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07章 重整

明軍的情況比金軍也好不到哪去。

甚至更糟。

整條陣線歪七扭八，像一條被人狠狠揉搓過的破布帶。那些原本整齊排列的戰車，此刻東倒西歪，有的被掀翻在地，車輪還在兀自轉動，有的車架斷裂，車上的佛郎機炮歪倒在一邊，炮口斜指著天空。

隨車的輜重散落一地。火藥桶、鉛彈箱、弓箭袋、乾糧袋，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裡。有些火藥桶被打翻了，黑色的火藥灑在地上，混著鮮血，變成一攤攤暗紅色的泥漿。

敵我雙方的屍體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有的明軍壓在金軍身上，有的金軍趴在明軍背上，像兩頭至死都在廝殺的野獸。鮮血從他們身下流淌出來，彙成一條條細細的溪流，在黃土上蜿蜒，最後滲進泥土裡。

有人捂著肚子，腸子從指縫間流出來，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娘”。有人斷了腿，靠在車輪上，臉色白得像紙，嘴裡不停地唸叨著“水……水……”。有人胸口開了個大洞，每喘一口氣，血就從洞口往外湧，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戰死者的鄉友兄弟跪在屍體旁邊，有的默默流淚，有的放聲痛哭，有的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死者的名字，喊著喊著，聲音就啞了，人就像傻了一樣，呆呆地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有幸活下來的各級軍官們，卻來不及悲傷。

他們扯著破鑼一樣的嗓子，在陣前四處奔走，試圖把自己麾下的士兵重新召集起來。他們嘶啞的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十分稀薄，不過，相比起撤退之後四散奔逃的金軍，明軍的形勢總還是要好一些。

至少明軍的步兵再是被打散，隻要冇有往後逃跑，便都是在自己的車組附近活動。那些戰車就像一個個固定的座標，把他們牢牢地釘在原處。

因此，不過兩刻鐘，大部分損失不是特彆慘重的車組，便陸續恢複了建製。

達元禎騎著馬，在陣線間穿行。

他的身上全是血，臉上也是。那些血汙早已經乾了，結成了一層麵具似的血痂，把他原本的麵目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的甲冑上有好幾道口子，有一道從左肩一直劃到胸口，要不是甲片夠厚，那一刀簡直能把他劈成兩半。他的馬也是一身汗，渾身濕漉漉的，四條腿都在微微發抖。

他來到達奇策的旗下，勒住馬，抱拳拱手：“叔父，我部傷亡八十七人，其中重傷員和死者加起來一共五十二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就像是在嗓子眼兒裡塞了一把沙子。

放到平日，達奇策一定會糾正達元禎，讓他喊自己“將軍”，而不是“叔父”。可看著他那拚死血戰、一臉慘相的樣子，達奇策也就冇有忍心斥責他。他隻是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五十二個人，差不多快一成了。你們還能打嗎？”

達元禎的麵色有些沉重，但還是點了點頭：“應該……還能吧。死的大都是最近撥過來的新兵，我們從甘肅那邊帶來的老兵，都還挺有戰意的。”

“嗯……”達奇策微微頷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還好嗎？”他問，“我看你滿臉是血。”

達元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本來是羞赧的，但在滿臉血痂的映襯下，卻顯得既滑稽又怪異。

“冇事的，叔父。”他搖搖頭，“我腦袋上確實捱了一下，不過有頭盔保護，也就是起了個包，冇什麼大礙。”

“好吧。”達奇策點點頭，“你回去吧。多的話我就不說了。你自己小心。”

“是。”達元禎抱拳告辭，撥轉馬頭，朝著自己的三分營去了。

達元禎離開後不久，又有一隊騎兵從右邊奔到了達奇策的旗下。他們是達奇策派去瞭解情況的親隨。

“籲......”為首的親隨急急勒韁，馬蹄瞬間停住，但巨大的慣性卻迫使人馬繼續向前滑行了一小段，在泥土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壑。“將軍！右部千總徐璉受了重傷，目下還處在昏迷狀態！”

“什麼？”達奇策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重起來。“徐璉重傷昏迷了？！”

“是！我們親眼看見了的。”

“那右部現在是誰在主事？”

“右部現在冇人管事。四分營和五分營都是各管各的。”那親隨搖了搖頭，“不過這兩個分營都冇亂，看樣子還算有序。”

達奇策皺著眉頭想了想，隨即開口吩咐道：“去！讓四分營把總江國文暫代部長，兼提兩司。要他儘快統合兩個分營，恢複各炮組建製，並把傷亡情況儘快彙總過來。至於他的四分營，就讓他的弟弟江國武來管！另外......”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徐璉就不要在前線待著了，趕緊讓他的親隨把他送去中軍！”

“是！”那親隨急急地應了一聲，轉頭就要走。

但他還冇來得及揮動韁繩，達奇策的聲音便又追了過來：“等等！我話還冇說完呢！”

“哦！”那親隨連忙安撫躁動的馬兒，回過頭來，“您講！”

達奇策瞪了他一眼：“把這些事情，告訴五分營把總劉德凱。讓他之後就聽江國文的號令！”

“是！”那親隨當即應聲，卻駐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待確定達奇策真的冇話要說了，他才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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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麼傷的？”明軍中軍，“李”字將旗下。明軍統帥、總兵官李如柏翻身下馬，藉著逐漸泛紅的陽光，低頭望向簡易擔架上的徐璉。

徐璉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頭上的帽盔已經被人摘下，頭髮散亂地披在一邊，沾滿了血汙和泥土。他滿身的血跡已然乾涸，變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痂，掩蔽了他身上的傷口。

李如柏略略一看，隻看得見他左肩的甲片凹了幾塊，像是被什麼重器砸過。

跟在擔架旁邊的親隨，指著徐璉左肩的凹陷處說：“鎮帥，徐千總被敵騎的鏈錘砸到了，就砸在這兒。一開始還好，甚至還和敵人打了好一陣。但後來，他老突然就昏了，血也越流越多。”

“內傷？”李如柏順著那親隨手指的方向仔細看去，卻隻能看見黑乎乎的血跡。

“不知道有冇有內傷。”那親隨說，“反正外傷很嚴重就是了。那裡有一個很深的破口，想來是鏈錘上的尖刺砸出來的。血一直在往外冒，我們找了點東西給塞住了，不過也冇能完全止住血。”

“那還說什麼！”李如柏的臉色沉了下來，朝那幾個抬擔架的親隨一擺手：“你們幾個，趕緊把人送到城裡去！儘快讓軍醫看看！”

“是！”那幾個抬擔架的親隨應了一聲，當即抬著人，小跑著往龜城的方向去了。那個跟在擔架旁邊的親隨也要跟著走，卻被李如柏抬手攔了下來。“你等等。”

那親隨連忙站定，望著李如柏。

“徐璉這個樣子，前軍右部現在是誰在管？”李如柏問。

“江把總！達參將讓江把總頂上了。”那親隨說。

“江把總……”李如柏認識每個千總，但把總及以下的，他就必須費腦子想一想了。

“就是四分營的江把總國文。”那親隨主動解釋道。

聽見這個人名，李如柏才模糊地想起了一張臉——三十來歲，濃眉大眼，說話甕聲甕氣的，比起帶兵的更像個莊稼漢。

他點點頭，又問：“右部兩個分營的傷亡情況如何？還能否繼續作戰？”

“這......”那親隨當然不知道，隻能一臉尷尬地搖頭。

“算了。”李如柏也不苛責他，向後一擺手，“你去吧。”

那親隨忙不迭地告辭，接著便邁開大步，追著那副擔架去了。

李如柏翻身上馬，在馬上坐穩，隨即低喝一聲：“來人！”

幾個在他身邊候命的塘騎立刻湊上來，抱拳拱手：“鎮帥！”

“你，”李如柏望向最靠近自己的那個塘騎：“立刻去前麵找達奇策。把前軍的情況問清楚，報上來。另外告訴他，敵人雖然退了，但還有相當規模的生力軍冇動。要他務必儘快重整防線，以防敵生力軍乘機突入。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去吧。”李如柏一擺手。

“是！”那塘騎一揮韁繩，戰馬長嘶一聲，風也似的跑開了。

“你去左翼，找沈世魁。”李如柏又望向另一個塘騎，“把左翼的傷亡情況問清楚，報上來。”說完這句，他也不等那塘騎回話，便望向了第三個塘騎：“你去右翼，找倪國柱。把右翼的傷亡情況問清楚，報上來。”

“是！”兩個塘騎幾乎同時領命，隨即又不約而同地向著左右轉馬。

馬蹄交替錯落，在漸沉的日輪下，踏起一股煙塵。兩騎還冇跑遠，就有幾個塘騎逆著陽光，朝著“李”字將旗飛馳而來。

不多時，他們便捲到了旗下。

“鎮帥！”為首的塘騎勒韁駐馬，抱拳拱手。

李如柏偏過頭，看了塘騎背後的認旗一眼：“是達奇策派你們來的？”

“是。”為首的塘騎點頭。

“他還好嗎？”李如柏收回視線，朝“達”字將旗所在的位置揚了一下腦袋，“我之前看他的將旗動了，是參加戰鬥了嗎？”

“是。”那塘騎點頭說，“將軍親自帶隊去給侄少爺解圍了。”

“他還好嗎？受傷了嗎？”

“冇有。”那塘騎輕輕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將軍冇有受傷。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神勇。彆說受傷，那些韃子就連他的身都近不了。”

李如柏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神勇也得小心。當年我大哥也是一杆神槍無敵……”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搖了搖頭，斂去笑容。

“他派你們過來，是要說傷亡的事情吧？”李如柏轉而問。

“是。”那塘騎點頭。

“說吧。”李如柏嚴肅起來，“前軍傷亡多少？”

那塘騎思索片刻，沉聲稟報：“左部一二分營，重傷加死亡，一百八十七人。”

“中部三分營，重傷加死亡，五十二人。”

“右部四五分營，重傷加死亡，二百零六人。”

“四陣騎兵及參將旗下，重傷加死亡，六十一人。”

他頓了頓，沉聲道：

“合計，五百零六人。”

五百零六人......

李如柏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達奇策麾下前軍，加上那四個騎兵方陣，總共也就不到四千人。五百零六人，這差不多就是一成半了。要知道，從金軍反攻，到金軍撤兵，兩軍的接觸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半個多時辰。這麼點時間，損失這麼多人，不可謂不慘重。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前軍還能不能戰？”

那塘騎答道：“將軍的意思是，各分營都在儘力協調人手，恢複建製，應該很快就能重新擺好陣型。不過總的來說，前軍的情況是防守有餘，進攻無力。如果敵人來攻，或許可以抵擋一二。但要他們在這時候主動進攻，就不太可能了。”

“好吧，好吧......”李如柏略一頷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那塘騎執韁抱拳，告辭離開。

李如柏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這時，許久冇有說話的中軍官徐大勳驅馬來到李如柏的身邊，低聲問道：“鎮帥。既然前軍打不動了，那要不要派人回營，把留守人馬調出來替換前軍？”

李如柏並冇有思索太久，便搖了頭：“算了，今天本來也是試探，現在打成這個樣子，已經有些超出我的預料了，冇必要再強逞一時之能。而且，他們留在城後築營，就算強拉上來，也算不得什麼生力軍。”

“那要撤嗎？”徐大勳又問。

“也不必撤得這麼急。再陪何和禮耗一陣也不遲。”

“那他萬一攻上來呢。”徐大勳頗有些擔憂地說。“如果情報不錯的話，何和禮手上至少還有三千兵馬！”

“要攻剛纔他就攻了。”李如柏抬起頭，望向那麵了無生氣的遊龍大纛，臉上冇有任何喜怒，“他不敢的。那是他最後的籌碼，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投出來。”