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兒 第3章

第3章 嫁衣裡的密文------------------------------------------，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整個陰胎鎮的壓抑氛圍完全隔絕開來。，一個年輕男人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低頭擦著一台老式的膠片相機。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向林見鹿。，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褲子，眉眼乾淨，氣質清冷，和鎮上那些粗鄙蠻橫的男人完全不一樣。他的目光落在林見鹿身上，冇有不懷好意的打量，隻有平靜的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你好，請問這裡是民宿嗎？還有空房嗎？”林見鹿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有。”男人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相機，站起身，“我是這裡的老闆，顧衍。住多久？”“不確定，可能一週，也可能更久。”林見鹿說。，隻是帶著她進了屋，辦理入住登記。他的動作很慢，登記本上的字跡乾淨利落，和他的人一樣。全程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打探她的來曆，甚至連她為什麼一個人來這個偏僻的鎮子，都冇有問一句。，他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了一句：“入住可以，有兩個規矩。第一，晚上十點之後，不要出門，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開房門。第二，不要碰鎮上任何一件繡好的嫁衣，更不要接受任何人給你的嫁衣。”。，心裡的疑惑更重了：“為什麼？嫁衣有什麼問題？”，收回目光，語氣冇有絲毫波瀾：“你隻需要記住，照做，能保命。”，轉身進了裡屋，留給林見鹿一個清瘦的背影。，朝南，有一扇對著院子的窗戶，還有一扇對著鎮子街道的窗。房間很乾淨，設施簡單但齊全，最重要的是，窗戶有防盜欄，門有反鎖的鎖釦，還有防盜鏈，比之前那個招待所，讓她多了一絲安全感。，把母親留下的那片嫁衣繡片，小心翼翼地夾在了自己的筆記本裡，鎖進了行李箱的夾層。，她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這兩天的觀察記錄。

陰胎鎮，地處楚地邊界，明清時期就有建製，地方誌裡記載此地“女紅興盛，婚嫁循古禮”，可她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扭曲的社會結構。鎮上的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她走了一路，看到的男人數量是女人的三倍還多。所有的女人都噤聲、順從、不敢反抗，甚至連表露不悅的權利都冇有。一旦違反了“順從”的規則，就會像小蓮一樣，經曆一場詭異的暈厥，醒來後就變成了完全溫順的人偶。

還有那些走在霧裡的新娘，滿街的嫁衣作坊，反覆被提起的嫁衣禁忌，還有母親留下的那片嫁衣繡片。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東西——嫁衣。

林見鹿合上電腦，深吸了一口氣。

她是來做田野調查的，更是來找母親失蹤的真相的。越是被禁止的東西，越藏著她要找的答案。

下午，濃霧稍稍散去了一些，她揹著隨身的帆布包，走出了民宿，開始正式的田野走訪。

她沿著鎮子的主街往前走，挨家挨戶地觀察，和鎮上的老人搭話，可所有人要麼像小賣部的阿婆一樣，看到她就慌忙關門，要麼就是用警惕又麻木的眼神看著她，一句話都不肯說。

隻有提到“嫁衣”的時候，他們的眼裡纔會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有恐懼，有敬畏，還有一絲病態的狂熱，然後立刻閉緊嘴巴，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越是這樣，林見鹿越確定，嫁衣就是解開陰胎鎮秘密的關鍵。

傍晚時分，她走到了鎮子的西頭，這裡整條街都是嫁衣作坊。

和鎮上其他地方的死寂不一樣，這條街很熱鬨，卻又安靜得詭異。一間間臨街的鋪子敞開著門，裡麵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大紅嫁衣，層層疊疊的紅色，在漸暗的天色裡，像一片翻湧的血海。

鋪子裡坐滿了繡娘，清一色的女人，都低著頭，手裡拿著繡針，飛快地在綢緞上穿梭。整個街道裡，隻有繡針穿過綢緞的沙沙聲，冇有一個人說話，冇有一個人抬頭，像一條精密運轉的流水線，生產著一件又一件大紅的嫁衣。

林見鹿站在街口，心臟跳得飛快。

她一眼就看到了第一天來鎮上時，遇到的那間鋪子。就是那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女人，繡著和母親同款鳥紋嫁衣的那一間。

鋪子的門敞開著，裡麵依舊掛滿了嫁衣，七婆不在，隻有幾個繡娘低著頭坐在繡架前，安安靜靜地繡著東西。

林見鹿定了定神，抬腳走了進去。

鋪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繡線漿糊味，混著綢緞的絲光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血腥味。滿牆的大紅嫁衣垂下來，風一吹，就輕輕晃動，像一排排站著的紅衣女人，看得人後背發涼。

幾個繡娘聽到腳步聲，隻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眼裡冇有絲毫波瀾，又低下頭繼續刺繡，彷彿她是一團空氣。

林見鹿的目光，落在了離她最近的一件嫁衣上。

那是一件立領的大紅嫁衣，上麵繡滿了繁複的紋樣，不是常見的龍鳳呈祥、鴛鴦戲水，而是一些扭曲的、像藤蔓一樣的線條，纏繞在一起，組成了奇怪的圖案。

她是民俗學研究生，主攻的就是中南地區的古民俗和象形文字，對楚地的巫儺符文有過深入的研究。

第一眼看到這些紋樣的時候，她隻覺得奇怪，可當她湊近了，眯起眼睛，順著線條的走向看下去的時候，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

這不是普通的裝飾刺繡。

這些圖案，是一種早已失傳的楚地巫儺象形文字！

楚地巫文化盛行，先秦時期的楚巫，會用象形的符文刻在青銅器、帛書上，用來祭祀、祝禱，甚至下咒。這些符文大多已經失傳，隻有在極少數出土的楚墓裡，才能找到零星的記載。林見鹿也是在導師的私人藏書裡，才見過一本殘破的楚巫符文拓本。

而眼前這件嫁衣上的刺繡，每一個紋樣，都對應著拓本裡的一個巫文！

她屏住呼吸，順著紋樣往下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領口的紋樣，是“陰”。

袖口的紋樣，是“胎”。

裙襬的紋樣，是“順”。

而嫁衣最中心、最顯眼的位置，用金線繡出來的那隻鳥紋，不是鳳凰，不是鴛鴦，是楚巫文化裡，代表著“歸魂”的玄鳥！

林見鹿的手都在抖。

她快步走到下一件嫁衣前，仔細辨認著上麵的刺繡。

不一樣。

每一件嫁衣上的刺繡紋樣，都不一樣。

這件的巫文，是“安”、“守”、“家”、“從”。

再下一件，是“敬”、“順”、“無違”、“生男”。

一件又一件，她沿著牆往前走，一件一件地看過去。每一件嫁衣，都用刺繡的巫文，寫著一句句規訓女人的話，一句句詛咒一樣的祝禱。

順從，無違，持家，生男，安守本分，不得忤逆。

這些不是嫁衣，是用綢緞和繡線織成的枷鎖！

林見鹿終於明白了。

陰胎鎮的女人，從穿上這件嫁衣的那一刻起，就被這些巫文刻上了規訓的烙印。她們不是嫁給了某一個男人，而是嫁給了這個鎮子扭曲的規則，嫁給了這套刻在骨血裡的順從。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鋪子最裡麵的那個繡架上。

那裡放著一件還冇繡完的嫁衣，領口的位置，用金線繡著半隻玄鳥，和她筆記本裡，母親留下的那片繡片上的圖案，分毫不差。

而嫁衣的衣襟處，已經繡好的巫文，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三個字：蘇惠蘭。

她母親的名字！

林見鹿的呼吸猛地一滯，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母親真的在這裡繡過嫁衣！她不僅來過陰胎鎮，還在這裡，給自己繡過嫁衣！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碰那件嫁衣，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誰讓你碰的！”

一聲尖利的嗬斥，突然從門口傳來。

林見鹿猛地回頭，看到七婆拄著柺杖，站在鋪子門口，一雙眼睛裡滿是戾氣，死死地盯著她，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她身後跟著幾個鎮上的男人，臉色陰沉，一步步朝著林見鹿走過來。

繡架前的繡娘們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用麻木的眼神看著她，冇有同情，冇有意外，隻有一種看著獵物落網的漠然。

七婆的柺杖在地上狠狠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外鄉人，我警告過你，彆管閒事，彆碰不該碰的東西。你是真的，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