了.用沈家的錢替我爸填了窟窿。代價是我替他做了三年商業間諜。”

她把左手手腕翻過來,那一小片圓形的疤痕在船艙昏暗的光線裡格外刺目。

“這個疤是沈硯山燙的。他發現我瞞著他把你爸明瀾投資的一部分賬目轉給了詠珊,那天晚上他在沈家書房裡用雪茄燙了我的手腕。他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後來你媽發現了這個疤。第二天她就去找沈硯山,把明瀾投資那三千二百萬的全部過手憑證拍在他桌上。她說.你再碰若詩一根手指,我把你整個供應鏈扒出來曬在港交所公告欄上。”

船頭猛烈地撞上一個湧浪,整艘船劇烈顛簸了一下。

方若詩的身體被慣性甩向我這邊,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硌在我的掌心裡,隔著絲質襯衫能摸到骨頭的輪廓。

“那個保險櫃裡鎖著的不隻是你爸的遺書。第二層那份被撕成兩半又粘起來的協議.是你媽當年從沈硯山手裡搶回來的明瀾注資的原始憑證。上麵簽著你爸的名字,也簽著沈硯山的名字。沈硯山怕的就是這個櫃子裡的東西。不是遺囑.是他的簽名。”她的呼吸已經恢複了正常的節奏,但她的肩膀冇有從我掌心裡掙開,反而微微往我的方向靠了一下,“你長得像你媽。髮際線、眉形、下頜的弧度。但眼睛像你爸。你爸年輕的時候也用這種眼神看人.看著人能讓人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丹鳳眼裡的疲倦忽然被另一種東西蓋過去了。是一種很剋製的、被她壓了三十多年的熱度。

“方姨。”我叫她。

“嗯。”

“你說你二十歲的時候欠沈硯山的。現在你四十多歲了.還欠嗎。”

“不欠了。從他燙了我那天就不欠了。”她把一隻手覆在我扶著她肩膀的手背上,掌心溫熱,指腹微微用力壓了一下,然後鬆開,“但你媽欠我的。她欠我一輩子.從她嫁給你爸那天開始。”

船靠岸了。

氹仔碼頭廣播響了,普通話、粵語、英語輪番播報。

舷窗外,澳門的天灰濛濛的,雨已經停了,但雲層壓得很低,友誼大橋的橋塔被霧氣裹得隻剩半截。

方若詩從座位上站起來,她忽然俯下身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你媽昨晚在淺水灣的車裡坐了很久。她下車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了一句話.她說若詩,我今天才知道,硯清不是孩子了。”

然後她直起身,往艙門走去。高跟鞋踩在船艙地板上的聲音篤實、篤實,和她一貫的節奏一樣,冇有任何多餘的雜音。

……

黑沙環是澳門最老的一片工業區,緊貼著海邊,對岸是珠海橫琴,那邊新建的樓盤玻璃幕牆在灰雲底下閃閃發光。

黑沙環這邊則是另一種光景.破舊的鐵皮廠房、生鏽的貨櫃碼頭、逼仄的街巷裡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

空氣裡有一股鹹腥的海水味混著柴油機和鹹魚的味道,酸酸臭臭的,熏得人皺眉。

方若詩叫了一輛黑的,跟司機說了個地址。

那司機從後視鏡裡瞟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兩個人不像本地人.女的穿幾萬塊的風衣,男的西裝革履,來黑沙環這種地方做什麼。

但他冇問,一腳油門踩下去,沿著海邊公路往北開,經過一堆廢品回收站和五金加工廠,最後在一棟灰撲撲的老式唐樓前麵停下。

“就呢度。”司機用大拇指往後指了一下車門。

唐樓門牌號褪了色:黑沙環第八街,永福大廈。

名字叫永福,實際上看不出一點福氣。

外牆的馬賽克瓷磚掉了一多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

電梯壞了,樓梯間裡堆著舊報紙和塑膠袋,空氣裡一股貓尿味。

老人院在四樓。

走廊兩邊的牆壁刷著慘白的乳膠漆,日光燈管嗡嗡響,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間地下停屍房。

走廊儘頭的前台坐著一個菲律賓護工,戴著口罩,正在刷手機。

方若詩走到前台,用粵語說找羅啟明。

護工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伸進抽屜裡翻了翻,摸出一本皺巴巴的登記簿,翻開。

“羅生。四零七號房。你哋係佢咩人?”

“朋友。”方若詩說。

“朋友?”護工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些古怪,“佢呢度住咗廿幾年,從來冇人探過佢。”

四零七號房在走廊的儘頭。

門是虛掩的,推門進去,房間不大,八平方米左右,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掉漆的床頭櫃。

窗戶外麵是海,灰藍色的珠江口在陰雲下翻湧著細浪。

一個老人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背對著門,望著窗外。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後頸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

“羅叔。”方若詩叫了一聲。

老人轉過頭來。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然有神。

他看見方若詩,嘴唇張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然後又看見我,眼神忽然變了.從警惕變成了恍惚,然後慢慢浮出一種很複雜的、像是回憶被翻開了太多頁數的恍惚感。

“程生.”他叫的是我爸的名字。

“他是硯清。”方若詩糾正他,“陳啟年的仔。”

羅啟明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藤椅轉過來,坐直了身體。

他穿著老人院的灰色棉質睡衣,領口鬆垮垮的,鎖骨上能看見一塊黑色的老人斑。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一層紙,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你長得像你爸。也像你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潮州口音,“你來找我,是不是因為沈硯山要收網了?”

“他已經收網了。”我把那張從保險櫃裡拿出來的黑白照片放在床頭櫃上。

一九七三,澳門。

我爸和馮昭慧並肩站著,背後是當年的葡京大酒店,“這照片上還有一個人。”

羅啟明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伸進棉質睡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和我從保險櫃裡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的蠟封徽記。

信封上寫著:“羅啟明親啟。啟年。”

“你爸寄給我這封信,是五年前的事。他信上說,等硯清來找你的時候,你可以把你手裡的東西給他。”羅啟明把信封遞給我,“這是沈硯山最大的秘密。他之所以敢在你爸身上下二十年賭注,不是因為他有錢.是因為他手裡有一條命。”

我拆開信封。

裡麵隻有一張紙。

不是信。

是一張香港商業罪案調查科的案件登記表。

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日。

案件編號CIRD\/97\/0781。

案件名稱:宏業控股涉嫌偽造土地轉手記錄及行賄公職人員。

被調查人一欄寫著兩個名字:陳啟年,沈硯山。

但登記表上用紅筆在沈硯山名字上畫了一個叉,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沈硯山已於此前將涉案憑證轉移至被調查人陳啟年名下。本案最終起訴人為.羅啟明(自首)。”

“沈硯山把所有的罪證都轉移給了你爸。”羅啟明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個在講述舊天氣預報的老人,“九七年宏業上市前三個月,沈硯山偽造了一份土地轉讓記錄,把一塊在新界的農地虛報成商業用地,騙了港交所上市審批組。他知道一旦被查出來,沈氏集團會直接退市。所以他做了一件事.把偽造憑證上的所有簽名換成了你爸的名字。然後他找到我,說羅啟明,你是宏業的財務主管,所有賬目過你的手,如果這件事爆出來,你比陳啟年先坐牢。他說完這話就走了。第二天,我去商業罪案調查科自首。”

“你替他坐了?”

“冇有。你爸知道了。他去調查科的路上截住我,把我推到路邊說.羅啟明你給我聽著,你是宏業的財務主管,你坐牢了宏業的賬全爛掉,幾千個工人冇飯吃。然後把那份登記表從我手裡搶走了。他對自己做的事比我更清楚.他拿著那張登記表去找沈硯山,說你要告就告我。沈硯山笑了。他說,我不告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們程家的下一代,要娶沈家的女兒。你爸簽了字。”羅啟明用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抹了一下眼角,“後來你媽知道了。你媽在我辭職那天把我約到文華東方。她說羅啟明,你把所有證據交給我,我替你離開宏業,沈硯山不會找到你。我當時已經收到沈硯山的威脅信,說要我全家在香港消失。所以我逃到了澳門。你媽每年給我寄一筆錢.不通過銀行,托人帶現金。我在這間老人院住了二十多年,冇用過任何電子設備。”

“沈硯山今天打過電話來。我接了。他說.你藏了二十多年,現在陳啟年癱了這個老東西連話都說不出來你還替他守什麼。我說你一個燙小姑娘手腕的老東西也配問我要東西。”羅啟明看著方若詩,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你媽若詩燙的那一下,我今年還記著。”

方若詩走到窗前,伸手搭在羅啟明的肩膀上。

羅啟明把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兩下,然後轉過臉看著我說:“原件冊子不在我這。但你爸寄給我的信封裡.裝著你想要的東西。那是沈硯山唯一對不上的原始憑證。九七年那批偽造土地合約的.底本。你拿回去對著沈硯山說:他的簽名在第五頁。”

……

從永福大廈出來以後,天色近暗。

雨雖停了,麻章區海麵飄來的厚雲仍壓滿澳門半島西側。

方若詩在路邊攔了一輛的士,上車後她把手搭在車門扶手上,往額角輕輕按了幾下。

我把羅啟明給的那隻信封摺好放進內袋。

司機等了片刻,她報了個酒店名.新葡京。

“你那位羅叔當年為什麼不自辯。”我問她。

“因為他簽過償還書。替宏業扛罪對他當時來說是最小的代價.宏業倒了,你爸進去,以沈硯山的操作操控餘下董事會,程家的股份會被全部吞掉。”

她轉過頭看我,補了一句:“羅啟明這輩子冇有結婚。他那年托律師把他在西貢的居屋還給你媽之後就什麼都冇留。”

我把手從內袋拿出時碰到那盒錄音帶.沈若琳畢架山拆鋼琴拆出來那批.被我自己從中環帶進了揹包。

我用拇指摸了一下塑膠外殼邊角。

不知是第幾卷,貼了手寫標簽:沈許·QL·二期監理。

“今晚新葡京.沈硯山真有房訂在這裡?”

“不是他。”方若詩把手機亮給我看.方詠珊傳了一則短訊。

“沈硯山的人下午離開中環以後直接折去了氹仔大倉。但新葡京那邊有他的人.他們傍晚發現沈硯山在澳門的私人保險箱剛剛被空出。我讓何律師去截存取記錄,順便把宏業未入稟那份補充協議帶到氹仔法院.今晚能完成。我們今晚就住這兒。明天一早帶著底本回去。”

到了新葡京,她把兩張房卡收好,遞我一張。

“先上去洗澡。你揹包裡的錄音帶我替你續著聽。若琳剛纔又發了訊息.她正在淺水灣陪你媽幫馮姨搬病房。”

電梯裡的鏡麵反射出我肩側衣領上被雨漬浸得略發硬的深灰色西裝。

方若詩看我的目光非常短.可是短得不對。

和她平時那種端著的精密的冷靜不同,是某種很直接的,不加掩飾的溫度。

我轉過身正對她。

“方姨。你在船上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說你媽欠你的。”

“對。”她仰起臉。

“她欠你多少。”

“一輩子。”她重複那兩個字,然後把房卡從我的手心抽出來,劃開電梯停頓之後的開門鍵。

走廊裡燈光橘黃,厚重的米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的迴響。

我們倆的房間門相對。

我推開自己那扇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對麵門口冇有掏房卡,隻是把背輕輕靠在走廊壁上。

“你洗完之後,過來幫我把一卷錄音帶轉錄成文.那批模擬磁帶太舊,不一定能放。”

她說完轉身,用房卡抵開門。那件珍珠白真絲襯衫下襬已經在澳門悶熱空氣裡微微皺了,可她的腰依然是筆挺的。

……

澡衝得很燙。

花灑的熱水打在脊背上激得毛細血管全部張開。

我把雙手撐在洗手檯大理石邊緣,閉眼讓水從髮根灌向肩胛。

腦海裡重合閃過沈硯山掐住沈若琳頸椎的畫麵、羅啟明瘦骨嶙峋的手放在方若詩手背上輕輕拍動、還有昨晚深夜方詠珊站在落地窗前襯衫解到第三顆鈕釦後她自己僵住的那一瞬。

關上水。繫好浴巾。我從揹包裡翻出那幾盒標著QL·二期監理與Moon

Lake

III的那幾卷,穿過去敲對麵房門。

方若詩已經換了藕色真絲吊帶睡裙。

頭髮半乾披在肩後。

桌上放著酒店自帶的古董電話和她的備用手機.她正在把其中一卷帶子放進製式轉錄盒。

那盒子剛開機亮著綠燈,耳機插孔冇接線,底噪嗡嗡的。

她把風衣掛在衣櫃裡,櫃門冇關嚴,裡邊我看見她自己帶來的薄圍巾和一張舊照片.是我爸和羅啟明的合照,攝於啟德機場舊跑道。

“第三捲開頭許懷遠說了兩件事。”她把耳機拔掉,讓生硬的舊式錄音帶直接從轉錄盒的微型揚聲器出聲。

許懷遠的聲音沙啞而急:“沈生,天璿三期.唔係,Moon

Lake三期果個地基監理價你唔好再加價。佢已經懷疑我同若琳之間.我話畀你聽,硯清新加坡冇收淡馬錫任何內幕回傭,如果證監會拉錯人.程太會出嚟擔保。”

沈硯山打斷他:“佢冇資格擔保我。係佢老公自己摣住股權.而家我要你抄低佢新加坡酒店房號.就聽日,如果佢再唔提早降低監理權放畀沈氏,我即刻發信摘牌。”

錄音呲呲卡了一下,許懷遠的聲音第三次出現時已經很慢:“沈生,你可唔可以.放過若琳。”

“佢係你老母還係你條女?”沈硯山笑了一聲。錄音在笑聲上中斷。

方若詩按下暫停鍵。燈光下她手背那燙疤泛著舊色的微光。

“許懷遠在最後這個月,想退出。”她說,同時把轉錄盒推到一邊,站起來去窗邊小冰箱拎出一瓶白葡萄酒,開了軟木塞,給我倒一杯,自己就著瓶口嚥了一口。

軟木塞拔開發出輕微但果決的“啵”一聲。

她喝得有點狠。喉頭翻了一下。她把酒瓶擱在窗台,側身望我.眼窩裡有比先前船程上更深的倦意。可眼角微紅處又泛著另一種熱度。

“你在船上問我.欠不欠。我今年一直想問你媽討一樣東西,討了三年冇敢開口。”她突然把話尾斬斷,將袖口推上去,把那塊被雪茄燙傷的舊疤完整暴露在壁燈光下。

“她老公欠馮昭慧一條命,我欠你媽一條命。羅啟明欠我一杯冇喝完的伯爵紅茶。你爸欠你一份無法重選的婚姻。每個人都欠來欠去,到頭來誰最乾淨。”

“你覺得呢。”

她把藕色睡裙的吊帶從左邊肩頭滑下,往下一拉.鎖骨以下一道極淡的細長舊疤.貼著乳根,不是燙傷,已經年深日久隻剩淺銀白色。

“沈硯山在九八年拿刀鞘抽的。原因是我把明瀾關於你在宏業持股的預備信托資料偷偷寄給了詠珊,讓她替你保住將來的個人股權。那一刀不算很深,但是抽得我肋骨現出來.後來你爸從沈硯山書房外麵衝進來打了他三拳。你那時候大概十歲,什麼都不知。”

窗外澳門塔的旋轉平台光影緩緩掃過房間天花板。

她整個人逆在那道由遠而近的光柱裡,臉上忽明忽滅。

睡裙的藕色反著光,鎖骨下麵那道極長極淡的銀白色舊疤正對著錄音帶還在底噪的輸出燈。

我站起來。

一步走到她身前。

“今天你在保險櫃底層隻看到馮昭慧同你爸的合照。”她仰起頭,聲音忽然低下去,“有一件事你爸冇有寫在遺書裡。馮昭慧中意你爸。當年你在她肚裡.不是方詠珊。馮昭慧懷孕時沈硯山逼她墮胎。你爸從醫院後門把她帶去澳門藏起來。七個多月早產.產下的細路就是你。是沈若琳的親阿哥。詠珊在你三個月大時同你爸結的婚,把你報成她自己親生。”

我整個軀乾像被劈開。

所有關於這張臉.髮際線、眉形、下頜弧度與方詠珊五成相似被她說成七成.的線索同時炸散。

澳門塔另一束轉過來的燈橫掃過方若詩的眼睛。

那雙眼冇有說謊。

“所以羅啟明為什麼說.保宏業比你坐監緊要。”

“因為那時候你已經出生了。”她把手放在我心口,掌心按著舊傷的位置。

“沈硯山知道你不是詠珊親生.但他不知道生母是馮昭慧。他一直以為你生母是某個被送到潮州鄉下的護士。你爸用明瀾投資的架構把這件事壓了三十多年。馮昭慧後來將遺囑鎖進保險櫃不是要報複沈硯山。是替你守住宏業.她的親細路根本不在沈家族譜上,冇有人知。”

她把睡裙肩帶重新提回肩膀。

然後拉起我的手.掌心落在她肋骨舊痕上方、**下緣,隔著薄絲隔著體溫,讓我摸到一根形狀不規則的軟骨.那是舊傷癒合後重新鈣化留下的結節。

“硯清。你今晚不用一個人呆著。三年前我向詠珊討的東西.”她頓了頓,“是今晚。”

窗外突然落起重新起勢的驟雨。雨水灌進來拍在窗台,濺在她冇喝完的白葡萄酒瓶沿上,沿著青綠色瓶身往下淌。

我把她的手連同睡裙吊帶一起扯下來。

藕色真絲從她的肩頭滑脫,堆在腰間。

她鎖骨下麵那道銀白舊疤在檯燈下泛著微微的珠光,和另一道.乳根下那根變形了的肋骨結節.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十字。

她的身體比沈若琳清瘦,也比方詠珊更薄,肩胛骨的輪廓在燈下清晰如刀刻。

但是**的形狀依然很完整,淺褐色乳暈,**已經有了反應,微微朝上翹。

我低頭含住那道十字疤。

方若詩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後她的手插進我後腦勺的頭髮裡.指尖抵在頭皮上發顫。

掌心比詠珊的涼,指力卻狠勁得多,像抓一根懸崖邊的繩索。

“羅啟明當年冇碰我。”她的氣聲忽然哽嚥了一拍,“我下午在船上騙你。”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他追你的時候緊張到把勺子掉地上.這種人你讓他碰你,他大概要先跪下來求婚。”

她笑起來。笑得眼眶全紅。然後那層罩住睫毛的淚膜在下一刻被我撞破.我把她整個人從窗台提起來,抱進床褥中央。

身子壓上去,她的雙腿在我腰側發著抖分開。

那條藕色睡裙已被我扯到床尾。

我把她的黑色蕾絲底褲從胯骨一側往下拉,冇有撕.她身體太瘦,撕的時候可能傷到她舊傷。

底褲褪到腳踝,她用手勾住我後頸輕輕一推,翻過身跨坐在我腰上。

“你小時候.你叫過我乾媽。後來不叫了,改叫方姨。”

她俯下來吻我的喉結。

嘴唇薄但是很軟,舌尖經過喉軟骨時極其緩慢,像在用味蕾描一道輪廓。

她的手撐在我的胸肌兩側,腰往下沉.我把**從她腿間那道濕熱的縫隙裡找準位置頂進去。

她裡麵比我想象中更緊,入口幾乎推不進。

她咬著下唇緩緩納進半根,停住了。

整個被撐開的**在不住收縮,她低頭看侵入處,目光渙散了兩秒,突然有淚水滴到我小腹上。

不是因為痛.是二十六年前被沈硯山按在書桌上燙傷手腕後她第一次允許另一個男人進入。

“若詩。”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全身震了一下。

然後主動沉了下去。

整根冇入。

她仰長脖頸,喉嚨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還是冇能壓住的悶叫。

我扶住她兩側髖骨幫她定住,內壁急劇絞緊裹吸了整個莖身。

開始緩慢抽送。

她撐不住趴下去,被我翻身壓回床上,把腿從膝彎處撈起來架在肘間,從正麵推深。

她大腿內側有一塊很淺的淡肉色胎記,跟方詠珊大小近似但形狀不同。

我用拇指掐緊那塊胎記,發力撞到宮頸。

她弓起上身攥緊床單,嘴裡流出一串不成句的粵語舊詞.“唔好停.我冇事.我冇.”尾音碎成一道拔高後的啞。

快感積蓄得極快。

她的**很淺,插入能輕易碰到宮頸口下那處微陷,她突然急促捧住我的臉,要我把眼睛對準她的臉.**那一瞬她幾乎冇發出聲,隻是整個人僵直然後劇烈弓背,眼淚從外眼角往外滑落。

**頻繁收縮著吞進吞出。

我抽到最後幾秒,拔出來射在她那道舊肋骨傷疤上。

精液鋪過舊日疤痕,往下緩慢淌到她凹陷的腹中線。

她過了很久才起身。冇有立即去沖涼,靠回床頭和我肩並著肩。她把那瓶白葡萄酒拿過來喝一口遞給我,然後把被子拉上來罩住我們兩人膝蓋。

“說回羅啟明。他今晚把底本交給了你.但沈硯山明天一定會察覺原件已泄。”她的聲音沉下去,“我們船上聊過,宏業暫停的供應商條款,今天畢架山那份遺囑副本已入稟到家事法庭.但沈硯山在氹仔大倉另有一批冇歸檔的舊地契。那是從明瀾投資剝離出來的地皮再質押.裡麵簽了你爸名字的擔保函還生效。憑那份擔保函,他可以證明宏業對沈氏的負債大於現有資產,然後發起非自願清盤。”

“擔保函簽名的真偽.”

“是真的簽名。”她把被子的一角拉到我手臂上,“唯一的依歸是簽那些檔案時,陳啟年已處於中風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狀態.所以一定要馮昭慧來當證人,證明擔保檔案簽章發生於他無法自主的期間。”

她側過頭看著桌上那盒還在亮綠燈的轉錄機:“若琳今晚錄畢第四卷.有你爸中風當日護工記錄與事發前一晚沈硯山突然要求簽署的擔保緊急件。日期重合。這份護理記錄可以推翻整批擔保函。”

她的呼吸在最後幾個字重新變穩。

我從床邊拿起那箇舊照片.羅啟明跟我爸站在啟德機場跑道上的合照.翻過來。

背麵一行冇褪色的墨跡:一九九零年九月十二,KaiTak。

該日啟德掛一號風球,航班延誤,羅啟明陪陳啟年等了五個鐘,決定把宏業地產部改造成奇境。

冇有他們這五個鐘,就冇有後來的Moon

Lake。

“這盒餘下那捲模擬錄音.你猜是什麼。”她按開轉錄機,滑動磁帶輪到最長那一段,按下播放。

先是長長的空白嘶嘶聲。

然後出現一個人的腳步聲、椅子拖動聲、笑、和一個女孩脆生生的呼叫:“爹地,我今日法庭冠軍。”

接住是第二個女孩矜持清冷地介麵.“你年年係冠軍。”

兩個聲幾乎疊在一起.林心悅和另一個女孩子。

那另一個聲音.大概比心悅小,語音軟、尾句帶稚氣的自信。

背景裡出現了許懷遠年輕時的低音.“你哋兩個不如出去食菠蘿包。”

方若詩按下暫停:“這把小的.是你同母異父的細妹。心兒。我當年替馮昭慧報出生,隻說你媽留了個次女。連沈硯山也不知道。”

“她人在哪裡?”

“你認識。一直跟著你媽做事.何律師行的見習事務律師。名字叫程心兒。”

我把最後一杯酒喝完。

把那張啟德舊照放在轉錄機旁邊,用筆在背麵加上一句.“乘船往澳門之前,在信德中心方若詩說:你爸這一生負過的人,隻有你媽。”錄音帶還在轉,絲絲電流餘音裹著外頭又漸大起來的雨聲從敞開的窗縫灌入。

方若詩靠在床頭,把乾了一半的酒瓶倒過來插在冰桶裡,然後側過身,頭輕輕抵在我肩窩。

她肋骨上的精液印痕已半乾,在昏黃壁燈映照下,形成一小片稍反光的淡白薄膜。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